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失眠》未悄

22、第 22 章

　　现在。

　　不得不说，贺重闻这短短几句话真的搅动了方洛昀的理智，叫他心绪不宁。

　　一方面，他相信贺总不是会乱来的人，什么事儿能做什么事儿不能做，成年人了，不可能不懂。

　　另一方面，游轮一夜的疯狂还是不住地浮现在眼前。

　　贺重闻在他后颈咬下的齿痕比想象中还深，再加上他涂了遮瑕又没清理干净，后来发炎了，不得不去诊所处理。

　　医生的欲言又止像一面镜子，反射着平日里严谨的方机长竟然也有这样放浪的一面。他决定以后再也不去那家诊所了。

　　炎症消得快，但疤褪得慢。

　　尤其方洛昀还是个疤痕体质，一直以来他都很小心地不让自己的皮肤上留下什么痕迹，尤其是头、颈、手这样会露出来的地方。

　　人磕伤、蹭伤其实是很正常也很频繁的，只不过伤在后颈确实有些微妙。

　　同事们看他的眼神究竟有没有别的意味，方洛昀并不清楚；但他相当不自在。

　　尤其是，印下这枚齿痕的人今天就在飞机上，还讲了这样那样的明示暗示。

　　方洛昀有些悲哀地想，怎么贺重闻什么都没错，上下嘴皮子一碰说两句话，就能叫自己方寸大乱。

　　真的是……

　　他走神得太厉害，连搭档都看出了他的不安，还关切方机长是不是今天身体不舒服。

　　每趟航班出发前，飞行员都要进行简单的体检，这次方洛昀的状态和往常一样合格。

　　但人毕竟是人，不是机器，总会有突然出现差错的地方。

　　尽管飞机的行驶大多由机器控制，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一个飞行员也是可以完成整个行程的。
　　但十一个小时的飞行毕竟不是两三个小时可比的，跨洲的天气、地形等复杂条件也不是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那么简单，副驾有些惴惴。

　　她比方洛昀要大几岁，但和机组的所有成员一样，打心底信赖和依赖这位年轻的机长，只要有他在一切都平平安安，他就是SA908、乃至说整个岱航的定海神针。

　　同事这么一问，方洛昀也意识到自己确实有点儿太不在状态了。
　　他一向严谨，不能因为私事打扰到公事。

　　他找了个理由搪塞着安抚搭档，扭转回注意力，不再想那个人。

　　*

　　飞行的前六个小时，贺重闻一直安安静静的，没来打扰他。

　　方洛昀几乎忘了他的存在，跟副驾以及另一个飞行员轮值交班后，打算先吃点东西，再去休息室睡一会儿。

　　机长的休息室有单独的隔间，在基本没有隐私的飞机上，已经差不多是除了卫生间以外最私密的地方。

　　方洛昀实在不喜欢飞机餐，就算机组和乘客吃得不同，仍然觉得油腻。

　　他正欲用坚果零食什么的垫一垫，见乘务长推着餐车走过来，上面摆着头等舱的菜。

　　她在方洛昀开口之前先回答他的疑惑：“是那位贺先生交待的，让方机长好好吃点儿东西。”

　　贺重闻是什么身份，登机之前副总已经专程叮嘱过她。
　　不仅仅是来旅行的，更是一种审查，对岱航包括服务在内各方面资质的审查。

　　虽然觉得这个要求有点奇怪，但出钱的人说了算，她还是给方洛昀送了过去。

　　方洛昀的脸色有点儿僵，不过没说什么。

　　负责头等舱菜色的厨师是重金挖过来的，可方洛昀有些食不知味，潦草地吃完，就回休息室了。

　　公共的那边已经有一些轮休的空乘，低声交谈着。
　　他路过时能捕捉到三言两句，很大程度上都是围绕着贺重闻的。

　　那个男人就是天生的焦点，无论是外表还是家世背景、本人资历，到哪儿都抢眼得要命。

　　没有人不被吸引。
　　没有人。

　　方洛昀听见评头论足，听见不屑，也听见憧憬。

　　就像当初在蒙纳地尔的自己，被两种截然不同的心思拉扯纠结，既想更靠近那个人，理智又告诉他必须远离。

　　这份清醒帮他避免了四年前陷进漩涡，却又在四年后，一周前的游轮，当他再度见到贺重闻时，分崩离析。

　　可是他究竟想得到什么呢？

　　仅仅一次迷醉的夜晚，还是一段更加长久的、不伦不类的关系？

　　他不知道。
　　但他隐约感觉得到，贺重闻或许跟自己想要的不一样。

　　起码，不是仅仅一个晚上。

　　有了心理准备，在机长休息室见到等在那儿的贺重闻时，方洛昀很平静。

　　早猜到这家伙不会规规矩矩待着的，有了代表尚霖的考察借口，整架航班除了驾驶舱，他出入哪儿不是自由。

　　他的淡定反而叫贺重闻有些失望：“我以为我是个惊喜。”

　　方洛昀嘴上不留情：“贺总只有‘惊’，哪儿来的‘喜’。”

