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所谓夫妻   她斟酌 ...

  •   她斟酌再三,最终当着伊尼德的面把那两件昂贵的饰品放进一个陶罐里,摆在衣柜的顶层。她被他看着,突然感到心虚,找补似的说:“如果娜塔莎一直不回来,我就带着你离开这儿,不白拿你的。”
      窗外有街头艺人在街头奏曲卖唱。他们用小提琴和笛子配合演奏一些法国本土的通俗舞曲。雅各宾派倒台之后,宵禁解除了,现在很少再听见有艺人因为演奏歌曲不够激进这种理由被抓入监狱。人们生活的重心又回到了面包上,面包和娱乐。窗外隐隐约约能听见孩童们的嬉闹声,有位略通音乐的女士正站在自家阳台上,应着乐曲的调子即兴歌唱。
      朱莉在补伊尼德那双尚且还有挽救余地的鞋子时,也会哼上那么一两句来取悦自己。她对伊尼德说:“现在比之前好些了,不用无缘无故走在街上就给人检举抓进去。就是饿死的人已经比被砍头的人多了,唉。”
      话语得不到回应,她也不过多在意,只是一边听歌儿一边劳作。活没做完,人就已经累了,蜡烛和煤油也是要花钱的,还不便宜呢。她放下东西,早早就上床睡了。
      木钟的时针指向五点,教堂的晨钟谨慎而克制地响了五下,朱莉悠悠醒来。她换好衣服走出客厅,发现伊尼德还睡着,面朝墙壁,蜷缩在那个小角落。没有跟他交流的心思,她在偷偷查看过存放珠宝的那个陶罐后,就带着洗衣盆、搓衣板和洗衣锤组成的工具下楼到河边抢占最好的位置。好在她住的离河不远,和她搭伙的女人还没到,她还帮人占了位置。
      巴黎洗衣工之间的行业竞争也很厉害,做这行的大都是身世很贫苦的女人。有能力的洗衣妇可以有固定的雇主,承包一整条街道的衣物。朱莉入行不深未能积攒那种人脉,她只能和人搭伙商量,一人在街头揽客一人在河边浣洗。
      夏季频繁的暴雨使河水浑浊不堪,洗衣妇们需要更多地用棒槌敲打衣服。汛期时还会淹没洗衣妇工作的平台,打断她们的工作。而阴晴不定的天气会让木质的洗衣工具和露天晾晒的衣物更容易发霉。
      她刚入行就恰逢最难过的季节,真是倒霉。一天也接不到几单,平时还很少能收指券,贫苦人家用实物抵钱的多。大多是一点点需要尽快吃掉的蔬菜和水果。中午太阳热起来了,也没什么活做,她只好回家去做些女工。日过中天,伊尼德还没有醒,他大概是睡着睡着就觉得热,兀自睡在地铺之外的木地板上。
      朱莉带回来两个小西葫芦和一个甜瓜。和旁人比起来,她的运气还算好的了,起码接上了两单。伊尼德还没醒,她一个人把甜瓜吃掉了。除洗衣之外,她还给人补衣服、绣手帕上的图案,由于做这行的人同样多,价格也很低。
      她住在曾经贵族们居住过的二楼,午餐时分,邻居们烹饪的香气从打开通风散热的窗户处溜进来。最近一个月,她已经习惯了在饥饿中做活,即使口腔正在分泌更多口水,胃部因为食欲在体内抽搐、发痒。
      熬到下午四点多,暑气散去,夕阳染红半边天空。她才重新下楼去,将缝好的衣物还给雇主。为了抓住一天中最后一小段光明的时间,她回到河边,期盼会有新的订单。一直等到马路上的点灯人拿着梯子,将路灯一盏盏点亮,她看不清五米开外路人的面孔为止。
      在夜色中回到家,伊尼德已经醒了,正站在阳台上偷偷摸摸做些什么。她放下工具,走至他身边,惊讶地发现对方正在拔花盆里的花塞进嘴里吃。这个绝望的家庭主妇立马伸手试图拯救她可怜的万寿菊和康乃馨。可惜伊尼德反应更快,喉咙上下滚动着,立刻把它们完全咽下去了。只在嘴唇周边还残留着花瓣和枝叶暗色的汁水。
      “你可真是个...”她一时想不到用什么词来形容他,比起生气,更多的还是无奈。她早就失去侍弄花草的心情了,要是以前估计还会因为花的事情生气,大骂伊尼德。但是现在她饿着肚子,更能体会到饿着肚子的人是什么样的心情。年轻人的过错,在她视角也可以理解和原谅了。最后朱莉只能说:“乱吃不干净的东西很容易生病的,你也不怕被毒死。”
      她转身拿了壁炉架上的面包,走回厨房开始做他们的晚餐。她将西葫芦切片混上面包碎屑丢到锅里煮,水沸时还加了面包丁和极少量的猪油。总是汤,汤和面包,味道不能算好吃。只是在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时候把肚子喂饱,身体就自己会生出一种幸福的幌子。驱动他们像台上了发条的机器那样,持续运动下去。
