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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怀璧其罪 ...

  •   共和国二年热月「即1794年8月」
      朱莉的丈夫已经失踪两个月了。人们都说他死了,但是并没有人通知她去保释或者领尸体。她去找和丈夫经常聚在一起喝酒的朋友,那里早已人去楼空。也许是看她茫然地站在紧锁着的公寓门前太久,一位住在阁楼腿脚不大灵便的老太太告诉她:他们一个月前就收拾东西逃走了。
      她的丈夫总是说她性格太过木讷死板,有时候很不通人性,就好比现在。她转过头去,呆呆地看着看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脸,那位老人有一双非常温和慈爱的眼睛。
      “他们会去哪里?”她询问道,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
      “听说是瑞典,也有说是美国,一群人凑钱走关系办了通行证。已经走了快两个月啦,趁着天黑悄没声地走了。他们的房东在催缴下一期的租金时没人开门,这才发现他们已经不在了。”她用干瘦的手捂着嘴咳嗽了两声,卑微地打眼看她,用比先前更加低沉、沙哑的声音说:“好心的孩子,你有吃的吗?我已经两天都没有吃过任何东西了。”
      朱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就这么被丈夫抛弃了。她们结婚也已有五六年,她自己从来都老实本分地做一个合格的家庭主妇。甚至对丈夫外出嫖妓的行径都遵循女人间心照不宣的传统,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忍气吞声。可生活还要继续,时局混乱,家里剩不下什么钱。她试图去寻找一份工作,可一没力气二没经验,持续的战争和不安定的社会环境使失去依靠的她成为庞大失业人潮的一员。有时她替人洗衣服能到赚一点零碎的钱,那都不够买一块掺木屑的黑面包,她开始频繁地往当铺跑。巴黎官方的市政当铺在雅各宾派执政时期就关停了,那些黑市典当商人们挑剔又贪婪,会拼尽全力压低价格。迫于生计,她也只能忍受。
      朱莉最后当掉的东西是她母亲在出嫁的时候送来的新婚礼物。一条珍珠项链,它贬值的厉害。那原先是母亲的母亲也就是外婆的项链,现在这种传承在她手中断裂了。贫穷和饥饿总是如饥似渴地榨干人身上的一切价值,坦坦荡荡地通知他们:要么自愿贱卖劳力、财富和尊严,要么活活饿死。
      她披着丈夫的一件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斗篷,贫民窟古老的砖石地面坑坑洼洼的。凹进去的部分攒着表面散光的油腻积水,空气里弥漫着排泄物和人体臭的味道。比起富人区来说,这里没有那些花卉绿植做装饰,没有粉饰好的白墙面,整体颜色灰而暗淡。有些房子为了避税还会用木条把窗户钉起来,房屋逼仄到把天空都挤的狭小不堪。那些一无所有的男男女女们游荡在大街上,脸上脏兮兮的,头发呈绺状,面容忧愁。偶尔有几个虎视眈眈地打量她。在背地里评估是否值得一抢,这种猜测让朱莉攥紧了隐匿在斗篷下的小刀。她时常能听见邻里们聊到她们身边几个去黑市典当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抢劫的案例,有个女人胸口被人捅了一刀,当场一命呜呼,而尸体在大街上直挺挺放着好几天,开始淌水了才给人拖走。
      她尽可能阴狠地回瞪人群,另一只手紧紧地抱着那本典当失败的书籍——他们只肯收高价值的金银珠宝。面包现在都不是最要紧的,马上就是缴房租的时候了。如果失去在市区内的庇护所,她就只能搬去贫民窟。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可怕的远不止是住的地方有老鼠那么简单。缺乏营养让人头晕目眩,参杂木屑的面包让她的胃因消化不畅而微微鼓胀。消极的心境让秋风变得尖锐,刮得人头疼。她小心地绕过一个昏倒在地上不知死活的人,不经意地一抬眼。
      瞧见三三两两的流浪者或坐或躺在街道的阴影里,他们大都身有残疾,朝人群伸手祈求过路人的同情。其中一个身影与其他人格格不入,低垂着脑袋,孤零零地蹲坐在距离人群最远的角落,就像一具尸体。他看起来也是最脏的,搭在膝盖上的十个指头黢黑,指甲开裂,指缝里卡满了黑泥。身上的衣服看着像被雨淋过又在泥水里滚了好几圈,早已分辨不出原先的颜色。朱莉打量着那个蓬头垢面的流浪者,心底突然生出一点怜悯:可能因为他看起来就很可怜,周遭围绕着一种孤寂的氛围。朱莉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
      那个乞丐像是头顶长了双眼睛似的,缓慢地抬起脸,那熟悉的样貌却宛如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女人的心脏上。
      她忍不住低声叫出那人的名字:“伊尼德?!”
