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商场日记》点阵

18、1996年6月X日 山西省长治

　　山西省长治市南宋乡东掌村位于长治市的最南端，与山西省最南端的晋城市下辖县级市高平市仅一山之隔。村子深处群山之间，就像人体毛细血管的最末端，到了这里，就到了路的尽头。村子的一百多口人家世世代代以土地为生，由于交通极为不便，尽管中国已即将步入二十世纪，村子仍停留在一种半封闭的原始状态。除了那条弯弯曲曲、坑洼不平的泥土小路，村子唯二与外界的联系纽带就是村大队的那部老式电话，在那个城市里电话还不普及的时代，偏僻村子里的电话更是长年处于静默状态，而一旦响起，必定是至关重要的事情，比如谁家死人了，所以，外面有亲戚的村民，一听有电话叫，便万分地紧张害怕，不管手头有多么重要的事情，也忙丢下，急急慌慌地奔过来接电话。
　　此时，村民路治香正紧张焦灼地守侯在大队部的电话机旁，心里七上八下地等待那个黑乎乎的东西随时响起。
　　尽管时刻做着准备，电话铃声猛地一响，还是把路治香吓了一大跳，一把抓起来，两只手把话筒托到嘴边，小心翼翼地问：“谁哩？”
　　“治香？”电话里，有人问。
　　“兰姐？”路治香赶紧答应，“怎了，姐？”
　　“你啥时候来一趟哩？”李兰问。
　　听到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路治香更慌了，赶忙问：“怎了？姐！”
　　“恁妞给你找了个女婿，”电话听筒传过来一个男人阴阳怪气的声音，“你再不来就跟人跑了！”
　　“爬一边儿去！”李兰大声喝骂。
　　“谁了？”路治香问，“那姐夫了？”
　　“别理他，”李兰说，“小霞确实找了个对象，上星期天回来可晚，我问她去哪儿了，她倒没说谎，说跟小齐看电影去了，今天哄她姥姥说去邙山玩，让她姥姥替她看柜台，也不跟我说，我估计跟对象出去了，跑了一天！”
　　“找的哪儿的呀？”路治香问。
　　“新乡的，”李兰说。
　　“怎找个新乡的？”路治香问。
　　“以前在商场干过，”李兰说，“在咱柜台旁边，走两年了，不知道俩人咋又联系上了！”
　　“找个恁远的，”路治香也有点生气，“你不该让她找啊！”
　　“我能管住喽？”李兰说，“所以让你来一趟，这事不小了，你来看看是咋弄哩！”
　　“我哪走的开啊？”路治香说，“家里前个跟人说好在潞城包个煤矿，顺吉班儿也不上了，这两天正收拾往那边儿去呢！”
　　“那你抽空也得来一趟啊，”李兰说，“你交给我这么大个人，真跟人跑了，去哪儿找啊？”
　　“我这两天忙完吧，”路治香想了想，说，“顺吉打发走了，我过去！”
　　“你看吧，”李兰说，“越早越好！”
　　路志香轻轻把话筒扣下，笑着问刚才去叫她的大队干部毕国富：“志强的事儿下月办了吧？”
　　“办，办，”毕国富笑着说，“就说这两天去找你一趟呢！”
　　“找我做甚哩？”路志香笑着问。
　　“钱差着不够，”毕国富讨好地笑着说，“找你借几百块钱。。。”
　　“顺吉这就跟东宝、孝忠一块儿去包煤矿，”路志香笑着说，“钱不够，也正四处转借呢！”
　　毕国富一听，眉头一下拧成了个大疙瘩。
　　“你借多少哩？”路志香笑着问。
　　“三百吧，”毕国富赶紧说。
　　“紧着给你吧，”路志香笑着说，“我再从其它地方转借！”

　　路治香一进家门，丈夫路顺吉就问：“谁打电话哩？”
　　“李兰姐了，”路治香说。
　　“怎了？”路顺吉问，“打电话！”
　　“说霞蛋儿谈个对象，”路治香笑着说，“让我去一趟！”
　　“你去哩？”丈夫问。
　　“先把你打发走了再说吧，”路治香说，“我是说出门就能出门哩？猪谁喂哩？地谁上哩？”
　　路顺吉不再吱声。
　　“在大队国富找我借三百块钱，”路志香笑着说，“志强下个月办事儿哩，我说你包煤矿咱也正缺钱，想着给他推了吧，看他作难得很，又是大队干部，承头下他了！”
　　路顺吉嗯了一声。
　　“还接着刚才的说，”路治香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对丈夫说，“咱家就这五万块钱，你上这些年班儿一毛一分攒的，都给你去包煤矿，你可不敢赔了，你赔了咱这一家子可都活不下去了！”
　　“你看你！”路顺吉大为不满地说，“你非窜捣我去，说多好多好个机会，又很说这屁话！到底让我去不让我去？”
　　“我多念叨念叨让你好好干，”路治香打了一下丈夫，说，“可不敢赔了，你这人心眼儿实，不跟东宝一样！”
　　“别再搁倒搁倒说个没完了，”路顺吉不耐烦地站起来，说，“再搁倒我不去了！”
　　“还有小蛋儿，”路治香又把丈夫拉过来坐下，说，“初中都不上了，跟恁开车，你看好他！”
　　正说着话，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刚要往外迎，门帘一挑，东宝和孝忠一前一后进来了，手里掂着一瓶光瓶儿汾酒。
　　“来，顺吉，”东宝进门就嚷，“喝两杯，把事儿最后定下来，到底干还是不干，干就好好干，怎干？”
　　“还提酒，”路治香笑着说，“这儿还供不起恁个酒？给恁弄俩菜吧！”
　　“就这喝吧，”孝忠笑着说，“有茶没？有茶就行！”
　　“还能没茶？”路治香笑着说，“菜也得有了吧，快得很！”
　　路治香把最后一盘炒鸡蛋端上小桌，挨着丈夫坐下时，正好听见喝的脸红脖子粗的东宝挥舞着手势说：“。。。按现在行情，最保守说：出一吨臭煤，最高卖到二十块钱，交村里五块，毛利十来块，一天出七八十吨，每个月三万毛收入，刨三分之一费用，三家每家月净落大七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