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我幸运杂文集》万容千

56、你离开在天亮之前 《你离

　　《你离开在天亮以前》

　　你去远行了，和姐姐一样，对吗？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究竟有多惭愧。可也许你离开了，也是一件好事——你走了，我终于再也不用担心你会离开。

　　可是你知道吗。

　　不要在春天离开。因为爱你的那个人，会因此失去余生的每一个春天。

　　当他们宣告你的死亡，我才意识到，那次见面，是我们之间最后的一面。你的模样在记忆里逐渐清晰——枯瘦的面庞，紧闭的双眼，毫无生气地躺在病床上。那画面至今还在脑海，我还在期盼，能等你回家，能再叫你一声“奶奶”。

　　疾病把你的模样啃食得一干二净，可我只记得我们的初见。直到他们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她已经不在了。”耳边却只能听见你温声唤我回家，只能看见你笑盈盈地朝我张开双臂。

　　我记得，那时我不知道您的腰椎刚做完手术。我哭闹着不肯妥协，只吃你做的饭。你忍着痛，亲自为我下厨，端上了我最爱吃的排骨。

　　你站在灶台前，动作很慢，弯腰时眉头紧皱，却始终没有说一个疼字。排骨端上桌的时候，你笑着看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而我连一句“奶奶，你也吃”都没说出口，只顾着自己咽下了那份理所当然。

　　后来慢慢长大，上了高中，我却受尽委屈和磨难。同学的霸凌、老师的针对，我得了病。您却总笑着，劝我：“凡事要往好处想，要想开心的事。”每次见你，你都是笑着的。

　　直到那次心衰，你偷偷抹着泪，说心疼我过的苦。

　　而我当时——竟只是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接什么话。我没有抱你，也没有说“没事的，奶奶”。我甚至没有哭。像是一个早就习惯了委屈的人，连被心疼都觉得陌生。

　　后来我才明白，你那句“凡事往好处想”，不是不懂我的苦。是你把自己一辈子的苦都咽下去了，才学出来这么一句话，想递给我当伞用。可那时我只觉得你不够懂我。

　　现在我懂了，你却不在了。

　　他们说你因为得了癌症，彻夜难眠。深夜里一个人在客厅徘徊，脚步声很轻，却一直没停过。

　　口中说的，却全是我的往事——从那些我自己都记不清的从前，再到我不愿提起的现在。

　　你说我小时候爱吃什么，怕什么，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你说我后来受了哪些委屈，掉了哪些眼泪，哪次回家瘦得让你心疼。

　　直到被推上救护车的那天，你意识已经模糊，嘴里断断续续念着的，还是那句——
　　“我走了，那个会受欺负的孙女，可怎么办啊……”

　　你疼了一整夜，想的不是我有没有出息。你只是怕，怕这世上再没人替你护着我了。

　　我是被你带大的。
　　在你走的时候，却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最后一次见面，我不敢逗留一秒，只敢偷偷地看你一眼。是我的胆怯，将最后的思念放逐——从你走的那天起，我永远被爱流放。

　　你离开在我最爱的四月，自此以后，我的生命不再拥有春天。你的离开带走了最后的星光，永远把我困在了永夜的中央。

　　这里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会为我流泪。
　　再也没有一双手，会在深夜轻轻推开我的房门，看我有没有踢掉被子，有没有偷偷哭过。再也没有一个声音，在我最怕的时候说：
　　“没事，奶奶在呢。”

　　你把我从冬天抱到春天，却把我一个人留在了没有尽头的冬天里。

　　你说天空那么大，总能装得下我的委屈。

　　可你走后，我不再拥有我的天空。

　　你离开在我坚强之前。

　　可是——

　　我总觉得我们会有以后。因为你说过，要亲眼看我上大学。也许你也有遗憾吧。但我想通了：你走吧，走了就再也不会感受到痛苦了。生死不会把我们分开，因为你在我心上，你存在。

　　所以这一次，换我来做你的天空。

　　你离开在天亮以前，我替你看每一个黎明。你没等到的那场前程，我一步步走过去，活成你盼望的模样。你咽下去的苦，我活成甜给你看。你替我流的泪，我用笑着的日子一一还清。

　　你把我从冬天抱到春天，我便带着这份温度，去暖往后所有的冬。

　　你走吧。剩下的，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