      在检查完罐子里的珠宝后,她给伊尼德也盛了一份食物,那份比她自己吃的更多。想想那条价值连城的项链和那块漂亮的玉吧,毋庸置疑他是她的贵人。
      二人都用完晚餐之后,她将餐具洗净,提了水来给自己洗了头发。伊尼德背对着她,抱着膝盖蹲坐在阳台上,朱莉发现他在看对面阳台上的妇人。她所在的楼层比她们还要高一层,昨天也是她随着街上的乐曲唱歌。她有一头漂亮的金色头发,穿着宽松的丝绸睡衣,手上拿着一把毛茸茸的羽毛扇子,屋内的灯光将她的全身罩上一层温润的光泽。她曾经受过歌手的训练,有一把好嗓子和配得上那种声音的容貌。不过她今天并不唱歌,而是站在阳台上,像油画里的女王一样昂着脖子,一条绿宝石项链缀在她洁白优雅的脖颈上。
      两周前她给对方洗过衣服,所以在目光相触时,彼此都默契地点头示意。伊尼德的存在让那个妇人脸上的表情变得耐人寻味起来,朱莉心里清楚那是个长舌妇通用表情。她叫玛尔塔,是个波兰人。她的丈夫是本国人,在政府里做事,她们夫妻的日子还算过得滋润。
      今天晚上没有乐曲,也许那几位乐手发现在其他片区能讨到更多的打赏?街上仅有沉默的行人和零星的醉汉来往,偶尔有马车哒哒哒走过的动静,挂在车厢上的马灯一晃一晃,慢悠悠地靠近而又慢悠悠地远去了。
      她晚上没做什么活就觉得累,想要早些休息。在她把蜡烛吹灭时,伊尼德还待在阳台上。朱莉睡前心里挂念着的还是阳台上那几盆可怜的花。
      二人相对平静地过了两三天日子,娜塔莎仍旧没有回来,那几盆花连带叶子都被伊尼德偷偷吃秃了——他似乎是拿它们当零嘴了。
      因为家里多了一个人,面包就消耗地快了。朱莉决心在新买的面包吃完之前做好离开巴黎的规划。趁着雅各宾派倒台而新政府忙着整肃和颁布新政策的当儿,现在出入不需要像是戒严时期那样严格的审查。她在洗碗筷的时候想着是不是要先拿那些项链请对面的波兰女人掌掌眼,对面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也许会知道那样成色的宝石该值多少钱。在叠衣服的时候,朱莉眉头一皱,又推翻先前的设想:万一她怀疑那是我偷的呢?毕竟我看着就不像是能拿出那种货色的人,那就得不偿失了。她就这么纠结了很久。
      伊尼德站在阳台看楼下流动的人群,他穿着她丈夫的衣服。虽然二人身高差不多,彼得比他胖一圈,那衬衫、马裤穿在他身上就显得像是小孩穿大人衣服似的。朱莉最初给他洗澡时还以为他受了很严重的伤。每每要他站起来,他总是颤颤巍巍的,就像关节不利索的老头子那样。现在看来他的腿没有问题,就是不大爱说话,偶尔会管朱莉叫夏洛特。这让她愈发确信伊尼德是在“某些事”上做的太过火惹妻子生气了。
      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后,朱莉也是早早吹灭蜡烛上了床。今天天气格外热,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总觉得心情烦躁,身上还在发热,稳定维持的热量又变成汗从后背和腋下泌出来。
      这会儿街上已经静悄悄的了,她往窗外望过去,街上只有路灯还亮着,寂静地偶尔能听见野猫在砖瓦上跳跃的动静。在等待睡意的无聊的空档,她翻了个身想到:现在睡不着,明天肯定占不到洗衣服的位置了。哎,反正最近也没什么生意,干脆不去好了。
      夏普夫人怎么还不回来?她要抛弃她交足四个月租金的屋子吗?...不,她绝不是那种随意挥霍的女人。娜塔莎看起来很有钱,但从不挥霍钱财。娜塔莎对衣物布料和珠宝毫无兴趣,她身上即不佩戴任何首饰,也不懂寻常女人们的心思,总是对朱莉所说的街坊邻里间的八卦无动于衷。反倒是伊尼德特别爱听这类饭后闲谈。可惜由于语言不通,她们的交流经常词不达意。再后面看见伊尼德跟那些不正当的女人在意,她就以和他交往为耻,不怎么搭理他了。
      谁承想呢?她们两个会沦落至此,并且又在命运的巧合中再度相遇。朱莉正躺在床上漫无目的地胡思乱想,突然听见门口的位置传来稀碎的声响。那声音轻而闷,如同置身屋内隔着窗户听见的细雨敲打玻璃的动静。时钟滴答滴答地响,那声音渐渐逼近了。哒、哒、哒...经过木地板的震动放大,越来越清晰有力。那动机其实不大,但是在寂静的只剩下心跳和呼吸声的深夜,那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朱莉的心底猛然升起一种厄运临头的慌然。她躺在床上在胸口划着十字,静静地在心里向上帝祈祷,祈祷今夜无事,祈祷她们(指伊尼德和她)能够顺利地在这个危险的国家生存下去。她开始思考离开巴黎,乃至离开法国的可能性,就像其他人会做的那样。去英国或者是更远的美国,不,还是不要去英国,她不喜欢英国人正如英国人不喜欢法国人。
