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看》傲汝

54、羽书 谢承之

　　谢承之被言慕逼着躺了一天，到了夜间才被允许从床上下来前往晓家。

　　云家与柳家都和他们住在同一个客栈，素安又还昏迷着，谢承之便让几个孩子都留了下来，请云家弟子帮忙照看一下，自己与言慕过去。

　　两人来得早，其他人都还没有过来。晓家新任的家主见到他们，便积极地迎了上来，行礼道：“谢谷主来了。”

　　谢承之微微皱眉。

　　这人刚刚的动作，分明是下属对上级、晚辈对长辈的行礼。

　　是突然做了家主，还没有适应？

　　谢承之只简单回礼：“晓家主。”

　　昨日这个称呼还是叫的晓明崖，今日却换了一个人。对方是否适应他不知道，但自己确实是有些不习惯的。

　　面前的人自我介绍：“在下便是晓家新任家主，晓之南。”

　　谢承之知道他。晓之南资质出众，在晓家也有一定的地位。

　　但他只是晓明崖一个远房的亲属，按理来说轮不到他来做家主。

　　晓之南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疑惑，主动解释：“我原本是没有可能做晓家家主的。不过晓明崖为了给明庭换魂，承诺事成之后交出家主印，自决让位与我。”

　　那就难怪没人去追究了，晓明崖是真的本来就已经决定去死。而眼前这个人……

　　“你也是归一宗之人？”

　　晓之南点了点头，道：“我如今刚刚得到家主之位，还不能服众。不过您放心，我一定尽力早日掌控晓家。”

　　他说着便在谢承之面前半跪下来：“那时候，晓家一切都任由少主差遣！”

　　谢承之没有接受他的跪拜，蹙眉拉着言慕躲开。问道：“什么少主？”

　　“自然是归一宗的少宗主！”

　　谢承之紧皱着眉头，让他起身，道：“别这么叫我，还是叫我谢谷主。”

　　“您是怕暴露身份吗？”晓之南道，“这周围都是我的心腹，谢谷主不必担心。”

　　谢承之看了周围的人一眼，问：“他们也是归一宗之人？”

　　“自然不是，他们哪里有资格加入归一宗。”晓之南不屑道，“只是一群低等的下人而已。”

　　这些都是晓家人，是晓之南的亲人。谢承之不明白他为何背叛家族，投向归一宗，还对自己的家人充满轻蔑。

　　他又问：“那什么样的人有资格加入归一宗？”

　　晓之南笑道：“当然是长生人。”

　　归一宗也全都是长生人？

　　谢承之看了眼言慕，想和他眼神交流。

　　晓之南就会错了意，立刻又向言慕行礼：“少主夫人。”

　　“……别乱叫。”

　　他们两个看起来很有夫妻相吗？怎么谁都觉得他和言慕有点什么奸.情？

　　言慕轻笑了一声，替谢承之问：“你来和我们说这些，是想做什么？”

　　晓之南便道：“请谢谷主回到归一宗，与风宗主一起，带领我们一统天下！”

　　一统天下。

　　谢承之笑了下：“风自定让你来说这些的？”

　　面前的晓之南摇了摇头：“是我自己要来和谢谷主说这些的，风宗主不知情。”

　　怎么可能。

　　风自定连自己什么时候做了什么都知道的一清二楚，手下人来和他说这些，他又怎么会不知情？

　　恐怕就是风自定命令这人来给自己透漏一些事情，顺便试探一下自己的态度。

　　谢承之便直接道：“你告诉风自定，我不想一统天下。我不需要。”

　　晓之南只是笑笑，没接话。

　　没多久其他几位家主也都纷纷到场，晓之南便向谢承之告别，去招呼他们。

　　谢承之和言慕坐在一边，也没有心情去听他们说了什么。

　　他想起在梦中、在过去，风自定曾经对他说过的话。

　　要为他谋求一切，要让他成为天下之主。

　　他那时候不理解。后来风自定死了，更是直接把这些事情都渐渐忘却了。

　　但他没想到，风自定真的去做了。

　　现在晓家已经落入了归一宗手中，顾家的情况大概也类似。用不了多久，恐怕五大家族都会被归一宗所掌控。

　　五大家族之后呢？是不是就轮到了三大门派？或者说他们已经对三大门派下手了，只是暂时还未被发觉？

　　他并不希望天下一统，全都被掌握在某一个宗门的手中。那本身是没有任何好处的。

　　如今各方势力势均力敌，维持着平衡，千万年来都是相安无事的。要是突然冒出来一个什么归一宗，非要去统一天下，那必定会引起动荡，连累无辜的普通人。

　　更何况他们也一定会对付长生谷。

　　长生谷是他的家。无论如何，他决不允许长生谷出任何事。

　　谢承之想着这些事情，又忽然看见有人给他传来了羽书。

　　见是宁盛师兄发来的，他便和言慕说了一声，让他在这里坐着，自己走了出去。

　　出门找了一个僻静无人的地方，将羽书打开来看。

　　宁盛发来的是长长的几页纸，密密麻麻的写了很多东西。应当是他先前拜托宁盛去查的、当年谢家的事。

　　他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来，一页页仔细地看了过去。

　　*

　　言慕在屋里等了很久，也不见谢承之回来。他担心谢承之，便也溜了出去。

　　没多久他便找着了人。谢承之坐在湖边一块石头上，默默地看着远处的湖面。

　　言慕走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承之怎么在这儿坐着？”

