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风》苹金

13、第 13 章

　　陈哲问我说“你继父有其他小孩吗”，我只说没见过、没有往来，说这些的时候我确认自己的表情没有露出任何破绽，陈哲肯定也相信了，就算不信他也不会多问，他是和我有着相似家庭经历的人。

　　陈哲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分开了，同样是他母亲出轨，他和我不一样，他跟着父亲生活，母亲那边很快有了一个弟弟，父亲这边则生了一个妹妹，陈哲在两边都感到格格不入，好在他同自己的爷爷奶奶关系很好，大人在金钱上也不苛待他，在外面他都被叫“少爷”，后来随着身材越来越圆成了“猪”，一个可爱的称呼，在妈妈口中成了“猪头”。

　　“我就直说吧，”她说，“这个男的长得和猪头一样。”

　　就算她不说，我也知道陈哲的身材算不上健美，就算朗逸随着年纪增加和应酬不断发福，体重依旧远不如不上曾经是校篮球队队员的陈哲，两者的健康程度倒是天差地别。

　　我不明白，这多年，在朗逸一次又一次被怀疑出轨的情况下，她还能坚持和他在一起不离婚，是为了年少时的感情还是钱。我听她说过，说朗逸的前妻是个蠢货，在朗逸最贫穷的时候和他在一起，即将发达之时分开，“如果是我，肯定不能让别人坐享其成”，说这些的时候，她还记得自己做过什么吗？

　　以前对这些她所谓的人生感悟我没什么感觉，但当我和陈哲开始交往后，她的行为愈发让我讨厌，每次我和陈哲聊天，她都带着一种讽刺语气和我说话，陈哲从外地来找我或者我去找她，她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你们又千里相送啊”，说完又叮嘱我外面下雨还是要带伞之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我和陈哲走到一起，也不全然是因家庭环境，我们都是追星族，当我知道他是因为某个从小喜欢到大的歌星定居在这片大陆上才选择来这儿念研究生时，我觉得特别好笑但又完全理解。

　　中学的时候，我疯狂喜欢很多明星，现在虽然只是买在线专辑，买相关代言，服装搭配上穿类似的衣服，依旧对离我有着一段距离的存在抱持着爱意，哪怕流言蜚语我也不会怀疑。

　　“你真是瞎了眼”，就在几个月前，我和妈妈还是一起逛街的姐妹关系，现在战争开始了，因为我为了和陈哲在一起放弃留在海外，选择回国，打碎了她的移民梦，因为我找了一个在她口中和爸爸类似身材长相气质没出息的男人，因为我不想上班呆在家里碌碌无为，因为我当面对她说那你出轨劈腿当小三结果被男的小三又是什么玩意儿。

　　她手里拿着刀，我想若是她要砍过来就下手吧，我死了算了，但她没有动手，她只是骂我，就和以前每次吵架一样，说明明爷爷奶奶更喜欢前面的小孩我爸非要做一个孝子陪着他们根本不管自己的家，说他没出息厂子倒闭后自己接工程认识乱七八糟的人，说她一直一个人带我忍辱负重委曲求全我完全不知感恩反而天天气她，说我一点不未她考虑还帮朗逸说话继父比亲妈还亲，说她为我铺好了未来的大路我不走偏偏喜欢这么一个丑男的。

　　男人，男人，男人，都是因为男人我，我要叫出来，没能说出口。

　　“你给我滚出去！”她对我吼道，扔出锅盖。

　　哐当——

　　厨房里的水汽腾涌，沸水咕噜噜冒着泡，本来今天要吃火锅的，我嗫嚅嘴唇，有那么霎那在想干脆告诉她好了，让她听到足以比我和陈哲打算结婚这一事情外更令她冲击的事情，让我毁灭一切。

　　最后，我穿上外套就冲出了门往楼下的车跑，正好遇到朗逸下班回来。

　　朗逸在几年前换了工作，我们搬家之前住的地方和他的公司离得不算太远，妈妈提早退休了，还会接送他上下班，后来发生各种各样的事，我们搬到了桥的这边，妈妈就以太远为借口，要朗逸自己坐地铁和公交。

　　大部分时候，他的公司都有派车，极少数情况下他才会自己刷卡。他多年不坐公交，对地铁更是没兴趣，和每次虽手忙脚乱但都能翻到码的妈妈不同，完全是个电子支付白痴，是他妹妹的小孩帮他调出来，告诉他怎么用的。

　　他妹妹和孩子和我年龄最近，关系也还可以，在哥哥社交软件上都加了好友，也是看到了我在外面本硕连读，他产生了想法，去另一座岛上读了硕士，学费朗逸也有出上一些。

　　朗曦不在他身边，他将妹妹的孩子——也是他们家这辈唯一的儿子——当成和自己有最多共同语言的，他和自己的妹夫也是同学，不过两人上学时候关系不算好。朗逸的身体很弱，每到体育课就坐在一旁，如今也常跑医院，但他的妹夫被检查出了重症，日渐消瘦，已到了能活一年是一年的精打细算生活里了。

　　人的命数很奇妙，如果它存在的话，我的妈妈应当遭受万人唾弃，朗逸也同样，可后者事业蒸蒸日上，一些公司内的斗争无伤大雅反而让他找到新的出路，我的妈妈则过着和大舅与姨妈相比最好的生活，和朋友们组团半自由行后，在省会观景房的顶层消磨时光，领着高额的退休金和股市上小赚的零花钱，三个人里最受折磨的怎么会是我。

　　但是，我至少活着。

　　我看着朗逸朝我走来，我跑过他的身边，没有打招呼。

　　“下雨了！”他对我喊，撑着伞站在雨里。

　　我不想听他在说什么，我拿着要是打开了车，坐了进去，启动了它。

　　陈哲陪我在国外买了我们俩的第一辆车，是一辆本田，价格合理，我之前就考了驾照，一直蹭妈妈的车开，去到陈哲的城市后，我买了一辆宝马，之后是特斯拉。

　　朗逸是家中的经济大头，小钱他会给妈妈，大钱并不松口，我留学的事让他和妈妈的关系一度陷入僵局，妈妈把她名下的房卖了，这幢房子是单位分的房，没有交太多钱，是她和朗逸一起付的，默认将夫妻共同财产给我当成生活费和学费，朗逸还是妥协了，不过车的事上，基本靠妈妈的资金，我在未成年前就和朗逸一起生活，他也不可能不支援，况且他到用车的时候也需要妈妈，这么多年一直将她当成司机来用。

　　这样一点一滴的事让我知道自己和朗逸依旧不是真正的亲人，他始终在算计，但也不止对我和妈妈，或许，除了对他自己的妈妈倾力付出外，他对任何人都是如此。这么看来，他和我的爸爸还挺像的。

　　若从这点而言，朗曦同朗逸的确是父女。

　　起初我想，我是不是到人生的最后一刻都会被她耍弄，后来我想，希望只有这一刻是如此，如今我不再去想，我知道，我知道……

　　此时此刻，陈哲躺在我的旁边，我们的孩子睡在他的旁边，是他说我白天带小孩太累，他自愿在忙碌了一天后起夜照顾哇哇大哭的婴儿，我睡在他的另一侧，被他抱在怀里，他肉乎乎的温度将我包围。

　　我的心里想着的，在很多这样的夜晚的最后一刻，从我脑袋里冒出来的，依旧是朗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