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宫错》七莫

51、往事（三） “涟儿、别

　　叁

　　黑色衮金帅旗深入土中，山岭中的风夹杂着寒气吹起帅旗上那绣金的“耀”字。围成一排的将士拉好了弓，弓弦紧绷。点点火光将已沉入漆黑的夜照亮，照出一道若隐若现的缺口出来。

　　那一个个将士前排半蹲着，后排笔直的站着。手心微微渗出汗来，用力的拉紧了弓弦，生怕一个失手那箭便飞射出去。有好些将士都不由自主的放松了力道，毕竟在他们面前不是势均力敌的强兵，而是一个弱女子。

　　“墨红染，你当真不说？”皇帝负手而立睥睨着早已是瓮中之鳖的红染。

　　红染冷嗤出声：“我虽然只是个女子，但我也不会和你一般卑鄙。”

　　皇帝身旁的将领倒吸一口冷气，皆被女子的狂妄所惊吓到。不知这女子是何等人物，居然敢当面挑衅皇上，漠视皇威。本以为会看见皇上愤怒的神色的几个将领，却突然看见了皇帝不怒反笑。

　　“红染，你有什么资格和朕做对呢？”

　　风吹得愈发的大，红染的话有些飘忽，却仍然一字不漏的传进了皇帝耳中：就凭我得到的是你永远得不到的。

　　皇帝握紧了拳头，骨节咯咯的发出声响，他突然仰头狂笑一声，手高高举起——示意着准备放箭。那弓弦绷得愈发的紧，尽管皇命难违，却仍有将士稍微的放松了点弓弦。

　　红染的手心中渗出冷汗，看着皇帝杀气毕露的样子，微微倒退了两步。紧蹙着的眉头却有突然松了下来——幸而，青涟并没有在这边。红染略微苦涩的笑笑，今日之劫必定是逃不过了，红染也不是那等可以为了活命供出寰妃的贪生怕死之人。心中只是还有遗憾，她曾经许诺陪着青涟走遍天下大川，可这如今连陪她走出这耀国都做不到了。

　　她的脸上露出无奈而又苦涩的笑容。

　　“染！”青涟几乎是跳下那马车，一手捂着肚子，冲向红染那。面上是极度的惊慌和恐惧。皇帝想要做什么！？

　　在那同一时刻，皇帝还没有发现突然出现的青涟，他的手朝下用力一挥，厉声喝道：“放箭——”或许有将士迟疑了那么一瞬间，也就是那么一瞬间才让皇帝发现了青涟，瞳孔骤然缩紧，此刻想制止已经来不及了。

　　“你傻啊你！为什么要过来！”青涟只听见红染那一声怒极的话，被一下子落入熟悉温暖的怀抱，被那双手禁锢着，又感觉被推开了一些距离。那锐利划过空气带着肃杀气息的箭声刺激的耳朵，让人头脑发麻。青涟在这一瞬间空了头脑，不知此刻究竟发生什么，甚至想着若是和能红染一起死去那也是好的。

　　红染的身躯在那时候仿佛有了铜墙铁壁般的力量阻挡了一切，可事实上她只有一副虚弱的身躯。

　　那刺入血肉的声音在耳边回响，青涟煞白着一张脸，却没有意料的疼痛，她仍然呆愣着回不过神，只见红染用力拉开一抹虚弱的笑，手用力攀着青涟的肩膀，可身子却止不住下滑。

　　仿佛有巨大回响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炸开，炸掉了思绪，眼前好像升起了一股红色的薄雾。青涟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来，她看着红染倒在地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声。

　　血染红了地面，染红了青涟的衣裙，染红了她的双手。

　　她失神的将红染抱在怀中，后背是密密麻麻的箭支，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地方，有三四只箭准确无误的插在心口，染血的箭尖划破衣裳穿过心口，若是刚才红染将青涟紧紧抱在怀中，那么现在……

　　皇帝看着底下的一切，突然没有了声音。

　　“疼吗？”青涟微微张嘴，甚至不知自己说出的到底是什么。好像是钝得厉害的东西撕扯着心口，每一下都是难以言喻的痛。

　　“不疼……”红染蹙着眉说，她伸出手想要去抚摸青涟的面颊，明明是近在咫尺的距离，手却慢慢的缩了回去。“我的手……好脏、不能碰涟儿……”红染断断续续的说着，她的手被鲜血染红，自她身体中流出来的血还是温热的。

　　青涟颤抖着双唇，伸手将红染的手紧握在手中，贴近自己的面颊，颤声道：“染，求你……不要……”

　　“傻瓜……”红染的声音虚弱而无力，断断续续却让青涟听得泣不成声，“涟儿……总是这么、傻……看见有危险、就、不要过来……”

　　“染……你答应我的事情还没有做完，你说过的……你说要陪我一辈子……明明还有那么长的时间、怎么可以……”泪水顺着面庞滑落，滴落在红染的手上，满手鲜红中绽开一朵朵浅色的泪花。

　　红染脸上出现疲惫的神色，她轻轻闭上了眼，嘴唇细微的动着：“我……想活下去……我想陪涟儿一生、一世……可是我好累……你不要哭了，哭了就……不好看了，我会嫌、弃你的……”