      汗水从额角上顺着脸颊流下来时,她正在想她对其他国家一无所知,她的父亲也不知道。她希望她的辛勤可以弥补这一点,也许在离开这里之前,她得带伊尼德去看看脑子。
      “砰、砰、砰!”有人敲响了她的房门。
      “···谁呀?”她喊了一句,从床上撑起身子,毯子在小腿上黏着在抬腿下床时被扯到床缘。
      门外的动静沉默了,但对方并没有离开,她没有听见走远的脚步声。那个人更像是站在门口,思考着。朱莉不敢再往下猜测,她把毯子披在身上走出卧室,摸黑点了一根蜡烛。在再次出声之前,她看了一眼阳台的位置,伊尼德正蹲在角落,双手抱着膝盖,他的身体和窗帘的阴影完美地融在了一起。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门的方向。她突然开始庆幸把这个家伙带回家里了,至少在这种时候他能稍稍安抚她心底孤身一人的恐惧。
      用这股借来的勇气,她举着蜡烛再次对着门的方向开口:“谁在外面?”
      又是一阵沉默,她有些怒了,对着门外说:“我告诉你,这里是居民区,我的四邻都是有住人的。”话说一半,她看了看伊尼德接着冷声警告道:“我不管你是在这里踩了点,还是听信了哪边的歪风,觉得这里就我一个女人在家。觉得这么乱的世道,那些曾经热心的好人们缺乏胆量来管制一桩正在发生的恶行。所以你来了,你想要犯罪?可是这屋子里不止我一个人,我那脾气暴躁的丈夫睡得正香呢。你如果不赶紧滚开,我就把他叫醒,他会杀了你的。看在上帝的份上,走开吧,否则他把你打个半死我可拦不住!”
      这威胁打破了门外的死寂,对方终于肯说话了,他卜一开口就叫她如坠冰窟。
      “朱莉,你当婊子当糊涂了吧?你的丈夫正在门外呢,还不快来给我开门!”他的声音,朱莉再熟悉不过了,那确确实实是跟她同床共枕五年的人的声音。他的语气如此轻松,仿佛他没有带走家里所有的钱独自逃走,又在局势缓和,自己的人头得以从断头台上保全之后自顾自回到家里。
      “亲爱的,你怎么还不给我开门呢?你是怕我知道了你做的那些肮脏的行当而打你?”他又轻轻地拍了两下门,声音放缓了,不含一点儿愤怒地说:“你是为了生活所迫,我知道的。一个女人,没有能在社会上立足的本事,那就只能和许多其他没有生存能力的女人一样去做那些她们不一定愿意做的事情。我知道的,你的思想是纯洁的。我不会怪你的,现在,你的丈夫,你的靠山回来了!给我开门吧,宝贝儿,别逼我叫人把这扇破门给撞开!把远行归来的丈夫关在门外这难道光彩吗?”
      朱莉拿着蜡烛的手在发抖,火焰在空中剧烈舞动又因舞动而变得微弱,好像下一刻就要熄灭。她扭头看伊尼德,他的双眼在黑暗中反射着烛火的黄光,他没有看朱莉,他只是一直看着门,坐在那儿就像一尊雕塑。
      她再也不能从他那里借来勇气了。门外的声音开始有些不耐烦了,他总是对自己的妻子缺乏耐心:“喂,你磨磨蹭蹭的做什么?不会真藏了个男人在房子里吧?你再拖下去,你再沉默下去,我就要生气了!别忘了,我们还是夫妻,你对我附有妻子应尽的责任和义务。现在,你的丈夫正在等着你给他开门欢迎他回家呢!”
      朱莉知道如果她拒绝开门,他会叫来别人把门撞开,结果是一样的。在去开门之前,她对门外喊了一声:“等一下,彼得。天太热,我没穿什么衣服!”
      “快点儿,你这女人真是事多!我又不是没看过!”他的耐心似乎要耗尽了,这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朱莉拉起了伊尼德,把他塞进卧室的衣柜里。伊尼德没有做什么反抗,他的脸一直冲着门,被那里传来的动静吸引了注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所谓夫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