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国子监 生于烟花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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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怀玉有一颗七窍玲珑心，怎会看不出姜玉凝眼中一闪而过的妒恨？
心机千回百转之间，他想，这倒是这场诗文会的意外之喜了。
来太子府时，云岫和贺怀玉两人各乘一辆马车，回去路上不知为何随从小厮将云岫塞进了贺怀玉的马车。
车厢很宽敞，上面还铺了厚厚的鹅绒垫，坐着很软，像陷在云朵里，云岫摸着鹅绒垫，想着如果能在自己的床榻上铺一层，那睡起来该有多舒服啊。
贺怀玉喝了酒，两人面对面坐着，车厢里弥漫着清浅的酒气，酒气中还夹杂里一缕幽香。
贺怀玉突然俯身靠近，俊美无暇的脸在云岫的瞳孔里无限放大，两人鼻息纠缠在一块，云岫觉得自己心里头揣了只兔子，咚咚咚跳个不停。
贺怀玉轻嗅着，问他身上怎么那么香。
云岫颤颤巍巍将自己的荷包举起来，清浅的酒气混合着槐花香味缠绕在贺怀玉鼻尖。
“是院子里的槐花开了，我来的时候摘了一些放进了荷包里。”
眼前人唇色鲜亮，在光线稍暗的车厢里，皮肤也白皙如雪。
贺怀玉将手指按在云岫唇上，按压揉搓着，和想象中的一样软，像撵碎一朵柔嫩多汁的花。
云岫的唇霜被弄花了。
马车终于停下了，云岫红着耳根子抢先下了车，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贺怀玉那些暧昧的举动，风一样跑回自己的清风小筑。
小厮看见云岫明显弄花了的口脂，愣了一下，思考着要不要晚上就去给长公主报信。
云岫发现最近自己的待遇变好了，多了两个婢女一个小厮随他差遣，甚至侯府的管事的还亲自给他送银钱，说是月例，这有人上赶着送钱、送侍从，云岫很是高兴。
这侯府里的人个个都长了一双贼招子，云岫从侯爷车厢里下来且妆容不整，这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再加之云岫整日同贺怀玉同桌吃饭，下人们虽私底下看不起云岫，但犯不上在这风口上得罪云岫，故而侯府下人们一时间对云岫很恭敬。
“你想要什么诗集？”贺怀玉停下笔尖，他正在为长公主抄录诗集。
“什么诗集都好，最好简单易懂一点的。”
云岫今日特意来跟贺怀玉借诗集，虽然不喜欢读书，但也不想像个土包子一样在大庭广众之下丢脸，左右都是一些叹风花雪月的诗词，又不是要他当场做一篇针砭时弊的策论，背一背，仿一仿，总不至于像上次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因为上次的诗文会吗？”
云岫点点头，“虽然愚笨，我也想自己学一学。”
贺怀玉沉吟片刻道：“自学怕是只能学到一些皮毛，不如你去国子监听学？”
云岫有些为难，国子监是姜国最高学府，除了那些中了举人的学生，便是官宦人家的子弟，他去怕是于身份上不合。
贺怀玉看出他的顾虑，“我在国子监著书，明日我便问问祭酒，能否让你进去旁听。”
“著书？”云岫有些吃惊，他觉得只有那种学问很高的白胡子老头才会写书，贺怀玉这也太年轻了些。
看云岫吃惊的样子能吞下一颗鸡蛋，贺怀玉温然一笑，自谦道：“前朝史书，写着玩罢了。”
没过几日，云岫果然去了国子监听学，不是国子监里的正经学生，大约像是主人家身边的伴读小童。
因为要去学堂，所以云岫只穿了件很素静的月白衣衫，头上的发饰也不多，但手腕上带了一对湖水绿叮当镯，一步一响，肃穆之余多了一些灵动生气。
国子监有监生三千人，分好几个学堂授课。贺怀玉将云岫安排到了世家贵族的学堂，云岫着女装，大家都以为他是女子，所以便和那些官眷小姐坐在一处。
姜国民风虽然开放，允许女子进学堂读书，更可以让男女同在一室听学，但男女不同席而坐，中间隔一层屏风。
云岫隔着屏风看了看对面，发现荣王府世子叶焱也在。
讲学的是姜国有名的大学士，听说学问很高，写出过的策论让皇帝赞不绝口，但为人古板，对学生极为严厉。
现在讲学夫子还没来，大家都在闲聊，但云岫有些紧张，因为他功课真的差得要命。
不一会儿，国子监的钟声敲响，这肃穆的钟声意味着提醒学生们入席而坐，不许交头接耳，安静温书，等夫子来讲学。
