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秋天的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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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抽烟。
五年前那个夜晚，升起这个念头的时候，唐翘楚在叶城美院读大三，正参加文娱部新学期第一次部门聚餐。
餐厅选在大学城那家东园。东园餐厅盛名在外，吃晚茶的人从来不少。十月的粤地秋天也像夏天，人们穿花花绿绿的衣裙，发出参差不齐的声音：有小勺敲在小碗，有茶水倒在杯中，有说笑声，堂食声，送餐声……
一派热闹。
在热闹中宵夜吃到尾声，餐桌上的八卦却远未结束：正被讨论的是大四设计系的名人阿Ken，暑假在某知名工作室实习，薪资拿得不错——
“好厉害，还没毕业就得到这么好的机会。”
“那可是阿Ken，能力强长得帅，我们这届就属他最拿得出手。”
“你们学设计的就好了，不像我们学油画，注定了只能当穷艺术家……”
“谁说艺术家就必须要穷呢？”刚入学的服装系学妹说，“我就想名利双收，做阿Ken师兄那样的艺术家！”
……
闲话愈说愈盛，仍没半点散场的意思。部长于是招手叫服务员来，再追加两三份点心。
讨论因此暂停，点菜的点菜，回电的回电，去洗手间的也起身……
亦或是像唐翘楚，无聊拿出手机。
唐翘楚在看的是一款社交论坛app：边境。
建立于世纪之交的边境论坛有各式各样的版块，电影版是其中一个。虽然跟游戏版、娱乐版、动漫版这些大版块不能相提并论，电影版好歹也有五十万用户——
其中就包括唐翘楚。
今晚，影版的首页也同往常一样热闹，且大多数话题也同往常一样，跟电影没什么关系：
有人说最近越来越觉得万物皆有灵——“有时候真想听听，我那三天没洗的袜子究竟是怎么看待我的？”；
有人说不知道邮差们写好了情书，会不会自己去送，却被人回复说如今早就是个没有邮差的时代——“你说的那个，现在叫‘快递小哥’！”；
有人表示入秋后总感觉莫名孤独，于是每晚七点半都会准时去恒温泳池，“在消毒水的气味中沉底的时候，我会认真思考人的孤独感究竟有没有周期”；
有人在“你有没有尝试过放弃”的楼里回贴，感叹自己在无奈中放弃的东西实在太多：为了工作放弃家乡，为了金钱放弃梦想，为了前途放弃伙伴——
“为了稳定，放弃她。”
……
把首页扫过一遍，仍不够消磨时间。唐翘楚点回橙色的个人主页——
在边境，她的ID名字叫“撞羽”。
想要继续消磨时间，于是百无聊赖地打开关注列表下拉，轻车熟路就找出其中某位：
ID名字“独角兽555”，头像是一盒三五香烟。坐标海外，年纪未知，
性别，男。
此刻，三五香烟旁的小灯黯淡着。
人不在线，就翻翻他的“最近回复”：
主题：《黑客帝国》和《指环王》哪个系列更牛逼？
独角兽回复：这取决于两边粉丝的打字速度。
主题：为什么现在的电影都只追求票房？
独角兽：因为“钞票不是万能的，有时还需要信用卡”——加菲猫。
主题：有平时喜欢研究哲学的哥们儿吗？
独角兽：有啊。我最喜欢的哲学家就是德国那位提出存在即合理的，腾格尔。
耳边响起腾格尔的《天堂》之后，唐翘楚忍俊不禁。
抿着笑意继续读下去，就见在下一条记录里，主题楼这么问：
“大家怎么看待追梦人？”
“就像堆积木的小孩，”独角兽答，“即使在别人眼中他们在造的就是一堆破烂玩意儿，但追梦人仍相信自己在建的是一座城堡。”
唐翘楚看到这里一怔。
她的父亲是位画家，在她7岁那年死的。画了一生，挣扎一生，潦倒一生，无名一生。在这世上匆匆走过一遭，像冬日的雪化了不留一点痕迹。
