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过半》浮云有思

18、第 十八 回 下元

　　这时候人少，沈妙自是不担心被人看见，趁着言翕刚要开口，她顺势甩开，人却没走。
　　“沈妙，最近京城事情很多，要是看见什么事情，尽量别掺和。”

　　她知言翕确实不是普通人家的公子，但……为何与她这个不想干的人说这些？

　　不动声色，沈妙问他——
　　“你如何知道这些？”
　　“这种话说得多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言翕却是一声长叹，沈妙总觉得他不在想什么好话。
　　确实，言翕只觉得沈妙怎么这样不讲理，他又点她几句——
　　“前几日家里给我来了信，我祖父让我小心些。”
　　“何况……宫里不太平……”

　　天子脚下，若是宫里不太平，京城又能太平到哪里去？
　　沈妙狐疑地看他一眼，目光又投到别处，她只是觉着，于平民百姓而言，似乎都不是什么大事。
　　又是年前，能出什么大乱子不成？

　　言翕大抵猜到了她在想什么，啧声点明：“我可是听说了，你怎么当街冲撞权贵的。”
　　“上次运气好，那下次，下下次呢？”
　　“谁能保证不会出事？”

　　一时无言，沈妙忽的更是理亏。
　　一时冲动而已。

　　自小她便是好学生，也讨长辈的喜欢，每每犯错，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对付祖父的习惯对付他：“嗳，那你大概会留这儿多久。”

　　转移话题就是最好的堵住别人嘴的办法。
　　“家里人寄了信来，是快要回去了吗？”
　　沈妙猜的，她有些不自在地划着地面，其实也没期望言翕一定会说个明白。

　　“怎么，你不想我走啊？”沈妙太少与言翕聊这些，他也不答重点，反而等着她继续说。

　　“嗯……”沈妙含糊不清地回了句。
　　既然是随便问的，那也就随便答。

　　“不走，来店里后给家里寄了封信，昨天才收到回信。”得到了肯定的答案言翕心情还有些愉悦，连带着说话也不带刺了，顾不得再呛她，“至于走，那又没这么快，我才刚出来不久。”

　　没那么快走……
　　电光火石间，她忽的就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
　　“那你还画画不？”
　　“我看这些日子，你都没怎么动。”

　　当然。
　　但言翕不想这么简单地说，客栈的活计这么累人，他哪里还有时间做这些……
　　要不是……要不是这边提供食宿，他又不想靠着家里……

　　“还画的吧……”沈妙问他，看他有些踟蹰，失落好像就写在脸上，自顾自地就给了答案。
　　“画的。”放松的手掌握紧，言翕盯着，“等再过两个月，我攒些钱，大概就不做客栈的活计了。”

　　“那做点和画画相关的？”
　　“可能吧。”

　　含糊的回答，那就是没有打算。
　　“那要不要尝试去画茶杯。”

　　她说话的时候，风还有些大，言翕看着她，刚准备回答，身旁还在落叶的悬铃木特不给面子，被风一吹，大片的叶子刷得一下打到言翕的脸上。
　　有点疼。
　　世家公子的脾气到底还在他身上，言翕捂着脸转身，留下一句‘下回说’的啧声，一阵风从她身旁钻过，人已经跑远了。

　　——
　　下元节的前一天，沈妙还见过青葙一回，青葙告诉她，他雇了马车，明日听他的安排就好。
　　心里的雀跃能冲散很多东西。

　　沈妙记起来，以往的下元节，他们家都会去最近的寺庙祈福，祖父总在病中，她母亲又信佛。
　　你要说她的话，其实什么都不信。
　　无论什么，只要管用，那便是好的。

　　京城原来真的会带来好事。
　　她来京城前路上遇到个算命的非要给她算算，沈妙拗不过，就听他胡讲了几句打算给点钱打发。
　　但那家伙又没要钱。
　　红鸾星动。
　　那时候沈妙自然以为是在诓人，她这一行是去退婚的，左右时间又不长，哪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缘分。

　　梳完妆，在约定好的时间以前，沈妙就往约定的地方走去。
　　人却已经在了。

　　在临风处的树下，翩翩少年郎立于车前，明明场景平常得不能再平常，可让他来做，总有种特别的感觉。
　　道观是雅致的黑白。
　　今日下元，人不少。
　　但道法似乎在京城也不算太兴盛，比起昭通寺和慈顺寺，这儿的人少多了。

　　比起寺庙的红墙，这儿反倒给人一种莫名的平静感。
　　“这么开心？”青葙问她时，她看见了他嘴角隐隐的笑意。
　　“嗯！”沈妙跑着踩着地上的落叶，伴着沙沙的声响，转头笑着回应。
　　贺麟总觉得自己在敷衍面前的人，用无数个理由去巩固自己的想法，可这一刻，他只是点了点头，藏起了他垂下的嘴角。

　　贺麟不知道自己在不高兴什么。
　　或许只是因为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良心不安。
　　贺麟啊贺麟，你到底在干什么呢。

　　衣服一下子被拉住，贺麟下意识地一扶，前面是台阶，大抵是沈妙太不小心踉跄了一下。
　　她今天一直很高兴的似的。

　　“以前的这些日子，家里人总会去寺庙。”沈妙与青葙讲，“我以前是不喜欢到外面去，总觉得外面有很坏的东西。”

