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商场日记》点阵

31、1997年4月X日 “今天清明

　　“今天清明节？”早上醒来，小齐眨了半天眼睛，问，“咱开业！”
　　“就是，”小霞笑起来，说，“咋赶到这一天！”
　　“咱妈的第一个清明，”小齐有些黯然地说，“咱哥嫂应该今天会去烧纸！”
　　“你回去不回去？”小霞偷偷瞅了瞅老公的脸，轻声问。
　　“哪回得去啊？”小齐一边下床一边说，“今天咱第一天上货，我还怕再生变故，一夜没睡好！”
　　“听见你翻腾了半天！”小霞笑着说。
　　“吓怕了呀，”小齐叹着气说，“再变，真没法儿活了！”
　　“给你说不用怕，”小霞笑着说，“这还会变哩？”
　　两人来到商场，小齐远远看到柜台里坐着个戴眼镜的男的，正在看报纸。
　　“小蔡，”小霞笑着大声打招呼，“你咋来了？”
　　男人站起来，显得又高又瘦，佝偻着腰，客气地笑着问：“恁来了？”
　　看到柜台里一半已经腾空，小霞和小齐都放心地笑了。
　　“你来这么早哩？”小霞笑着问。
　　“剑灵怕恁来的早，”小蔡笑着说，“让我早点儿来给恁招呼招呼。”
　　“天天在家干啥呢？”小霞笑着问，“来几次都没见你！”
　　“我能干啥？”小蔡笑着说，“在家带带孩儿，喝喝酒！”
　　“给你找个喝酒的，”小霞指着小齐笑着说，“往后喝酒叫着俺！”
　　“没问题！”小蔡望着小齐，笑着说。
　　小霞让小齐坐到柜台里，把货从小纸箱里拿出来，放到已经腾空的柜台下面。由于货太少，可怜巴巴的连个角儿都占不住。小齐到这个时候才算彻底明白租柜台是怎么一回事儿：租户把柜台费用（包括国税、地税、工商管理费以及一些零零星星的杂费）全出，柜台最上层的商品展示柜与主家一家一半合用，柜台下面两层归租户用，货架主家留着自用。
　　“给我点儿钱，”小霞笑着对小齐说，“我去买几个样品盒儿！”
　　小齐正低头掏钱，一个人快速挤进柜台，撞开他就往里走，一边粗声大气地问：“呀，咋换人了？”
　　“东军，”小霞笑着大声问，“你咋也今天来了，燕丽哩？”
　　“今天休息！”东军一边稀里哗啦地开柜台一边说。
　　“昨天建业踢得那叫一个臭，”小蔡扔掉手中报纸，对东军说，“让我差点儿把电视砸了！”
　　“你好看球，”东军笑着说，“请我看我都不看！一堆人抢一个球，半天进不去一个，有啥意思！”
　　“小穆，”东军又扯着嗓子冲对面喊，“把电视开开，股市开盘了！”
　　穆嫂笑着打开电视，调到股票频道。
　　“穆嫂，”小霞走过去，笑着说，“不给他开，急死他！”
　　“急死他，”穆嫂笑着说，“燕丽该给我拼命了。”
　　“没事儿，”穆嫂左手边、小蔡正对着的柜台后，一个五十多岁、仪表堂堂的男人正站着给人配货，身后货架上的一个牌子写着：立恒中周郑州总经销；他一边手头儿不停地忙着，一边笑着接过话儿说：“牛权和你，两口对两口，看谁打过谁。”
　　“郑书记，”小蔡笑着说，“你当领导的，不劝合劝打？”
　　老郑笑着刚要说话，一个提着黑色塑料袋背着个大黑皮包的男人快步过来，冲他点点头，问：“要不要？”
　　老郑心领神会地点点头，那人从黑包里抽出两条烟，塞到老郑身后的货架里。老郑从钱盒里挑出几张纸币给他。那人收了钱，提起黑袋子，又快步如飞地走了。
　　不一会儿，小霞款款地回来了，手里拿着两个透明塑料样品盒，让老公拿出一包发光管，拆开，哗啦啦倒进盒子里。因种类太少，样品盒几十个格子里面，几乎是同一个品种。好在盒子是崭新的，发光管是刚拆包的，红艳艳亮闪闪的煞是好看。
　　小齐右边柜台的人也来了，是个黑黑的，四十岁左右的男人。
　　“卫老板咋来这么晚哩？”小霞笑着问。
　　“小磊回家了，”卫老板笑着说，“哎呀，真是越忙越有事儿！”
　　“有啥事儿啊？”卫老板右边一个黑瘦的老头儿笑着问，“回去哩？”
　　卫老板一边开柜台和货架，一边笑着哀声叹气。
　　“张师傅，”小霞笑着问老头儿，“二胡拉不拉了？”
　　“拉啊，”老张笑着说，“天天早上金水河堤！”
　　“咋样？”趁小蔡出去，小霞溜进来坐下，握住老公手，柔声问，“感觉咋样？”
　　小齐挤出点笑容，低声说：“总算开始了呗！”
　　这时，商场里显得越来越繁忙，人源源不断地被电梯输送上来，人挨人人挤人地往前走，几乎在每个柜台前驻足，拿出进货的小本本儿下单，柜台里的人飞快地在信誉卡上记着，有时候要同时应付好几个客户，里里外外忙得不亦乐乎。
　　小齐窝在柜台里，只露着两只眼睛，左瞅瞅，右瞅瞅，发现整条过道只有他们两口闲着。目之所及，每个人都在忙着拿货和收钱，小蔡在忙，把成盒的电阻咣当咣当砸在柜台玻璃上；卫老板在忙，柜台上的电解电容堆成一座小山；老张戴着老花镜在忙着给人数东西；东军更是忙得团团转；对面的老郑和穆嫂更是夸张到了极点：柜台被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发光管咋卖哩？”终于，有一个人停下脚问。
　　“哪一种？”小霞马上热情地笑着问。
　　“就这一种，”那人随手捻了几个发光管，说，“三个的吧。”
　　“要多少？”小霞笑着问。
　　“三十个吧，”对方说。
　　“两毛一个！”小霞笑着说。
　　“数三十个吧，”对方点点头说。
　　小霞五个一堆儿，麻利地数了六堆儿，用个透明的小袋子装好，系好口，放在那人面前，笑着问：“还要啥不要了？”
　　那人一边掏钱一边往柜台里看了看，说：“你这儿就这了！”
　　小霞接过来六块钱，转手交给老公，一边笑着对客户说，“慢走啊，需要了再来！”
　　“好，好！”客户笑着答应着走了。
　　小霞哼着小曲，悠悠荡荡离开了柜台。过了会儿回来时，手里拿着一个纸盒、一个本子和一支笔，纸盒让老公放进柜台，笑着说：“钱盒、账本---都是从小敏那儿划拉的！”
　　说着，打开本子，在第一页最上头记下日期：4月5号，然后，在第一行写下：Φ3米发光管，30个，0.2元/个，6元，在最后，记了一个3。
　　“咱开张了，老公，”小霞冲小齐挤挤眼，笑着小声说，“挣了三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