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面包》温温温温温原

1、重新日

　　1

　　最近，林汝泉觉得自己变得很奇怪。
　　先是脾气越来越暴躁、说话也比以往要刻薄恶毒、就连思想观念也变得很极端……很多个夜晚，她都一边拿着手机、一边愤恨无比地在内心画圈圈诅咒他人。

　　如果我有一本死亡笔记就好了——
　　让她们都去死——
　　去死——
　　死——

　　以前的林汝泉并不是这样的人，那时候她温和、善良、对所有人都充满爱心……到底是什么时候起不间歇会产生黏稠黑暗的想法？

　　直到某一天，她的好友给了她答案，课件时间，好友神秘兮兮地将她拉到走廊角落，垂眼低声道：“会不会是那个账号的问题？”
　　“账号？”林汝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对啊，自从你那天买了个微博号起，就变成这样，那个账号会不会有邪恶的力量？”
　　林汝泉抽了抽嘴角：“你发什么神经？”

　　然而到了夜晚，她却忍不住回想好友的话。

　　一个月前，她因为转发黄图而被官方炸号，由于没有多的手机号，只得烦躁地去淘宝上买了个新账号，却发现这个账号关注了非常多乱七八糟的人，她取关了几个、后来觉得太麻烦干脆没管，反正她本来也只是把微博当成一个自我发泄和看新闻的地方。
　　随着时间推移，她渐渐注意到了这个账号的不寻常，账号关注的博主基本全都是她了解后确实喜欢、并且逐渐痴迷的；很多意见领袖博主输出的观点都让她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却奇异地感到共鸣；与此同时她也结交了不少网友，对方教会了她许多新鲜时髦的词汇……

　　——这个账号的关注列表简直像是为她的喜好和三观量身定做而成。

　　只要一上这个账号，她的情绪也奇异般起伏特别快，人非常容易暴怒。

　　“……就像是伏地魔的魂器，”好友用幽幽的声音说，“这个账号一定也具有某种魔力，”
　　“你的想法太中二了吧？”林汝泉抖了抖肩膀，她的双眼因为长期熬夜而极其疲劳，“毫无根据的判断。”
　　“唉，不相信就算了。”好友蹦跳着走了。

　　好友的话不由地让林汝泉心里更不舒服，她看着好友的背影，暗自下决定不再使用这个账号。

　　这个决定确实使林汝泉的情绪缓和了不少，只要她不登录那个账号，而使用其他账号浏览网页，她就不会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可紧接着，迎接她的是难以描述的空虚。

　　她下意识登上淘宝，却发现那家店铺已经关门了，只剩下诡异的店铺名：重新日。

　　“重新日。”她下意识呢喃重复。

　　2

　　在林汝泉重拾账号、且第N次因为一点意见冲突和网友吵得不可开交时，好友终于忍不住抢过她的手机。
　　“别看了，”她皱眉，无语地看着林汝泉，“不是说好不登它了吗？”

　　“你想太多了吧？”
　　“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我要人肉她！”林汝泉不管不顾、恶狠狠地看着湛亮的屏幕，白色幽光如香水百合绽放，可惜电子产品在空气弥漫的不是香气而是辐射，它无色无味、严丝密封地裹紧了她的心脏，与名为“愤怒”和“偏激”的情绪搅和，散发出腐肉般恶臭的味道，她油然不觉、引以为傲，“你看看她说的都是什么话？诅咒我被人轮/奸、说我是阴沟里的老鼠、还他妈逼的网暴我！老子怎么就多愁善感小学生了？怎么就咯噔文学了？……”
　　好友瞠目咋舌地看着她，嘴唇干瘪地吐出几个艰涩的字音：“你在说啥啊……”

　　林汝泉没有理会好友，她知道对方无法理解自己，这本就是一个所有人都无法相互理解的世界。
　　“没事啦，”她很快换了一种语气，那才是属于“林汝泉”的语气，温和、客观、柔软，“我就是被气到了。”

　　她轻描淡写地从好友手中抽回自己的手机，和网友探讨如何人肉对方。

　　3

　　那个夜晚，林汝泉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个侠女，侠女崇尚正义、嫉恶如仇，终其一生都在与邪恶奋斗。

