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田日记，灵感随笔》慕明烨

155、2026-08-18 论文学天才 有人用“没

　　今天发现了一些言论，大概是有一些作者对扑街作者表示，写作需要天赋，就像画画唱歌需要天赋一样；扑街就说明没天赋，没天赋的话注定干不好一些事情。以及，由于天赋的存在，作者不必学写作技巧，任何技巧都是毁掉写作天赋等等等等。

　　听得我眉头一皱。刚好我今天翻开了西方文论的笔记，我就来说一下所谓的“天赋”和文论中“天才”的事情。

　　（一）对“天赋论”反驳

　　首先我来反驳一下“天赋论”。

　　“天赋论”中有一个假设：市场受欢迎程度与天赋挂钩。然而，持有这种观点的作者往往对“市场”本身不加思考，不知道市场背后的筛选逻辑是什么。
　　我对市场商业逻辑的分析已经有很多了，理论内容不多说，但在现实层面有一个最新的例子：《牛来》是天赋之作吗？
　　把这个问题抛给那些持有“天赋论”的人，他们大概率无法给出一个准确的回答，或者给出一个相悖的回答，可见这套以市场为核心的评判标准本身就是有问题的。

　　“天赋论”的第二个问题在于，“天赋”究竟该怎么定义？文笔可以是天赋，逻辑可以是天赋，情感拉扯可以是天赋，脑洞可以是天赋，创新可以是天赋——那岂不是人人都有天赋？那又如何得出“没天赋注定干不好”这个结论呢？
　　可见，“天赋论”无论从原假设上面，还是从定义和推理上面，都是漏洞百出。我们确实需要承认，不同人在进入不同行业时，存在类似于音准、直觉、色彩感官等的初始差异，但对是否存在“完全做不了这件事的人”这个判断，是存疑的。一部分一流的艺术家，也并没有在早期就展现出惊人的天赋，因此这种可以被观察的初始特征是否能当成“天赋”的证据，更是存疑。

　　然后，引出了“天赋论”第三个探讨：如果一个作者需要通过学习叙事技巧达到某种水平，就说明作者没有天赋。也就是说，天赋一定是一个类似于“生下来就会做”的事情。
　　这更是无稽之谈。人们都知道学美术要从素描开始，学音乐要从五线谱开始，为什么对写作和叙事技巧就不承认了？
　　海明威早年一直在做记者，学简明叙事，后来才有了零度写作；托尔斯泰大量学习法国文学作品，而曹雪芹也是在大家族中耳濡目染、经过长期积累和学习才创作出了作品。如果按照“天赋就是不经训练的东西”这个标准，上面的人统统没有天赋。

　　第四，持有“天赋论”的人为什么要这么说呢？
　　这句话并不是关于创作，而是一种等级标志，它是一种防御性的身份保护机制，目的是维持自己超出一般人的特权和优越感。
　　这样的人通常是取得了一定成绩的人，包括被市场相对认可、获得了某些奖项等等。如果他们承认“天赋”不是本质，而是起点变量，就得面对一个可怕的可能性，即“现在看起来不如我的人，通过更系统的学习、更持续的修改，可能会达到甚至超越我现在的水平。”
　　为了不让这个可能性成立，他们需要一个不可超越的先天差距，这就是作者口中的“天赋”。
　　也因此，天赋论的人会表示，“真正有天赋的人是不需要学习的”。这是一种防卫性的预先排斥：把对方定义为“没天赋”，就能消除对方作为竞争者的威胁。很多小作者就是被这种手段误伤和打压了。

　　第五，天赋论的另一端镜像，叫做“我没有天赋，所以我不用去改”。
　　这同样是一种预先防卫机制。它不去面对自己有能力改变的事实，因为这样做会有风险；而是把自己撤回到“我本来就没有能力”的确定性里面，先贬低自己，于是所有人就没办法贬低自己了。这样当真正的批评者到来时，他们就会认为批评者只是重复自己说过的话，最终落回的依然是“我不会改变”上面。
　　换言之，就是预先接种批评，让批评无效化。
　　它与“我有天赋所以你们不理解我”的作者，指向同一个结果，即用天赋来免除自己改进的义务，不行动、不修改、不面对当前作品可能的不足，这样“就没人能说我的作品是不足的”。