　　他说完才发觉，这段对话好像不久前才重复过一次。

　　方洛昀头疼道：“贺总是嫌头等舱睡着不舒服吗？”

　　贺重闻脸皮很厚：“不，是因为看不见你所以睡不着。”

　　方洛昀笑了一声：“那真是猜不出贺总前面三十年都是怎么过来的。”

　　“过去不重要，都是囫囵过来的。”贺重闻笑得风度翩翩，“未来有你就行了。”

　　他讲情话的功力信手拈来，自以为技艺成熟，方洛昀听了只觉得可笑。

　　年轻的那个摇摇头：“麻烦贺总还是回你自己的位置吧，我要是休息不好，您的性命可也捏在我手上。”

　　“我可是很相信方机长的。”
　　贺重闻走近一步，两人几乎脚尖对着脚尖，那熟悉的苦橙和冷杉香气钻进方洛昀的嗅觉。

　　方洛昀固执着没有往后退，还是小心地屏住呼吸：“不好意思，我不大相信贺总。”

　　贺重闻反而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原来我能这么轻易地影响你么？我都没想到我在方机长心中这么重要，可太让我高兴了。”

　　方洛昀：“……”

　　在打嘴炮一事上，小狐狸还是玩不过老狐狸。

　　贺重闻很懂得见好就收，终究还是克制住，没有真的在飞机上做什么会让方机长留下心理阴影的事儿。

　　但也足够让方洛昀辗转反侧。

　　叫他不平静，叫他心里总记挂着自己——无论好的坏的，反正贺重闻的目的达到了。

　　*

　　十一小时后。

　　贺重闻有好几年没有来过蒙纳地尔了，这里比约兰市的纬度要高，温度和湿度更低，本该体感舒适度跟着一起下降，可回忆为这儿蒙上了足够美好的滤镜，于是一切都那样叫人眷恋。

　　廊桥两边贴着用本地语写的广告，他自学过一点儿，勉强能认出来，说的是“欢迎来到地中海的梦”。

　　的确是个优美的、叫人沉醉的梦境。

　　头等舱优先下机，而机长在所有乘客离开之后还要负责最后的检查。

　　贺重闻把Darren赶去吃东西，留到了最后，总算把方洛昀从驾驶舱里等出来。

　　尽管不是同一个航站楼，但贺重闻在看见方洛昀望过来的眼神时，知晓对方和自己一样，都想起了四年前的夏天。

　　那时候他们从卢高返回蒙纳地尔，心里装着诀别的倒计时，想要珍惜还能在一块儿的分分秒秒。

　　机组成员有专门的通道，和普通的乘客走的不是一条路。

　　贺重闻知道他不能耽误太久，开门见山：“方机长住在哪里？”

　　方洛昀不是不懂他的心思，回答得模棱两可：“和同事一起。”

　　整个国家的航空业都在向着蒙纳地尔集中，国际航班越来越多，直接影响就是这儿的旅游业跟着如火如荼发展起来。

　　再也不会像几年前贺重闻来的那回一样，整个城市找不到一家上点儿档次的酒店。

　　贺重闻报了一个名字，看见方洛昀圆圆的眼睛流露出讶异。

　　“——哎，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我没有。”贺重闻道，“只是巧合。真的是巧合。”

　　方洛昀才不信他。

　　方洛昀搭档的那个女飞也出来了，见他俩在说话，短暂的吃惊后冲贺重闻微笑地点点头，然后对方洛昀小声道：“机长，我们到前面等你。”

　　然后就带着不远处的其他围观群众先遛了。

　　贺重闻笑：“你的同事们很关心你。”

　　方洛昀不答。
　　他发觉自己已经逐渐习惯了对这个人讲的每一句话再往深一层想，算得上提防，防止后面再说出什么话来。

　　但这种“提防”也算是棋逢对手，并不能说不叫人有蠢蠢欲动、近乎于愉悦的挑战感。

　　像他了解的那样，贺重闻见周围已经没其他人了，还是放低声问：“一周没见了，你就不想我？我以为我们度过了一个很愉快的夜晚。”

　　方洛昀没恼，竟然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这个问题，也认真地回答：“嗯……没有。我平时还是挺忙的，贺总。”

　　言下之意，你是不是太闲了。

　　不管红玫瑰还是白玫瑰，总是要带刺儿的。
　　贺重闻从小到大太过顺风顺水，就喜欢一切有挑战性的事和人。

　　方洛昀提着自己的飞行员箱，看似彬彬有礼：“我还有事，就不打扰贺总了。”

　　贺重闻也点点头，目送他，也是观赏他的背影。

　　肩宽背直，腰细腿长。
　　真漂亮。

　　贺重闻不着急。
　　世界就这么大，方洛昀就算有翅膀，又能飞到哪儿去。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一震。
　　有陌生的号码给他airdrop了备忘录。

　　贺重闻平时肯定是不会接收陌生人的投送的，但他心念一动，选择接收。

　　备忘录上只有几个数字。

　　看起来像……
　　房间号。

　　贺重闻猛地抬头，看见已经走远的方洛昀冲自己眨眨眼，然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