　　没错，这就是她。
　　醒来后，林汝泉一边沉浸于追星带来的网络骂战，一边十分确认地想。

　　想让她们都去死——
　　去死——
　　死——

　　“这个账号一定有问题！”忽然，好友紧紧地握住她的肩膀，“我刚刚在网上搜到了这个新闻！你快来看……”
　　好友指着ipad屏幕，偌大的新闻标题直入眼前：“《灵异事件！具有黑暗力量的社交账号！》”

　　对方后面说了什么，她都记不清了，她只记得自己呆呆地看着手机屏幕，普通常见的账号名称像垃圾堆里的呕吐物、像雪山之巅最寒冷的冰石、像路边摊最劣质最耀眼的假珠宝，像愤怒、诅咒、正义、极端。

　　她急匆匆地推开好友的手，朝反方向跑去。

　　4

　　仔细想来，或许真的有这样一种账号存在。

　　它由邪灵孕育，却包裹成网络账号的模样，通过个体的情感倾向不断影响其正常思维能力，在一次次三观与情感的思考碰撞中使人逐渐变得麻木偏激，它侵蚀人的共情心与纯真的自我，使人在同好的追捧中逐渐麻痹自我。

　　人的喜好偏向与三观形成都有迹可循，而只要抓住其迹象规律，再创造出符合它踪迹的冲突——比如特定的关注人和内容，就能彻底改变一个人。

　　……或许真的是她们想太多了。
　　林汝泉惊觉。

　　可她却不由自主地回想那条新闻的内容、以及好友那笃定无比的眼神，它们像精心雕刻的塑像般印在脑海，外表踱着一层诡异神圣的光辉，使林汝泉无法忽视它们的存在，也无法抹灭它。

　　她鬼使神差地打开微博——这个平庸普通的社交网站。
　　搜索关键词：控制思想、账号、重新日。

　　什么都没有。

　　她更换字眼：变化、重新日。
　　这次有了，可几乎全是无关内容。

　　重新日。
　　内容很多，却全都是由于不精密搜索出现的用户日常，林汝泉一条条翻阅，依旧没有找到有相同际遇的人。

　　等等，她忽然想起那条由好友搜寻出的新闻，那时她内心动荡，根本没来得及好好阅读！
　　那条新闻里一定会有一些有用信息吧？

　　她在网页搜索着记忆中的关键字：灵异事件！具有黑暗力量的社交账号！——就连标点符号都丝毫不差。

　　她无比确定自己没有输错一个字，然而屏幕上却显示：“没有搜索到相关结果，请尝试其他关键字。”

　　她只得拨打好友的电话，想获得新闻的详细链接，然而手机里却传出冰冷的机械音：“您拨打的用户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5

　　好友失踪了，临走前，她甚至注销了自己的手机号！

　　难道她被邪灵抓走了吗？就像拥有魂器的哈利波特被伏地魔追杀……林汝泉越想越觉得恐惧，她本来对“黑暗账号”这一事将信将疑，可好友的失踪却让一切都变得诡异。

　　她选择了报警，可警察却并不相信她的话，只是担忧地联系了她的父母。

　　“真可怜啊，那个女孩……自从好朋友因为网暴跳楼自杀后就精神失常了。”
　　“要我说现在的小孩，一个两个都太脆弱了！”
　　“这倒是，我们那时候哪有这么娇气哟！”
　　“……”

　　周围人也开始说着她听不懂的话，林汝泉并不在乎她们的话语，她的心里已经只剩下“披露邪灵”、“重新日”、“找回好友”这三件事。

　　或许是邪灵的力量过于强大，一切进度都十分缓慢。

　　不知过了多久，某个夜晚她起床喝水，却忽然听到父母语气悲伤的对话。

　　“你真的要把她送到精神病院去吗？”这是爸爸的声音。
　　“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妈妈很轻地说。

　　爸爸犹豫半晌：“我还想给她一次机会。”

　　林汝泉忽然明白了一切，她痛苦万分、泪流满面。

　　6

　　第二天，爸爸握住她的手，殷勤地问了她一个问题。他的眼神中饱含恐惧和期待、希望和绝望。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根本不存在什么黑暗日和邪灵？那条新闻也只是你幻想出来的。”他问。

　　“怎么会？它们一定是存在的。”最后的最后，林汝泉依旧这样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