他在世时，从未对她这个女儿尽到一个父亲应尽的责任，最后狼狈地带着谎言离开，令她恨了一生。
这，就是追梦人。
在艺术这个行当里，像父亲这样天资平庸、一无所有，却还赌上一生的追梦人是最傻的——
堆积木的小孩总有一天会明白，这个世界不是玩具城。破烂就是破烂，一世也变不成城堡。
……想抽烟。
五年前那个夜晚，之所以会升起这个念头，是因为ID名为独角兽的家伙在虚拟世界中的一条回复。
“对了学姐，”刚想找个理由离开，身旁那个满脸天真无邪的服装系学妹就问她，“听说阿Ken师兄终于追到你了？真的假的？”
这个问题，让桌上正待继续八卦的各位顷刻侧目。
“假的。”想也不想就直接否认。
大家闻言起哄的起哄、调侃的调侃。被瞩目的焦点却在这时起身，提起藏了香烟的迷你手包——
“不好意思，我去趟洗手间。”
*
推开东园的后门，凶猛的暑气便迎面袭来。这城市总是这样，入秋了也像夏天。
虽然如此，秋仍旧是唐翘楚很喜欢的季节。再过一段时间，叶城就会开始转凉，到一年中她最喜欢时分。
在这样仍然炎热、却已经开始有夜风吹拂的秋夜，唐翘楚踩着高跟鞋踏上鹅卵石小路。
走了一会儿，就开始觉得有些吃力。
今晚这双限量版高跟鞋是新买下的，美虽美，却不太合脚。
但她依然在人前把路走得风姿旖旎。
人前风光，人后却连背脊骨都被扒穿——
“唐学姐家究竟做什么的？她那个手包，五位数吧？”
“她啊，被包的。金主又老又丑，很多年了。不然你以为她年纪轻轻，哪来的钱去英国留学？”
“不可能吧？学姐之前在学校里交过男朋友啊。她金主都不介意的吗？我还是不相信她被人包！”
“你也知道那是‘之前’！后来不就没怎么交男朋友了吗？空窗这么久，肯定就是被金主管制了呗？”
“阿Ken师兄也是，这么多年都不死心。这种金丝雀就算追到手，他也养不起啊……”
……
对于流言，唐翘楚向来不太理会，因为要解释说来话长，说了别人又不见得信，且有的事情又不太好说。岂不是浪费大家时间？
可是即使明知会被大家指指点点，唐翘楚仍然觉得像这样的部门聚餐，一学期参加一两次是不错的。尤其是刚开学从家里逃出来的时候——
跟她暑假期间所要应付的那些大人的饭局相比，校园生活终归还是单纯许多，连味道闻起来都是清爽的。令她觉得可以顺畅呼吸。
他们看她像道谜题，她却把他们这些小朋友看得清楚。比如那个服装系学妹，从头到脚加起来不超过2000元，却已经比在座其他各位优渥许多——
她跟他们计较什么？
再说回那个小学妹。或许就是因为家境尚可，她才会天真得出奇，竟然说她想当个艺术家，还指望名利双收。
艺术家不是说当就能当的，而且其中多的是饿着坚持、哭着放弃的无名之辈。福至心灵、名利双收的天之骄子屈指可数，不掉几层皮可没那么容易做成。
这一行供过于求、大浪淘沙。熬出头的宠儿是极少数，默默无闻的是大多数。
所以穷光蛋处处有，但跟“穷”字挂上钩的行当除了“穷要饭的”，就属“穷艺术家”——
从某种意义上说，艺术家也是要饭。表面优雅，实则全要仰仗藏家们的钱包。
贫穷的、平庸的，千万不要觊觎这个美梦。尤其不要自命不凡想成做成一流。一旦走火入魔，就是她父亲那样的命：
画了一生，挣扎一生，潦倒一生，无名一生。
一阵夜风在这时骤起。要说粤地的秋天和这里的夏天有何不同，大概就是秋日的夜风里总带着一丝半点凉意。
在这样的夜风中，唐翘楚回过神，这才发现脚下的鹅卵石小路已经将她引向越来越偏僻的巷落。
可是，店员指给她的洗手间究竟在哪呢？
她只是想去那里抽一支烟而已。
刚犹豫着要不要就在这里停步走回头路，就见前方拐角处有一盏路灯。
橘色的灯光温柔地划开黑暗，在它的笼罩下，有一大片从灰墙上倾斜而下的花瀑。
花是三角梅，色种是朱砂红。株叶丰密，洋洋洒洒，好似终于逃出了某个牢笼。
心念顷刻被吸引，唐翘楚迈向暗巷。
转弯后在花瀑下站定。确定四下无人后，唐翘楚打开手包，在夜风中摸出一支香烟来点燃。