　　青涟死死抱着红染，喉中发出含糊而不真切的声音，眼紧紧的闭了起来，泪水打湿那长睫。她本该哭啕出声，这会却紧紧咬住了下唇。

　　“不要……”青涟摇着头，握住了贴着肌肤的手，红染的手险些要滑下去了，被青涟紧紧抓住，指甲陷入红染的皮肉中。

　　“嘶……好疼、你轻点……”红染的面上渐渐浮出笑意，“我想看着孩、子……出生……不想看见涟儿、去恨其他人……我想要涟儿、好好活下去……我想要、涟儿爱我……我想……”青涟已经辨不清红染的声音了，她的声音越来越轻，青涟张慌着想要听清，企图想抓住那气若游丝的声音，

　　青涟突然觉得手上一疼，红染紧紧握住了她的手，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涟儿、别难过，忘了我。”最后三个字仿佛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血丝粘在了她的嘴角，她绽开了最后一个微笑。

　　那妖冶而夺魄的笑容，让青涟一下子失了神，手心中的手悄声无息的滑落，倒在一片血泊之中。青涟从未想过会是这样的结局。

　　青涟木然的抓起红染的手，贴在自己面颊上，那手还是温热的，仿佛还是那让人心跳不已的接触温度。青涟不停的张着嘴，却说不出任何话来，红染的头轻轻的搁在青涟的肩头上，她慢慢失了生机的身子被青涟拥紧。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将士们统统都屏住了呼吸，才听见那声悲愤之极的大喊声，那是从心底最深处所迸发出来的，一时间所有的人都安静了，甚至不敢去看皇帝的脸色。

　　紧接着，安静了。那单薄的身子终于倒下，倒在血泊中。他们看见皇帝疯狂的冲下山去。

　　皇帝冷笑着用力掰开了青涟紧紧握着红染的手，他的手上也沾满了血，靴底也沾染了血，皇帝慌张的抱起青涟，疯狂的叫着太医。青涟被暂且搁置在那马车上，下腹那汩汩而出的血，连太医都慌了。

　　“若是保不住朕的孩儿，你便提着全家老少的头来见！”皇帝狠毒的开口，松开太医的衣襟，太医慌乱的爬到青涟身边去。

　　皇帝深深看了一眼青涟，紧接着跳下马车。

　　“王都统何在。”皇帝沉声唤道。

　　“臣在！”

　　“烧了那。”皇帝朝山岭那地方看了一眼，路上是一串的血迹，“一点东西都不要给朕留下，定要让她——”皇帝狠狠的咬住了牙：“尸骨无存！”

　　青涟已经醒过来三天了。她木然的看着床顶，一言不发。心如死灰比死更可怕。孩子保住了，青涟却一点也感受不到寰妃所说的孩子的温暖，她能感受到的只有一片彻骨的寒意。寰妃轻轻坐在她的床边，内心懊恼自责。

　　“是我害了你们，是我！我没有考虑周全……”寰妃整个人都陷入一种焦虑的自责当中。

　　“寰儿姐姐。”青涟终于开口说了这几天的第一句话，她的声音无比的僵硬。

　　“帮我，送我出去，我要去……”她顿了顿，想了良久，眼中闪过一抹冷光，“黎国。”

　　一个月之后。黎国的皇帝封墨氏之女青涟为妃，赐妃号“晨”，当今后宫之中，除了墨青涟，怕是没有人在能享这份殊荣了。当一个聪明的女人被愤怒支配而膨胀的时候，她身上神秘而冷魅的叫人着迷的气质会让无数男人为她疯狂。

　　当一个风流浪子收心，即使是皇帝，也逃不出痴情汉的命运。

　　究竟是何等模样的女人，能当黎国的皇帝废了后，准备将她捧上后位，准备为她废了后宫。

　　“皇上，你为何能接受这样一个我？”

　　“朕能够接受青涟的一切，包括你的过去，你的孩儿便是朕最疼爱的孩儿，只要你留在朕的身边，一切一切，朕都能给你。”纵使皇帝说得在深情，现在的青涟早已是心如死灰的人，再无人能驻足她的心间。

　　黎国元德二一六年，冬至。晨妃诞下十三公主，黎国的皇帝宣布大赦天下，普天同乐。可惜，这个一生来便风光无限的孩子，并没有得到母亲多少的爱护。

　　“抱她下去。”青涟蹙起眉头，不耐的挥挥手。面色有些苍白，自从生下孩子之后，身体便一直不怎么好。

　　“晨妃娘娘……”年迈的国师摸了摸胡子。

　　“听说国师精通命理卜卦，是吗？”青涟说道，轻咳了几声。

　　“精通一二。”国师说道，他身份本就尊贵，对着青涟也不必有太大的恭敬。

　　“那方才国师看见小公主了吗？本宫想知道……”青涟出声，不必说得明白，国师自然也能领会。

　　“娘娘。”国师叹了口气，“人不能够逆天而行，而我现在告诉您，已经是泄漏天机，罢……”国师说罢，走近青涟身旁，指尖沾了点茶水在桌面上写下四个字，写完便转身离去。青涟那苍白的面上终于浮现出了笑容，眼中充满了快意，胸腔中有股不受控制的气冲撞着，青涟一倾身，鲜红的血自口中而出吐在地上。青涟不可抑止的大笑着，最后手无力的落在榻上。青涟带着她未得报的仇永远长埋进了土中。

　　染。我来寻你了。

　　黎国元德二一七年，春分。晨妃逝世。

　　国师在桌上写下的字，早已被风干。

　　祸国殃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