　　综上，很多持有天赋论的人，实际上是主张一种本质主义世界观，即人的本质生来就是被决定的，这个本质决定了他最终的位置，并且这个位置是不可被改变的。成功是本质的外在显现，有天赋的人天生就会，没有天赋的人再怎么学习也学不会。
　　这是一个封闭的世界观，不承认外部条件和学习可以改变一个人的位置，也不承认身份会随着实践与时间变化，而是认为人是什么样的人往往在出生时就决定好了。

　　这其实起源于一个很前现代的结构，叫做“等级制度必须看起来是自然的”。
　　例如，如果一个社会存在严格的等级区分，就必须用一种看起来不可被质疑的理由来证明自己，否则这种划分就是人为的、可以被改变的，地位较低的人就会要求改变划分的标准，进而冲击既得利益者的权益。
　　在这种制度中，最古老的是血统（例如我是皇帝的孩子！），然后就是所谓的神选（君权神授！）和天赋。

　　在当下，天赋论是逃避不稳定性、保护自身特权地位和控制话语权的手段。“逃避不稳定性”即“我已经有天赋，所以不需要努力”，保护特权即“我能获得成就，是我天生就高人一等”，控制话语权决定了“我可以这样做，你不能这样做，你不属于我的领域”。
　　而还有另一种变体，叫做“你已经很努力了，所以你缺乏天赋”。它把人的所有努力都重新解释为“没有天赋，所以你需要努力”，而人越努力，就越成了“没有天赋”的证据。这是一种完全防御性的、反检验的、封闭的意识形态，它把“努力”等等实践行为进行降格，本质上是否认实践、否认变革的可能性。

　　然而，即便是文学理论中对天才的论述，也并没有否认努力和训练。许多艺术领域的“神童”，如毕加索，也要经过大量的训练。接下来我就说一下文学理论定义的天才是什么，以及为什么持有天赋论的人，实际上根本不能称之为“天才”。

　　（二）文论中的天才

　　首先，“天才”概念是一个演进的概念，而不是一成不变的。
　　“天才”概念的演进大概可以分为以下几部分，大概可以总结成如下几部分：

　　文艺复兴时期：艺术创作不仅仅是“技艺”，还有“灵感”。
　　卢梭：艺术要表现个体独特情感，而不是服从外部规则。
　　康德：天才是为艺术立法的人，创造了新的范式，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谢林/黑格尔：天才是绝对精神或伦理力量在个体身上的显现。
　　叔本华：天才具有超越常人静观能力，能暂时摆脱意志的束缚看到本质。

　　这里的天才有几个特点。

　　首先，这些“天才”是客观导向的，必须产出典范性的作品。
　　康德在《判断力批判》中指出，天才不是一种内在感觉，而是一种能够“为艺术提供规则”的能力。这种能力的唯一证据，是作品具有“典范性”，即后人可以拿它当教科书，但它本身又无法被复制和模仿。天才的评判权在历史和时间手里，不在创作者自己手里。
　　第一个开创霸道总裁的人属于典范性吗？从“无法复制和模仿”上面，基本就可以打叉了。同样，如果一个作者只是大规模复制同样的xp，遵循早已存在的流水线法则，那么这样的作者本身就是在走向天才的反面，因为他们并没有提供任何新的审美范式。

　　第二，天才具有无意识性，是“自然借艺术家之手”的显现。
　　康德强调，天才本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谢林认为，天才创作时是“无意识地将绝对同一流露出来”。这意味着，天才的作品里蕴含着超越他个人意图的、宇宙级别的深刻真理，他只是一个管道。.
　　有一部分作者与此相反，他们的创作完全就是个人层面的意淫，这和真理没有任何联系。他们中有很多人说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就写出来了”，但这种“不知道”仅仅是创作过程的顺畅，而不是代表了超越理性的“不知道”的真理。相反，有很多作家创作时是痛苦而非顺畅的，因此不能凭借创作过程的无意识直觉等同于对真理的把握。