一边抽烟，一边认认真真赏起花来。在灯光与月光的交融中，花色也呈现出微妙的变幻。细细看每一处着墨，就像在欣赏一幅令她心怡的油画。
看着看着，不自觉哼起歌来。哼的是一首有些失意的老歌——
《别了秋天》，电影《秋天的童话》的主题曲。
船头尺是个烂赌鬼，三十几岁还不务正业，赌博、打架、酗酒……
人生怎么样窝囊，船头尺就怎么样过，活得奇怪又狼狈，让人看着就寒心。
可是在电影里，他有句台词令唐翘楚很难忘。单是想到它，她的心潮都能顷刻澎湃——
“想做就去做，船头爱茶煲。”
自言自语对着空气念完这独白，唐翘楚想船头尺这烂赌鬼真走运，遇到阶层不同、年龄小他那么多的十三妹，居然还能跟她修得一个好结局——
在电影的最后，相爱的人重逢在深秋。
所以它才会叫《秋天的童话》，因为童话不会在真实世界发生。
在真实的世界里，烂赌鬼不仅会赔上性命，还会祸及妻女。要是真遇上船头尺这种男人，十三妹跑都来不及，哪有心情跟他演什么浪漫故事。
这个世界不是玩具城，也没有童话。
想做的不能做，想爱的不能爱。
烟尾因为唐翘楚的吐息亮起一丝半点，好像一颗颗星，却又在倏忽间相继化作尘埃。
她想，此刻的自己看上去一定像个十足的失意人——
如果，有人在看的话。
最终，一支烟尽。
又呆立了片刻，才夹着待扔弃的烟头，朝就近的垃圾桶迈步。
就是这时，一个急切的人声就在她背后突兀地升起——
“别动！”
？
不是吧，还真的有人？
唐翘楚惊愕地回头，却谁也不见。
不寒而栗。那声音就在此时继续——
“那个……能不能麻烦你回刚才那个位置？谢谢！”
不是幻觉。是真的有人跟她说话，还是个女声，也不知是人是妖。
“这边！”见她慌乱地四处寻找，对方又出声提示。
顺着越来越清晰的人声低头，唐翘楚这才发现就在自己几步开外，竟然真有个人影，此刻正阴暗地坐在盛放的花树下。
她坐在那多久了？
完全没发现。
花再美，正常人会在这个时间摸黑坐在这种地方吗？
莫非……她这是遇上冤魂了？
听对方说得一口标准且带点口音的普通话，应该是北方人……
不对，北方鬼。
什么仇什么怨，劳她老人家追到这千里之外，在她面前显灵？
“我去。这人好像听不见我说话啊？……等等，我撞鬼了？”
背心正发着冷，就听树下人这么嘀咕。
她还反被当成了鬼？
唐翘楚哑然失笑。
恐惧一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好奇。因为好奇，唐翘楚把烟头扔进垃圾桶，然后转身朝着那花下鬼走去。
可是越走近，越觉得墙根处满是尘泥、污浊不堪。
忍不住皱起眉头，就在这时闻到一阵酒味——
啧。还真是个鬼。
酒鬼。
你看，在这不是玩具城的世界，总有一些人活得奇怪又狼狈，让人看着就寒心。
终于走到对方面前，唐翘楚嫌弃地蒙住口鼻，努力辨认酒鬼的样子：
在黑影中，只看出她留长发，穿得一身黑。年岁不大，看着像个未醒事的高中生。
突然就想起前段时间有人转发社会新闻，说什么酒醉女不省人事被人趁机揩油，要大家一定要引以为戒。
像你这样的未成年小妹妹，怎么敢喝醉了一个人呆在这种黑灯瞎火的地方啊？
抱着日行一善的觉悟，唐翘楚移开花枝。
“太近了，”还没来得及开口关心，酒鬼先冲她摆手，“我是说让你回刚才那里，不是让你来这儿。”
见她还是不太明白，酒鬼又补充：“就是回你刚才抽烟的那个位置……哎，当时明明都让你别动了……”很是失望的样子。
满嘴的胡扯。
很明显，这个人醉了。
日行一善，日行一善。
在心中这么默念完，唐翘楚挤出一个笑容，努力维持自己“亲和大姐姐”的表象——
“小妹妹，你家在哪？”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秋天的童话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