《她跑不了》即今句

5、5 “这蠢货挺

　　十年前。

　　身量纤细、半露软白的陈熙元被族老们笑眯眯地推到倪艇面前。
　　大族老恭敬又讨好：“倪长官，这是熙元，陈家她话事。”

　　陈熙元脸色涨红，呼吸急促。
　　她怯生生但又含情脉脉地看了倪艇一眼，提着裙摆半蹲而下，露出独属于omega的纤细脖颈。
　　“倪长官好。”陈熙元声线柔情而低颤。

　　暖黄摇晃的灯光洒在她的皮肤上，照亮她胸前如软玉一般的起伏。
　　陈熙元无疑是美的，光线、角度也无可挑剔。
　　如此落后又贫瘠的星球上，生出如此美人，本就是一件奇事。

　　只可惜，这番美景未触动倪艇分毫。

　　陈熙元精心准备、暗自演练过上百遍的一次行礼，最终只得来倪艇从喉间震出的一声‘嗯’。
　　倪艇问：“她是族长？”

　　音节砸落于耳旁，陈熙元半弯的身体骤然僵硬，小脸瞬时煞白。
　　围在身旁的族老们也面面相觑，没料到倪艇的反应。
　　他们手足无措地看向护送倪艇前来的自治官薇薇安，寻求帮助。

　　薇薇安暗恼地瞪他们一眼，压低声音询问：“陈掩浓呢？她身为族长，今晚为什么不在？”
　　大族老摩挲着干枯的手，赔笑解释：“掩浓昨天去收游牧族的粮，想着把秋季的征粮收好，一起交给您。可没想到中午的时候，中塞突然起了沙尘暴，这不就耽搁了。”
　　听闻此言，薇薇安脸色稍霁，她转身，向倪艇低头。

　　倪艇一身黑，剪裁利落的风衣衬得她的脸色愈发冷白。
　　她站在门口，似一把来自高级星球的战斧，直直插入这座落败的边陲星球。
　　纵使一言不发，但所有人都被她的锋芒震慑。

　　薇薇安垂眼不敢直视：“倪长官，族长陈掩浓由于沙尘暴未能及时赶回。但陈熙元是她姐姐，也是陈家的继承人。”
　　“是啊是啊。”大族老赶忙附和，“虽说掩浓是族长，但平日里大大小小的事，都还是要过熙元的手的。”

　　倪艇冷眼看着眼前全身充斥着娇养之气的陈熙元，不置一词。
　　反倒是陪同她前来的戚攸发出一声不合时宜的笑。
　　“原来如此。”戚攸走上前，亲手将陈熙元扶起。
　　她替陈熙元挽起落下的碎发，意味深长：“真是人不可貌相啊，熙元。”

　　陈熙元抬起小鹿般的眼，感激又惊慌地看着戚攸。
　　戚攸用力捏了一下她的手，冲她扬唇一笑。
　　戚攸：“接下来，就辛苦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陈熙元脸蛋红红地点头，连声应下。

　　简单的欢迎仪式结束，薇薇安引着倪艇和戚攸前往她们接下来的居住地。

　　倪艇和戚攸下调的指令来的突然，身为边陲自治官的薇薇安也是三天前才收到来自联邦枢密高层的通知。
　　调令到手，薇薇安马不停蹄地奔到中央镇，与陈掩浓以及族老们商议接待倪艇等人的事宜。
　　自菽丘星归入联邦星系，还是头一回有来自主星的高级长官亲临。
　　听闻消息的瞬间，族老们便被吓到六神无主、腿脚发软。

　　唯有族长陈掩浓定住心神，条理清晰地同薇薇安安排好一切。

　　按照调令上的时间，倪艇等人抵达菽丘星时已是深夜，又刚经历长途跃迁，定是精疲力竭，急需休息。
　　因此，为倪艇等人选定居住所便成了一件亟需解决的事。

　　菽丘星是偏远落败的边陲星球，除了每个季度的粮食征收，基本无外来者。
　　这里没有旅店，房屋也还靠人力搭建。
　　临时建居住所是根本不可能的事，陈掩浓只能尽自己最大努力为这两位长官找一处舒适的落脚地。

　　思来想去，最后选定陈家的自住农舍。

　　踏过老旧的木制楼梯，陈熙元推开橡木色的对开门，按亮灯：“三楼是我母亲们生前的住处，空置了几年，最近两天才翻修，可能会有一些异味。”
　　戚攸环视一圈，房内陈设大多老旧落后，但也是能看出来主人家精心修整过的痕迹。
　　她侧眸看向倪艇，几秒后，对陈熙元温和夸赞：“布置的很温馨。”
　　陈熙元腼腆一笑：“你们住得舒服就好。”