钟声响过，室内变得安静缄默，长公主驾到引起了不小的动静，大家纷纷行礼。姜玉凝很少来国子监，但这两个月却按时点卯，无一日缺课。
学堂里突然多了云岫一个陌生人，惹眼得很，姜玉凝一眼便发现了云岫。
她见云岫双手托着腮发呆，宽大的袖子垂落至手肘，露出皓白如雪的手腕，手腕上戴着两只叮当镯，通透如湖水般的翠绿更显得人肤白近雪。
姜玉凝暗暗摸了摸自己手上的叮当镯，镯子是上好的帝王绿翡翠，贵重异常，但她心中突然升起一阵隔应，什么都好，偏偏和这出身贱籍的人戴了一样款式的镯子。
上次诗文会过后，姜玉凝特意打听了云岫的底细，发现他竟然只是被太子从烟火之地买来的伶人，虽放下了心中的警惕，但不免觉得自己的东西被下贱的人碰脏了。
长公主只微微透露出不喜云岫的意思，周围的人立刻将云岫排斥在圈子之外。
休憩期间无人同云岫搭话，但他还以为只是因为自己是新来的，和大家还不熟。回到侯府里，贺怀玉问起在国子监里如何，云岫还欢喜地说好。
日子平静地过了不到半月，云岫发现自己放在桌案上的书不见了，他翻遍了自己的小包也没找到，而且他很清楚地记得昨日夫子讲完之后，他并未将书带回去，就放在了桌案上 。
云岫焦急地问周围的人，“有没有看到我的书？封面上有我的名字，叫云岫。”
被问到的女子翻了个白眼：“我怎么知道你的书在哪里，自己的东西都收拾不好吗？”
云岫被噎了一嘴，也不再说话。
夫子看到云岫桌案上空空如也，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他站起身来，狠狠训斥了他一番，还将他赶出学堂罚站，以后若是再不带书过来，便再也不必来听学了。
云岫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朗朗读书声，心里又委屈又难过，他站了整整一个上午，腿都麻了。
云岫垂头丧气地走在回去的路上，路过一处浅水潭子，发现水面上飘着一本蓝色封皮的书，云岫赶忙捡了一根枯树枝，将浸了水的书扒拉上来。
书泡了水，但云岫还是一眼便认出封皮上写着的是自己的名字。
他慌忙打开书检查，发现里面的字迹早已模糊不堪，这书哪怕是晒干也不能再用了。
是有人故意把他的书扔进了水池子里。云岫怔在原地，为什么，为什么总是这样？
他刚来国子监，谨小慎微，话都不敢多说，安安静静的，没得罪过任何一个人，哪怕叶焱总是时不时过来磋磨他几句，他也从没还过嘴……
云岫眼前模糊一片，眼泪大颗大颗地泣，睫毛濡湿一片 ，他不想哭的，但就是忍不住，心里发酵起铺天盖地的委屈。
以前干娘将他送进学堂，他们给他起外号，叫他小妓子，还想要扒他的衣服，看他是不是个男人，他拼了命挣扎，又蹬又踹，又抓又咬，但学堂的夫子却总是不分青红皂白将他训斥一顿，说他不好好读书，整天与同窗打架，一辈子也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后来更是变本加厉，他们会将虫子偷偷丢进他的衣领里，看着他被吓得大叫，然后放肆地嘲笑。会在他的书上画那些恶心的艳图，写不堪入目的脏话。
夏日里书塾分给学子的绿豆汤，他从不敢喝，因为里面或许掺了沙子，又或许掺了口水。
所以云岫不喜欢上学，他央求干娘不要再让他去书塾念书了。
可他真的不喜欢去学堂里念书吗？
整日困顿在月满西楼里，听着嫖客的淫词浪语，看花楼里的姐姐们被客人掌掴了还要顶着肿胀的脸卖笑卖唱……
但是他不能跟干娘说他也想像个普通人家的孩子卯时做、辰时休，读书认字，干娘知道会难过的。
所以他告诉他自己，也告诉干娘，他根本学不明白那些明经史典，也不喜欢读书，他根本不是那块料。
贺怀玉将他送进国子监里，云岫其实是高兴的，进入国子监的前一天，他摸着自己装着课本的小包，觉得这里是姜国最厉害的学堂，这里的人不是他那些街头巷坊里的小书塾里的同窗了。
但是今天云岫才发现，原来兜兜转转他迈不进的门槛永远横亘在那里，它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云岫，他是个生于烟花之地，长于脂粉丛中的贱籍，任何人的都能对着他肆无忌惮地发泄恶意。
正当云岫抱着自己的书流泪时，一颗小石子被人丢进水潭里，溅起的水花将云岫的白衣弄脏一块。
石头是叶焱扔的。
“喂，你蹲在这里哭哭啼啼干什么？跟死了亲娘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国子监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