      朱莉从贫民窟回到家时已经到晚餐时间了,她把斗篷搁在门边的衣帽架上,把随身带着的小刀藏进卧室的枕头下面。扭头发现跟在身后的人被看门人拦在了门外,那位带着红色臂章的公民没有认出伊尼德。
      “他是伊尼德,伊尼德·夏普,是住在这儿的娜塔莎·夏普的丈夫。夏普夫人前天还给她的房子续约呢!”朱莉披着一条麻布披肩匆匆下楼解释。
      “噢,伊尼德,我对这个名字有印象。”他走上前仔细打量直愣愣站在那里的人,警惕地辨认那被灰尘和泥巴弄脏的脸,语气轻缓,“可在我的印象里...夏普先生已经死了呀,前天下的葬不是?”
      “我想也许他遭遇什么变故才变成这样的,死人复活这类事情,这年头也是有的。上个月不就有以为妻子死了,埋进土里又爬出来的事儿吗?都是一群医术不精的庸医害人。而且我仔细确认过,他就是伊尼德·夏普公民本人。我想着给他寻个住处,等他的妻子回来了,一切便可以有解释。若是任他在大街上游荡,怕是会有生命危险。”她对看门人说。
      “...唉,如果你肯做担保的话,那就没事。等到娜塔莎·夏普夫人回来,我将第一时间告诉她这个消息。”他猜想朱莉大概是推己及人,想到她自己那生死未卜的丈夫了。
      这事就这样敲定了,她对伊尼德说:“进屋来吧,公民,你需要食物和照顾。”
      原本盯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人转眼望她,表情痴呆,两眼无神。曾经明亮灵动的黑色眼珠暗淡下来,就像躺在病床上的将死之人那样空洞茫然。他张了张嘴,不知之前吃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齿缝发黑。说话时,舌头笨拙地撞在牙齿上,咕哝出含糊的喉音,她凑近去听,发现那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Charlotte。”
      她一头雾水,但还是拉着他的手腕走进屋子,一边走还一边告诫道:“我不知道你现在是怎么一回事,但你见娜塔莎的时候最好不要提别的女人,这样也许她会可怜你。”
      这会儿正好天气不冷,她就像照顾生病的病人那样打理伊尼德。脱去粘在他身上的衣服,把人推进装着温水的浴桶里。另一个盆里是泡过草木灰的水,她用硬质搓澡巾蘸水搓他的后背、胸口和手臂,再用水勺舀浴桶里的清水不断冲他的脑袋。他的腹部和胸口各有一道疤,增生的裂痕在皮肤上鼓起,摸起来像小石子。她把那片皮肤搓干净才发现,因为太用力疤痕边缘被弄破了一点,有血自胸口蜿蜒留下。
      “上帝呀,你怎么一声不吭!?”她给吓了一跳,后来动作就更轻柔。伊尼德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就像一具尸体或者一个被恶灵附身了的人。她打理他,就跟打理以前乡下家里养的鸡鸭猪牛一样,没感觉到任何尴尬。她给他穿丈夫剩下的衣服,尺码有点大,上衣有些溜肩。还用梳子梳他的头发,不过稍稍长过耳朵的头发,居然也能梳出几个死结和扒着发根不肯离开的虫子。青草、泥土和虫子,还有他的死讯,真是不妙的联想。她给他剪指甲时,摸到他的手,手心冰凉。