　　走近了才发现谢承之脸色不太好，目光暗淡好像在难过。他便有些担心：“承之？出什么事了吗？”

　　谢承之听见他说话，才转头看向了他，开口却问：“你什么时候猜到的？”

　　“猜到什么？”

　　他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言慕有些摸不着头脑。

　　谢承之便解释：“前些时候我请宁盛师兄去帮我查一下当年谢家的事。”

　　言慕的脸色就变了。

　　谢承之笑了一下，只是眼中也看不出什么笑意。他道：“宁师兄给我发来了当年的案宗。”

　　言慕又道：“案宗也是人写的，不一定完全准确。”

　　谢承之摇了摇头，继续说：“当年谢家被灭门，是大千山素家所为。而素家是受命于当时的五大家族之首，越家。”

　　“越家之所以会下这样的命令，是因为当时的越家家主有一个弟弟。那弟弟从娘胎里出来就带着毒，难以久活。越家家主不知为何，坚信长生人可以救他的弟弟。”

　　和现在发生的事一模一样。

　　言慕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便只是去握住了谢承之的手。

　　谢承之微微垂眼，继续道：“所以风自定十七年前去给晓明庭的母亲下毒，十七年后又来告诉晓明崖长生人可以救他的弟弟。

　　“让素家被灭门、云清池被杀、晓明庭变疯，全都是为了将当年的事重演一遍，给我报仇！”

　　而他的仇，两百年前早就报过了。

　　只是风自定偶然发现小千山素家与大千山素家有些关联，又发现小千山素家有素安这一个长生人，便想要他尝一遍当年谢承之尝过的苦难。

　　不，十七年前素安甚至还没有出生。无论素安是不是长生人，只要是素家家主的孩子，风自定都想要这么报复——

　　让一个早就与大千山素家分割的家族里，一个事情发生两百年后才出生的人，去经历一遍自己经历过的事。

　　甚至为了重演当年之事，毒死一个无辜的孕妇，让晓明庭被毒.药折磨十七年，最后又害死了云清池。

　　难怪晓明崖会那么说，难怪言慕一直不断地想让自己坚信自己完全无辜。

　　原来这一切的根源在于他。

　　……是为了为他复仇，也为了为他一统天下。

　　言慕眼看着他越来越低落，便伸手去抱住了他：“这件事确实与你无关。你又不知道，你也不想要。”

　　谢承之摇了摇头。他没办法这样想。

　　就算他不知情、他也不需要，但那终究是为了他。倘若日后风自定真的成功，让他成为了所谓的天下之主，那他更是最大的受益者。

　　他没办法摇摇头，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无辜的。然后坐在宝座上，享受风自定给他的一切。

　　更何况他现在已经知道了。

　　“我想回长生谷。”谢承之小声道。

　　他现在心里很乱，想回到最安全的地方去，先好好地理一理思路。

　　“好。”言慕立刻道，“我现在就带你回去。我们先不管这些事了，让小宁和小秋来。”

　　谢承之点了点头。

　　他确实想……先暂时地逃避一下。暂时也没办法去继续查这些事，为素安报仇。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素安。

　　要是其他人，他也许还可以说服自己一下，不去管他们。但素安已经算是他的亲人了。

　　越是面对亲近的人，心里面的那一点愧疚，就越是会被放大。

　　谢承之被言慕抱了起来，他也懒得挣扎，只是再次问：“你早就想到了，对不对？”

　　言慕摇了摇头，也没有再瞒着他，如实说：“也没多久。就是你把李望带回来，他说风自定说过都是为了你，那时候才想起来了。”

　　他就猜到谢承之知道了会难受。承之把风自定当做亲人，即使不是为了他，他也会难过，更何况是打着什么为了承之的名头。

　　“承之也别乱想。”言慕安慰他，“我看风自定也没把你当亲人，他做这些事也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说什么为了你，也就是找理由。”

　　“他要是真那么在乎你，当年就不会当着你的面假死，害你很长一段时间连口水都不肯喝。”言慕愤愤道，“他就是自己想一统天下，想万人之上。”

　　谢承之只是“嗯”了一声，没有说别的。

　　言慕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能继续安慰他：“你可不要觉得你和晓明庭一样，你没有拿过风自定一点好处。风自定那东西也只会嘴上说，我看他也舍不得真给你什么。反正他是他、你是你，他又不是你爹，他做什么跟你没关系。”

　　谢承之便笑了一下，说：“谢谢你。”

　　虽然言慕的安慰什么也解决不了，但他真的好过了不少。

　　至少言慕是真的关心他，会在他需要的时候，给他真正需要的东西。

　　几句话的时间，言慕已经抱着他御剑到了阳湖边上。然而到这里他却急促地停了下来。

　　谢承之感觉到他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壁，便让言慕放下自己，伸手摸过去。

　　果然被什么东西阻拦住了。

　　言慕揉着被撞的脑袋，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晓家这是鸿门宴？不准备让人出去了？”

　　谢承之皱眉：“应该不是。”

　　如晓之南所说，他才刚刚继任家主，还没能完全掌控晓家，应该不会在这时候就急急忙忙地向五大家族出手。

　　而且晓家现在还是一片平静。

　　既然出不去，他们便打算回去见其他家主。但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阳湖中时刻弥漫着的水雾，正渐渐地变得越来越浓郁，到最后几乎无法视物。

　　言慕怕谢承之再次消失在雾中，便一直紧紧地握着他的手。

　　而雾气消散后，他们却一起出现在了长生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