　　薇薇安冷眼看着她冒领功劳，直到戚攸开口询问，她才上前道出其余随行人员的安排。
　　此番倪艇的空降处处透露着急切和怪异，不仅时间紧迫，就连随行人员的阵仗都强到可怕，竟然跟派一整支分邦军队。
　　不清楚情况的人，恐会误以为倪艇此次不是为了整治苛冗，而是镇压暴动。
　　好在军队不需随倪艇居住，他们只需待在跃迁舰里，随时等待调令。

　　“跃迁站离自治府只有三公里。”薇薇安说，“士兵有任何需要，可以来自治府找我解决。”
　　闻言戚攸安了心，她觑了眼倪艇的脸色，疲惫地扯出一个哈欠。
　　薇薇安垂首行礼：“两位长官舟车劳顿，今夜先好好休息，其余事宜，我们明日再谈。”
　　陈熙元也慌乱地跟着行礼，她快速看了眼倪艇的侧颜，咬咬唇：“两位长官饿不饿？厨房有备好的牛肉粥，要试一试吗？”
　　薇薇安眉心微蹙，正欲开口时，却听戚攸语气欣然：“好啊。”她笑道：“熙元可真贴心，连这点都想到了。”

　　陈熙元被夸得飘飘然，立即提着裙摆跑下楼，端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粥上来。
　　她本想按照族老们的吩咐，借着送粥再与倪艇拉近距离，可没想到就上下楼的功夫，等她再回到三楼，倪艇早已提着行李走进右边的主卧，紧闭房门。

　　戚攸掠过陈熙元僵硬失望的眼神，从她手里接过托盘，捧着热气四溢的粥坐到沙发上。
　　“真香。”戚攸冲薇薇安招呼道，“一起吃了再走？”
　　薇薇安以明早还有公务为由婉拒离开。
　　戚攸也不勉强，转头喊了陈熙元过来。

　　虽未能见到倪艇，但眼下戚攸发出的共进宵夜的邀请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短暂犹豫后，陈熙元便提着裙摆坐在戚攸身旁。
　　一碗牛肉粥下肚，陈熙元被哄得将整个家底都对戚攸和盘托出。

　　寂寥的黑夜里，欢声笑语持续整整一个小时才停歇。

　　待陈熙元晕头转向地端着托盘离开，倪艇才终于舍得从房间里出来。
　　戚攸斜靠在沙发上，手指夹着一根细长香烟。
　　她冲倪艇吹声口哨，媚眼如丝：“这蠢货挺好玩的。”
　　倪艇倒着水，烦躁压在冷若寒霜的眉眼下。
　　戚攸撑着额角：“你真没心思？”
　　倪艇面无表情地看向她：“你觉得呢？”
　　戚攸了然一笑：“那我就不客气了。”
　　“随你。”倪艇灌下一杯水，起身走向浴室。
　　戚攸冲她背影喊：“伤口注意别沾水。”
　　回应她的是冰冷的关门声。

　　菽丘星虽然落后，但有着不自知的宝贵财富。
　　比如浇淋在躯体上，洗走所有疲惫与尘土的热水。
　　倪艇任由水流淌过她的身体，湮入她破损的皮肤，刺激她满身枪伤、刀痕交错的伤口。

　　不出意外，第二天经由水流刺激的伤口便发了炎。
　　戚攸一边配药，一边骂骂咧咧给倪艇打消炎针。
　　“就算你再恨，也别折腾自己。”戚攸拔出针管，“你难不成真想死了，好随你母亲的愿？”
　　倪艇穿上维-稳服，冷声纠正：“她不是我母亲。”
　　戚攸将针管压进粉碎机里：“我还没说是你哪个母亲。”
　　倪艇：“两个都不是。”
　　“行。”戚攸往后拨弄头发，“你说了算。”

　　门口再次传来陈熙元的询问声：“戚攸，你们好了吗？可以吃早饭了。”

　　倪艇面无表情地看向戚攸。
　　一晚时间不到，陈熙元的称呼就变了。
　　如果不是戚攸松的口，倪艇想不出还有谁敢给陈熙元这个胆子。

　　迎上倪艇的目光，戚攸勾勾唇：“好玩嘛。”她搂过倪艇的肩：“再说，陈家是这一片的地主，和话事人打好关系总没错。”
　　倪艇扯掉她的手：“她是话事的？”
　　戚攸笑了：“别这么较真。”

