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 30 章 ...
-
黑夜将至，太阳西沉，晚霞将天空一分为二，一半深绯、一半黛蓝。清悠阁便在深绯的那一半。
刚到院门口，陆逸辰便见无忧子正在院里低头侍弄他的草药。
还是一身松垮垮的黑色道袍，有些凌乱的髻发，几缕坠于额前，在红霞轻纱般的笼罩下，整个人都散发着宁静柔和的光。
“师叔。”
陆逸辰上前唤了一声，无忧子回头，腰间好似有什么温润的东西闪了一下，走进一看才知是一块成色不错的玉珏。
“知恩。”
无忧子笑着回应，脸上恬静又安宁，仿佛方才苏府的慌乱与惊讶只是一场错觉。
见其正在将竹框里铺开晾晒的草药收起来，陆逸辰撸起灰白云纹锦袖，也前去帮忙。
又互相闲话了句，聊到今日的苏府家宴上。
“师叔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家宴上？”
陆逸辰将最后一个竹筐里的草药，收到一个簸箕里，提回与院子相连的小花厅。
“昨日晚宴秦王与我说的，我便随他坐马车一起过来。”
无忧子倒也不避讳，实话实说。
原来是这样，难怪昨夜无忧子突然造访。
“那圣上那边可有辞行？”
“未曾，所以过几日还要去一趟皇宫。”
两人都秘而不宣地不去触碰十三娘这个话题，纵然只是堂前一见，作为男子的直觉，陆逸辰也知十三娘不可提。
收拾好草药，无忧子请陆逸辰在小花厅小坐，茶水与点心已摆上桌面。
“我看师叔今日戴了一块玉珏，甚是漂亮，我素来也喜集玉，师叔是否愿意移步一看。”
陆逸辰热情地邀请道，无忧子救了圣上的命，解了陆府的燃眉之急，他对这位师叔倒是颇具好感。
“我不喜那些身外之物”，无忧子抿了口清茶，淡淡的苦香在舌尖漫延，摆摆手道，“我这块珏是个友人送的，我收藏了很多年。”
“那为何今日佩起？况且友人赠珏不是一人半块？”
陆逸辰随口问道，往嘴里塞了一口桂花酥，入口便觉还没夫人做的好食。
无忧子微怔，望了望窗外，天色已经全暗了下来，院里的梧桐沙沙作响，像是秋日的悲鸣。他回答了第一个问题，对第二个问题假意忽略。
“因为不用再藏着掖着了。”
陆逸辰闻声便不再追问，怕是十三娘赠与的。
无忧子见茶杯见底，又斟了一杯茶水。
回想起十三娘在空地上那副决绝的模样，即使脸上有疤，依旧清丽动人，没有岁月留下的痕迹，这些年，苏府的人应是待她不错。
秦王等了她二十年，费了那么大周折，用情至深，终是寻着了她，日后该是终成眷侣吧，能见着她过得好，他也便放心了。
他嘴角不觉浮现淡淡的笑容。
直到这时，坐在无忧子对面的陆逸辰才发现，虽然细纹爬满了无忧子的脸颊，肌肤也有些松弛，但他黑眸晶亮，鼻骨英挺，想必年轻时也是俊俏的男子。
提到那块玉珏，无忧子不动声色地潜下右手，抚上了那块玉珏，指腹摩擦，纹理有些粗糙，甚至还有些坑坑洼洼的地方，做工实在不算精细。
这原是十三娘年少时偶尔得来的玉胚，跟着谷先生学着雕的第一块玉珏，两条锦鲤合在一起。她原先给了一条他，自留一条。他的这一条随身携带在最贴身处，不曾有过遗落。
后来她坠崖遇险，他不敢想她能随身携带这半块玉珏，便深夜潜入府邸搜找，果不其然，在某个箱笼的一角搜出了这半块玉，虽然不被重视，当初也很庆幸不被重视，他终是有个可以睹物思人的物件了。
两块玉合在一起便形成一个圆，寓意着圆满，却成了他心中永恒的缺憾。
圣上病愈在即，又送走秦王这座大佛，陆明昌松了一口气，总算府里没什么值得他挂念的事情。又在府里准备了两日，便备马去江浙与世子汇合。
走之前他还特意嘱咐陆逸辰，要好生招待无忧子，尽量让他在府里多待些时日，有什么需求一定要及时满足。
陆逸辰满口答应，也有个由头，在无忧子不去皇宫的日子，日日到他的院里坐坐，顺便修习一下药理知识。
自伯爷走后，京城迎来了连绵的秋雨，到处都是湿漉漉的寒凉，空气里混着土腥味，房里得熏上香，点上火炉方好过些，沈姨娘总是感觉心神不宁。
十几年前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恐慌与不安再次袭来，她总是时不时担心李姨娘。
挑了个歇雨的午后，空气里透着舒爽的晴，囤积的雨水顺着屋檐滴滴答答地落到檐下的沟渠，她带着贴身丫鬟月季到李姨娘的卧房做客。
其实她们姨娘都在一个澄心堂的第五进院子里住着，不过串个门的事儿。
