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伽莱 无手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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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谷绷紧嘴角，若无其事地转头去看远处的喷泉，他总觉得街角那几位无所事事的少女在观察他。
他疑心是自己多想，但相比于衣着华丽，神情陶醉的本地人，穿着棉T恤的他确实过于显眼。
但普通居民却对他毫不在意，只有那些窈窕的少女们，卷翘的睫毛扇动着，若有似无地看他。
这让他像误入女儿国的黄金单身汉，被过度关注着，浑身不自在。
古谷开始注意一些细节：
来往的人都衣冠楚楚，地上没有一丝灰尘，少女们洁白的衣角拖曳在地上，也不见一点脏。
但放眼望去，一个保洁员都没有，就好像这片土地生来就没有任何污秽。
与其说是神迹，不如说是一座脱离现实的乌托邦之城。
想试试是不是真的毫无灰尘，古谷脱掉鞋子，赤脚沿着长长的黄金大道走。
脚因为鲜少出门，白皙地反着光，青色的血管像白翡翠里带的绿，古谷从大街的这头走到那头，抬起脚看看，确实完全没有尘埃。
还没来得及感叹与思考，他便注意到，一路上几个少女跟在他身后探头探脑。
“你们有什么事吗？”
“你的脚很漂亮。”少女们的眼睛直勾勾齐刷刷地盯着他的赤足：“多洛莉大人很喜欢。”
你们怎么知道他会喜欢……古谷一句话卡在喉咙里却说不出，他意识到所谓的意识共享居然是真的。
他们的眼即是他的眼，他的所想都成为他们的指令。
他艰难地吞咽口水：“所以呢？”
“以后都这样吧。”少女从他手里接过鞋子，真心实意地夸赞着：“你赤脚走路像鹤一样，很美。”
“什么意思？我以后难道都不穿鞋走路？”古谷大为震撼。
“这里没有污秽，地上很干净。”
“可是……”
少女没有等他说完，蹦蹦跳跳地走了。古谷一个人赤脚站在那儿，像个疯子。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古谷羞耻地蜷着脚趾，却被以艳羡目光注视：
“被多洛莉大人看中的地方……”
“神女们也对他……”
“如果是我，我愿意将双脚砍下来，摆在金盒里献给大人。”
“我会一辈子不走路，只要能让脚不受损伤。”
“小伙子，你会膝行吗？”
“上次伽莱的手多洛莉大人也很喜欢，他不就将手献给大人了吗？”
古谷惊出一身冷汗，他低头看自己的双足，又看周围逐渐聚集起来的人，不顾身后他们哎哎的叹声，拔腿狂奔。
他无法理解那些人的信仰，他们并不在真正欣赏美丽的足或是手，只是盲目地跟随多洛莉畸形的审美。
远处的城堡被一些傍晚的霞光模糊，就像被蒙上深紫色的纱丽，增添一分神秘的色彩。
并不想就这样赤着脚回去，又怕那些狂徒要将他的脚砍了去进贡，古谷进退两难，漫无目的地走着，却来到了一户人家。
这里的屋子都长得端庄华丽，这一户固然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这间房子门口的信箱上赫然贴着“伽莱”二字。
古谷想着，那不就是献上双手的那个疯子么？
虽然这样想着，他还是鬼使神差地走上前叩响了门。
他想象中已经有个形容枯槁，却目光狂热的无手怪人爬来开门，或许他口中会发出“嚇嚇”的喘息，说着疯话。
古谷甚至还将脚趾再次蜷起来，不想被他发现自己有这样一双在多洛莉面前与他争宠的足。
“来了，请问有什么事？”
开门的人面容恬静，长发及腰，比古谷高上一个头，微微弯腰的时候黑发从肩后像绸缎一样垂落。
是个姿容美丽的男人，具有沉静的美。
古谷想他大概是给这位疯狂的伽莱安排的管家，毕竟伽莱已经献上双手成为了废人。
在这个不知疾苦为何物的世界里，他应当被服侍得很好，好到忘记眼前无手的烦恼，面前的这个男人如果是他的管家，那便是合理的。
于是古谷清了清喉咙，使自己看起来更自然：“您好，我找伽莱。”
男人微微一怔，仔细地看过古谷，半晌，就在古谷以为自己要被拒之门外的时候，男人迟疑地回答：
“我就是，请问你有什么事呢？”
古谷强忍下震惊的表情，却一时也不知道自己要来做什么，便找借口说：
“我刚来这里，听说您的事迹，非常敬佩，想见见您。”
虽然看起来将信将疑，好在伽莱没有为难他，侧身示意他进来。他垂眸看见古谷赤着的脚，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古谷厚着脸皮赤脚进入这间充满温馨的小屋，刚刚坐定，伽莱给他端上来一杯茶。他注视着伽莱端茶的手，刚刚没注意，现在看来，春天带着一双黑色皮手套，显得很可疑。
伽莱注意到他的视线，若无其事地褪下手套，露出泛着银色光芒的机械手：“没有手太不方便，多洛莉大人赐予我这个。”
他的脸本来就很美，在这样机械的光芒映照之下，像AI操控的仿生人。
古谷一时间没有说话，只静静盯着那双手。