　　第三，创造性。天才必须突破既有规范，而非固守舒适区。
　　浪漫主义（如歌德）认为，天才天然具有反叛性，它必须打破现有的审美陈规。黑格尔则强调，绝对精神是辩证发展的，天才的作品必须包含内在矛盾并推动精神向前走。
　　与此相反的是，很多天赋论的作者明确表现的是“我没必要改变”“我就要写xx样的角色”，拒绝与当下文学语境进行任何博弈，而是把写作变成了一个静态的收藏行为。这并不是创造性的体现。

　　第四，超越性。天才必须触及“普遍人性”或“宇宙理念”。
　　黑格尔要求天才塑造的“这一个”人物，必须既是个体，又凝聚了时代或人类普遍的伦理力量，而叔本华认为，天才必须透过表象，直观到世界的“理念”，也就是痛苦的、非理性的意志本身。
　　很多天赋论的作者，写出的是极端个人化的代餐，没有涉及到对普遍人性的叩问。他们口中的“人性”是静态的，是“生来就如此”的本质论。在叔本华眼里，真正的天才让观众直面人生的残酷并产生解脱感，而非是沉浸在一个没有风雨的温室之中。

　　第五，痛感。天才往往伴随着痛苦、分裂与超常敏感。
　　柏拉图说诗人被神灵附体时会“迷狂”，这是一种丧失理智的痛苦愉悦，而叔本华认为，天才的静观能力来源于其意志内部的极度挣扎，他们往往狂野、不和谐、承受着常人不堪的痛苦，例如梵高、陀思妥耶夫斯基。
　　同样，很多作者并不会因为创作撕裂自我，恰恰相反，他们不断利用创作来缝合保护脆弱的自己，规避所有让自己不舒服的题材。

　　西方哲学的天才是被迫成为了真理的载体，其作品通常令时代不安，而且他本人也常常为此痛苦；至于很多天赋论作者，即便认为自己“有天赋”，最终也仅仅是选择了舒适。他们挑选并巩固自己的审美安全区，作品微小温顺，且试图通过写作找回优越感和被爱的错觉。

　　（三）天才与常人的鸿沟？
　　当然，西方哲学里面，康德和叔本华都承认，天才和凡人之间有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但这与天赋论的区别在于，西方哲学的鸿沟指向的是作品，不是人。

　　康德的天才不是因为获得了比别人更优秀的地位，而是创造了此前不存在的范式。这样的作品，无法被现有规则评估，而现有的规则要根据它们进行重新调整。这是一种作品的性质，而不是创作者的身份。
　　叔本华的“天才超越常人的静观能力”，不是指他比别人更被认可，而是指他能够以一种不同的方式体验世界。这种“超常”是一种存在状态的差异，不是一种等级位置。而且叔本华明确说过，这种静观能力往往伴随着更深重的孤独、不适和痛苦，它不带来社会意义上的优越性。

　　而天赋论的人表示“没有天赋的人写不了”，将鸿沟放在了人身上，而不是作品身上。他们并不是说作品超越了既有规则，事实上他们的作品就是对规则和陈词滥调的反复，没有任何超越性和创见诞生；他们也不承认孤独和痛苦，甚至会渴望一个平滑无创伤的世界。最终，这种鸿沟指向的是阶级，是划定人群，是不可逾越的先天差距。

　　康德和叔本华可能会说模仿无法创造新的范式，但是他们会承认任何进入该领域的人都有其存在的空间和位置，即使那个位置不是立法者的位置。

　　......

　　一不小心就写了四千字了，今天写了太多字数，就先终止在这里吧，我感觉应该相对比较明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