如今的李姨娘今非昔比，中馈在手，掌管内务，衣衫钗饰也华贵起来。一身黛蓝的海棠织金衫襦，髻上插着两只芙蓉金簪，染着鲜艳的红唇，相比之前的温婉清丽，更多了几分雍容端庄。
屋子里也多了许多名贵的瓷瓶、挂画、瑞兽，原先青调的内饰，全换成了艳丽的绯色。
沈姨娘进屋时，李姨娘端坐在锦桌前，纤细白皙的手指正握着剪刀，修剪白瓷瓶里几支带着露水的桂枝，桂花清甜的香气扑鼻而来。
“棠姐姐，你来啦。”
李姨娘起身迎接，一旁的梧桐撤下白瓷瓶，端上一碟桂花糕和两杯薄荷饮。
“季妹妹，咱们姐妹俩无须多礼。”
沈姨娘携着她的手一起坐到桌前，屏退众人。
又寒暄了几句，方才进入正题。
“季妹妹，我俩在伯爵府也是十几年的老人，我也就明人不说暗话，这几日我老觉得慌的很，昨夜还梦见了西边住的两位姐妹。”
涉及陆府禁忌，沈姨娘压低嗓音附在李姨娘耳边道。
李氏闻声一怔，忙回握过她的手，双眉紧蹙。
“不瞒棠姐姐，打伯爷走了，这几日我也彻夜难眠，总觉得有什么在等着我。”
想起之前中秋家宴上张氏与她抛来的狠厉眼神，她就不禁打了个寒战，又想起曾经西边住着的两位姐姐凄惨的结局，顿时愁容满面。
李氏未及而立，面颊白皙饱满，又不是显老的人，乍一看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可这一皱眉，干痕细纹便全出来，颇有些老态。
“你别急”，沈氏安慰道，像往常一样抚了一下她的眉头，瞬间一张皱着的脸便舒展开来，露出圆溜溜的大眼睛，“要不你去跟夫人服个软。”
“我也这么想过，只是……”
沈氏知道她指的是前些日受宠的事，其他的还好说，这一点张氏怕是不会轻饶她。
“总先一试，不行再想对策，好歹现在中馈在你手中，我们还有些筹码……”
话还没说完，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李氏女儿黛姐儿的一名贴身丫鬟黄鹂便冲了进来，跪在两人面前，脸涨的通红，喘着气道。
“姨娘，小姐她…她落水啦！”
没成想来得这么快，李氏眼前一黑，整个人瘫软下来，幸好一旁的沈氏扶住了她，握住了她的手。
“坚持住，现在不是倒下的时候。”
李氏深吸一口气，扶着桌子定了定，对着黄鹂道。
“快带我去！”
“是。”
黄鹂赶忙起身与沈氏一起扶住李氏，三人快步往后花园赶。
“在哪落得水？”
沈氏边走边问。
“后花园的藕池栈桥。”
李氏、沈氏皆是一惊，藕池顾名思义就是莲池，只在夏日开放，一入秋便锁了去，黛姐儿如何在这儿落的水？
来不及细问，三人已经到了藕池栈桥边，池边围了一圈人。
李氏拨开人群，便见黛姐儿浑身湿透躺在岸上，额前的碎发粘黏在一起，墨色的湿发更衬得面色苍白，毫无血色，贴身丫鬟白鹭正在唤她。
李氏一个腿软，跪了下去，呼天抢地，雪白的脸顿时一片嫣红。
“黛儿，你快醒醒呐，我的黛儿！”
很快人群让开一条路，李氏感觉头顶落下一片光芒，一道黑色身影挤了进来。
“夫人别急，我来瞧瞧。”
浑厚带些沙哑的男声格外令人安心，李氏抬头，原来是前些时日留府做客的无忧子居士。
他逆着光在李氏面前蹲下，半空的太阳正好跃于他的头顶上方，发出四射的光芒，李氏眯起眼望向来人，光芒镀得他金光灿灿，好似遍身带着普度众生的光辉。
“神医，你要救救我的女儿啊。”
李氏哀求道。
“尽力而为。”
无忧子也顾不得什么授受不亲，伸手掐住了黛姐儿的人中，见没有反应，便解开她的腰带，双手发力按压其胸口，不一会儿，黛姐儿便喷出一口池水，喘上气来。
“小娘。”
黛姐儿喊了一声李氏，众人皆松一口气。李氏抱着失而复得的黛姐儿哭成泪人。
无忧子也站起身来，活动活动筋骨，一旁跟来的陆逸辰拱手致谢。
“感谢师叔对幼妹救命之恩。”
方才两人正在清悠阁喝茶，恰巧离藕池栈桥近，听见有人唤，便过来查看，这才侥幸救了黛姐儿一命。
“小事，无妨。”
无忧子用黑色道袍衣摆擦了擦沾湿的手。
陆逸辰望了一眼幽深的藕池，还有滞留在门栓上，未来得及摘除的门锁，对黛姐儿此次的落水心存蹊跷，介于无忧子在场不好点破，便邀了他去翠云轩的清如许旁坐坐。
李氏拥着黛姐儿，抬头却看到人群中，张氏的周嬷嬷正勾着嘴角地望着自己，像极了大获全胜后的耀武扬威。
李氏也不声张，只叫白鹭黄鹂两个快搀了黛姐儿回屋，沈姨娘也紧跟其后。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