　　“现在愿意了？”
　　贺麟很难得听到她讲自己的事，他其实查了沈家，只是太远了，只能知道些当年沈家在京城时的事。
　　沈家离开京城是因着沈大人被调走，恰逢沈家老爷子也退了下来，放心不下便一块儿离开去了潮州。
　　事情太久了，但听了很多琐事以后，他竟然也能模模糊糊地想起一些，祖母说得对，他们确实是见过的。

　　侯府池塘的白玉栏杆旁，那时候沈家人总带她来。
　　当时一直小贺哥哥小贺哥哥地叫他，但他和贺朝不带她玩，她便只能与阿姐待在一块儿。
　　乖乖的。

　　小小的身影与现在的重合，嗯，现在也是。
　　挺乖的。

　　从上元讲到除夕，说除夕她们那儿可重视过年，虽说她家是迁过去的，可也会特意吃开年饭，去看舞狮……

　　多好，到现在，侯府的年还是热闹却也冷清。
　　许多年了，贺麟都没过过一个安生年。

　　“不知道京城的除夕现在怎么过了……”
　　耳边的声音依旧絮絮叨叨地传来，贺麟听着，随口接上——
　　“也就看看庙会，放个天灯……没什么好……”
　　话还没说完，最先入眼的是她微带笑颜的面庞。

　　思绪一下子飘远，贺麟竟然一瞬间眼里像是有泪滴，似乎这样也不错。
　　“你要是喜欢，除夕我们一起去放。”
　　对上那样的神情，他再说不出什么扫兴的话。
　　最后只是浅笑着，半带问的性质与她说。
　　惊喜的神情映在眼里，答应的声音传到耳畔，贺麟的心里也溢着淡淡的甜。

　　得快些退婚了。
　　沈妙想。

　　“到里面去吧，快到道长做法的时间了。”

　　雀跃地往前跳走几步，沈妙回头，却见青葙像是愣住，腿是小步地在走，神情却有些恍惚，见她回头，倏地又流露出笑意。

　　隐隐的不安又从心底深处传来，沈妙被自己吃了一惊，惊讶于自己为何有这样的想法，明明……
　　她不愿往其他处想。

　　贺麟心里有事儿，没沈妙走着快，短暂插曲后，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她那处飘。
　　她转身之余，两人目光短暂交接，贺麟心里有些发虚，好像沈妙的目光如炬，能烧掉覆于他身上的假面。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就算她再不同，自虚幻面貌中诞生的奇异的情，又怎能作真？
　　或许除夕的灯会，是他最后一次放纵了。

　　贺麟只以为，这段时光如太虚幻梦，如同演到一半戏折子，以为情到高处，终逃不过虚幻。
　　怎会忘记呢，情之一词，从不在他考虑之中。
　　半晌之间，在沈妙未察觉时，气氛已悄然改变。

　　“久不见元奕小友，没成想会在下元携友而来。”

　　远处，台阶，黄袍随风，长须飘飘。
　　贺麟认得，是玄策道长。
　　也是，他母亲那入道多年的二兄，他的小舅。
　　想找的时候找不到人，不再想的时候反而遇见了。

　　贺麟深吸一口气，他不愿张口，只是想到沈妙在身边……
　　不想……给她留下不好的印象。

　　“元奕？”沈妙的眼睛瞪大了些许，无意识地重复了这个与“青葙”毫无关系的名字，又在下一瞬极其小心地掩藏了自己的心思。
　　可青葙的突然走近与那位……道长……也很捉摸不透。

　　沈妙喜欢刨根问底，可这次她却退后了几步，不愿探听他的隐私。青葙的余光被她的后退吸引住，却并没有停下脚步，一切的一切，现在都还不能暴露。

　　“你带人来还真是少见。”
　　“明明从前都是被带来的那个。”

　　随性而又带着些懒散的声音再度响起，贺麟一直注视着他的眼睛，没看见他的任何闪躲。
　　“您最好不要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我还尊称一声您，仅仅是因为母亲。”
　　“小元奕怎么变得这般牙尖嘴利了。”玄策倒是不着急，没有正面回应他，只是漫不经心地调侃，“倒是长大不少。”

　　话不投机，贺麟即刻想走，身后却又传来了声音——
　　“元奕，我也曾说过，她只要选了那条路，就别再来寻我帮，我便不是她兄长。”

　　只是普通的道长吗？
　　好狠的心，手再次被攥紧，贺麟质问他。
　　“那我前些年一直来找，您怎么不在？”
　　“游历罢了，碰巧今年一时兴起，揽下了道观里的活计。”

　　沈妙只等了一会儿，青葙便回来了，面色是她认识他以来所见过的最差。
　　这道长，和他是有什么过节吗？
　　就前的那几句，也能猜出个大概，青葙既然是在王公贵族府里做工，现在再重视佛法，道也依旧有一席之地……

　　沈妙知道自己不能再想下去了，青葙不见得现在想让她知道。她什么都没问，轻轻地把这片揭过，继而又和他聊起今日下元的事来。

作者有话说

　　在写毕业论文，把初稿交了就滚过来码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