      他刚刚洗完澡,风一吹,身体发凉太正常了,我不该胡思乱想。她说服自己压下心底升起的那股异样感,抬头,发现他正盯着壁炉上方看,那里放着用粗布包着的两条黑面包。
      她当着伊尼德的面拿了一条面包下来,用刀锯了两片递给他,锯出来的面包碎末也收到一个布袋子里,可以泡水加点盐弄成汤。他真是饿急了,朱莉转过身去倒热水的功夫,把那两块硬的和石头一样的面包硬是用牙齿嘎嘣嘎嘣咬碎吃了。她大惊,用手去掰他的嘴,仔细看过之后庆幸还好他牙齿没坏。
      “要真是被什么鬼魂附身了,大概也是哪个贪吃的鬼魂附在你身上吧,这会儿饿死的人可不少。”她这样说,看见他还是盯着剩下的三分之二条面包,只得轻轻叹气。用配给的芜菁、胡萝卜和去年腌制的酸菜做了简陋的蔬菜汤,再把剩下的面包锯一半出来和伊尼德分食。
      她记得娜塔莎是很有钱的,她祈祷她能早点回来,最好在伊尼德把她吃进贫民窟之前。
      吃过晚餐,她将餐具洗干净放在木架上沥水,钟表显示现在已是晚上九点十三分。伊尼德原先那堆衣服肯定是不能穿了,软趴趴堆在那儿,还有股臭水沟的味道。她把它们捞起来准备丢进炉子里烧掉,贫民窟带出来的,说不准会带着什么病。拿到手上,却突然感觉有股不寻常的重量。
      “咦?”她下意识发出疑惑的声音,坐在地毯上的男人应声望过来,他的头发还没怎么干,肩膀搭着一条毛巾。
      朱莉拿起上衣,从形制上来看,那是一件衬衫。袖口和绲边绣有花纹,手感带着沙子的粗粝,是丝绸的不错,但是腋下和腹部都破了个大口子。她把衬衫丢进炉子里,捡起裤子。那是一条整体灰色的毛呢马裤,裤脚还有金属扣收束。右侧小腿的位置破了,伴随大量血迹。她发现裤腰内侧似乎有东西,于是在隐藏的口袋里发现了一条紫水晶项链和一条拴着黑绳的硬玉。
      那条项链是用银链混合着丝线连接的,以一颗泪滴形状的紫水晶为显著特征,辅以大大小小的钻石点缀,另外配有六颗更小的紫水晶。整条项链在微弱的烛光下,熠熠生辉。
      那枚硬玉呈方形,在暗淡的光线下呈现清透的暗绿色,看不出任何杂质。整体未经雕琢,只是在边缘进行了简单的切割打磨。背面衬以白银作底,可翻盖。尽管没有进行雕刻工艺,但看着成色极好。
      尽管她并非宝石行家,光从肉眼便能看出这两样东西价值不菲。
      炉子上还烧着热水,沸腾的水顶着铁壶的盖子发出细碎的响动。那两条项链被朱莉握在手里,冰冷的宝石染上人类的汗水与体温。她的心跳的很快,伴随着一种暗暗升腾起来的窃喜。
      也许这是上帝对她的恩赐,奖赏她即使自己都快饿死了,还把困苦的人往自家带的美好品质。那种喜悦,让空气都变得香甜,她闻到了自由和财富的味道。
      这会是很大一笔钱,她将那条项链凑近烛火看了又看,感觉它比天上的星星还亮,最令人感到幸福的是它没有星星那样遥不可及。这条紫水晶项链加上那块翡翠,十个埃居肯定有了。那能变成她的通行证,她的路费,她回家的钥匙,她一切的生路。想到这里,朱莉扭头去看伊尼德,他坐在她铺好了的床铺上,抬头望着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怀璧其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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