　　倪艇懒得同她多说，打开门，下楼吃早餐。

　　在主星买到几万星币一片的原生牛肉，此时正一整排一整排地躺在陈家的餐桌上。
　　饶是一直过着锦衣玉食的两人，在看见满桌热气腾腾的餐食后，都静了许久。

　　陈熙元招呼她们坐下：“家常菜，不知道你们吃不吃的惯。”
　　戚攸与倪艇对视一眼，心绪复杂地落座。
　　戚攸看着那一大盆淋着胡椒汁的牛肋骨，问：“一大早上就这么丰盛？”
　　陈熙元起身盛粥：“我们习惯早午餐吃丰盛些，因为白天还有劳作。”她将粥递给倪艇：“倪、倪长官，这是今早新炖蔬菜粥。”
　　倪艇抬手接下，礼貌道谢。
　　“熙元姐，也给我盛一碗。”戚攸撑着下巴，撒娇似的。
　　陈熙元嘴角的笑意不再僵硬，柔声应下，给戚攸盛了一大碗。

　　自然生长、未经任何人工合成的食物炖煮出来的餐食自带鲜香，即使是最简单的蔬菜粥，也叫人食欲大增。
　　倪艇和戚攸已经许久未品尝到如此鲜美的食物，一碗热粥下肚，起初还觉得早上大鱼大肉过于夸张的两人立即不说话了。

　　看着两人品尝美食的模样，陈熙元想提醒她们餐前祷告的话也在犹豫中收了回去，只在心底默默祈求禾神宽恕她们这次的无心之失。
　　吃过早餐，薇薇安来了。
　　她简单关心并问候倪艇和戚攸昨晚的休息情况，又告知她们有关军队的安排。

　　待收拾完餐桌，她们便在陈熙元的带领下，穿戴好劳作装备，自陈家农舍出发熟悉小镇情况。
　　想要了解小镇的情况，最不能绕开的便是她们脚下的陈家农舍。

　　“从上个世纪开始，陈家就已是这片山丘的合法持有者。”薇薇安介绍道，“后面他们又买下了相邻的两座山，作为牛羊马等畜牧的牧场。”
　　倪艇看着周围大片的稻田以及起伏的山丘，半眯着眼问：“合法持有的土地大概多少平方？”
　　薇薇安：“30平方千米左右。”
　　戚攸打趣道：“熙元姐，你家可真大。”
　　陈熙元撑着蕾丝遮阳伞，风拂过她棕金色的发丝。
　　她不好意思但又沾沾自喜地将发丝撩到耳后：“都是母亲们的功劳，她们——”

　　“——唳。”

　　猛禽的尖锐长啸划破天空，打断陈熙元未说完的话。
　　众人齐齐抬头，烈日碧空，一只毛发亮黑的鹰隼翱翔掠空。
　　在其阴影之下，一阵烈马嘶鸣。

　　倪艇等人应声看去，由马蹄掀起的飞扬尘土中，一辆载满稻谷的马车摇摇晃晃地朝她们直奔而来。

　　薇薇安高声提醒：“后退！”
　　倪艇和戚攸立即撤退，伏身进入预战状态。
　　她们的手齐齐按上腰间武器带，做好随时动手击毙的准备。
　　可就在她们警惕危险，思考着是否是杀手来袭时，却见陈熙元气愤地一跺脚，两指压在唇齿间，冲着疾奔而来的烈马吹响悠长的口哨。

　　疾奔的马蹄骤然刹住，在高扬的鸣叫声里，由两匹黑马拉着的粮车急停在众人面前。
　　沙尘四起，稻米簌簌飘落。

　　陈熙元打着遮阳伞，奋力拍打着谷堆：“陈掩浓！我说过多少次，不要让双子星自由奔腾！”
　　别看陈熙元瘦瘦小小的一个omega，拍打起谷堆非常有劲，飞尘四溅。
　　倪艇等人连忙捂鼻。
　　薇薇安咳嗽着，伸手劝：“熙元，你先别——”
　　“——陈掩浓！”陈熙元气极了，“你听见我说话没有？”

　　回应陈熙元的是两声汪汪的狗叫。

　　悉悉簌簌的声音自谷堆里响起，一条高壮的狼犬从里摇着尾巴钻了出来。
　　金黄的稻谷倾落，像是在艳阳天里下了一场黄金雨。
　　阳光、尘土、谷香...所有鲜活的、自然生成的，不被联邦主星所接纳的意外都在这一刻发生。

　　倪艇捂着口鼻的手缓缓放下，屏气凝神地注视着这一切。
　　眼前的陈熙元被狼犬扑倒，在笑骂里，扬起的尘土缓缓落下，露出躺在谷堆里的那个女人。

　　似金子般闪烁的谷堆里，被黑色紧身防护服勾勒出健硕身形的女人正安然熟睡。
　　她头发蓬松凌乱，眼睫卷翘，蜜茶色的脸颊上散落着点点雀斑。
　　翱翔于天际的雄鹰盘旋着降落于她身旁，低下头，轻轻地用鹰嘴啄她的肩膀。

　　熟睡的人终于被唤醒。
　　猝不及防间，倪艇直直对上一双极具异域风情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