伽莱的脸上露出笑容：“是想看看断口处吗？多洛莉大人用神的方式收走了我的手，这是没有疼痛的。”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就像真的在夸赞一个侩子手砍头手法高明。
古谷却注意到他卸下机械手的胳膊微微颤抖，动作中也带着迟疑。
“不用了。”
“嗯？你不想看吗？”看似轻松的语气中却仿佛松一口气，劫后余生似的。
“你又不想摘下来，我为什么要看？”古谷按住他还在慢吞吞动作的手，无奈道。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过了一会，伽莱才幽幽地说：“那你找我做什么？”
他的语气已经不似刚开始那样如他的脸一般温和，透露着讥嘲：“你不想看看高贵的神迹吗？它就发生在我身上，我的手完全没有了，只留下两个空洞。”
“我……我想离开这里。”古谷却觉得看到了一丝希望，急急地表态。
伽莱倒吸一口冷气，啧了一声，拽着古谷的手腕就往屋里走，他们匆匆忙忙跑上楼梯，经过二层，到达一个阁楼。
阁楼门砰一声关上，随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嘶嘶啦啦亮起来，古谷才看清，门里画满了奇怪的图案，窗户也被木条封死，阁楼角落还摆着一节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旧神的符号和它的一小部分肢干，这里是可以完全逃离多洛莉监控的，他和他的那些神女就是……”
伽莱连珠炮似的说了一堆，最后勉强咽下难听的词语：“疯子，他们都是疯子。”
古谷越看越觉得那黑乎乎一条像章鱼脚，他含含混混地想着，不会说的是阿帕斯吧？
这种感觉就像……找人痛骂现任，缅怀前任的时候，前任就出现在角落里幽幽地盯着你们。
古谷的脸不知怎么的红透了，只觉得这屋里温度太高，又不通气，哪都是熟悉的海腥味。
思绪已经飞走，记忆一下将他拉回过去阿帕斯用触手紧紧裹挟他的时候。
那种压迫感带来的轻微窒息，使他的脑子转得很慢，产生莫名的愉悦和安全感。
同时湿漉漉的吸盘和到处伸出的口器，又像亲吻一样在他身上肆意游移。
他难以否认其带来的舒适感，又无法阻止自己沉溺，却还要留着一线清醒抵抗，于是他像溺水的人，在海里沉沉浮浮，与咸湿难舍难分，抓不到一点方向。
现在他为这些回忆感到羞耻，却又忍不住怀念。
他的走神与沉默一下又使伽莱警觉：“你在想什么？”
古谷回过神来，为自己的记忆感到窘迫：“我，我想知道怎么才能逃走。”
“这里没有忧愁，衣食无忧，没有竞争，只有快乐，到处是美丽的少女和酒水，还有鲜花和晴朗的天气。”
伽莱冷道：“你真的想离开这里？”
于是古谷同他详细说了自己如何被奇怪的仪式招来，又如何想回到原来的世界，他只说自己过去锦衣玉食，却只字不提过去在阿帕斯那里的生活和实际上的软禁。
伽莱也心知他有所隐瞒，只泛泛地听着，不为所动。
古谷想了想，将多洛莉看中自己的脚这件事也说与他听，这确实让伽莱松动了些许。
但伽莱只是表示自己知道了，却也还是没有全然信任他，又说可以让古谷暂住在家里。
这已然是较好的结果，古谷心怀感激地住下，伽莱随意地指给他一间客房：“我没有请佣人，这里空房间都要打理一下才能住，你等一下。”
“我自己来吧。”古谷不太好意思地提出来，伽莱想了想，也没有反对。
伽莱递给他扫帚和新床单新被套，却也不离开，站在一旁抱臂看着。
过去万事都有家仆，来了之后万事都是阿帕斯代劳，扫地还勉勉强强，到了套被套铺床这一关，古谷就开始手忙脚乱。
伽莱突然上前接过皱巴巴的床单，嘴里嘲了一句：“还真是小少爷。”
古谷的脸又红了：“你还怀疑我骗你不成？”
伽莱手脚利落，仔细将揉成一团的床单撑平，三下两下把床铺好，并没有理睬他的话，像是一种默认。
随后将水壶和一些饼干送到他房间里，冷着脸叮嘱他：“这间房间带卫生间和淋浴，你晚上不要出来。”
古谷不明所以，但寄人篱下，还是答应了。
入夜，屋里屋外都异常安静，古谷只喝了些水，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这时候门外的木地板上突然发出哒哒哒的响动，脚步走到门前停住，古谷大气不敢出，装作自己已经熟睡。
门却被敲出笃笃笃笃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明显。
而且敲门的位置在很矮的地方……就像是有人跪在那，甚至趴在地上敲门。
古谷被自己的想象吓出一身白毛汗，闭紧眼睛装作没听到。
门被敲了一会，突然一个尖利清脆的声音在门外叫道：“出来！出来！”
古谷不敢应答，只侧躺着瑟瑟。
过了一会，门外又笃笃敲两下，这次喊的是：“柜子！柜子！”
古谷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他背对窗户侧躺着，外面朦胧的月光从窗里进来，长长的光影先落到他的肩背，又落在他面前的柜子上。
他没有动，地板上哒哒哒的声音走远了。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伽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