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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珠泪溅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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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二次,张鉴来带她逃走。
月亮在寂夜里露不出全貌。
风在耳边呜咽,马蹄叩击地面,冻硬的泥土表面结成一层隐冰,陷不下去,被蹄铁边缘踏得皲裂。
施遥光眼前晃过重重夜色,听着身后张鉴的呼吸声急促贴近耳畔。
自上次被捉回去,她听说张鉴是和被俘虏的卫人官员关在一起,今夜燕军营地明显不同寻常,他又是如何从重重把守中脱身?
营地外空旷无物,颠簸的冷风呼啸。
身后似乎一直没有听到追兵声,这时候想起张鉴曾假托受主将之命带她出帐,心中疑问终于出口。
“是混入燕军的张氏子弟相助。”
张鉴抓紧缰绳,牢牢将人护住,耳朵关注身后的动静,思绪分出一些来,回答施遥光的话,“他拖不了多长时间,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
“卫都为何会降?”
之前没得到的回答,这次依然以沉默结尾。
施遥光也伸手去抓缰绳,病躯在马背上撑不住多久,从刚才开始,她便感到身上的无力感愈发明显。
如果不是张鉴一直护着她,恐怕她早就被颠下去了。
身后的人一直沉默,但紧控着缰绳避开她,应该是怕她想调转马头回去自投罗网。
施遥光试了一下未果,没再坚持。
沉默的博弈分不出输赢,但战马因为背负着两人的重量高速奔跑,很快就放慢了马步。
“再坚持一下,遥光。”
察觉到身前的女子愈发软而无力的身躯,张鉴咬咬牙,继续强行催动战马疾奔。
卫都城外村落田庄俱在燕人的铁骑下夷为平地,百姓早四散逃离,许久他们才找到一间勉强容身的房屋。
施遥光靠在屋内墙壁,听屋外短促马嘶。
不久马蹄声又起,她下意识起身,以为是追兵到了。
“来,喝点水吧。”周遭没有灯火,只有一点微弱月色照在来人身上。
施遥光压低着嗓音,“我听到有马蹄声。”
“嗯,我把马放跑了。”毕竟是燕人的战马,若燕人顺着痕迹来搜查,战马的蹄印总会引走一部人。
无人的房屋更没有取暖的柴火,地面也不曾铺设地毯,只是一层踩踏严实的土,夜风一吹,哪怕关上门窗也仍有寒意不断渗入。
施遥光接过张鉴递来的水囊,凉水入喉,激得她连声咳嗽。
身体格外乏累,精神却始终紧绷,施遥光喝过水,放下水囊,抬头去看张鉴。
张鉴不比她好多少,年轻的文官从没经历过这样的奔波,面上显露出疲色,但眼眸仍亮,察觉到她的目光回看过来,弯眉一笑。
“这里不能生火,等回到庄上就好了。”
“庄上?”士族名下有许多田庄,庄上常年有人打理那一带的田地、山林,储存每一年的物资,张氏在城外自然也有数量可观的田庄,但,施遥光皱了眉,“燕人就会避开张氏的田庄么?”
自然不会。
燕人南下攻城掠地,对卫国国土势在必得,沿途士族的田庄对燕军来说更是一层补给,这一路上也不知有多少田庄坞堡被劫掠殆尽。
但……
张鉴垂下眼眸。
这里毕竟到了都城,天子脚下士族势力不容小觑,即便是燕人,也总要和其中几家打打交道。
先前他一直在城中,有些事不经他的手,便也无从得知,但被关在燕人帐中的那段时日,再不想让他知道的事也会源源不断流露,成为他不愿接受也只能接受的龃龉。
开口时只说,“……张氏有些府兵。”
施遥光没有多问,点点头,随即拣了一个能够得到答案的问题问他,“到庄上以后呢?”
卫都降了,傅云祈这时候一定正在安排燕军控制住城中各处要道,为他的韩公进城做准备,朝中官员的变动暂且不论,宫中皇室一定首当其冲。
她不愿落在傅云祈手中,又不能回去任人宰割,只是不知张鉴这般冒险,是打算如何安置她。
“若你现在回去,看在张氏的份上,他们不会对你如何。”
冒险护着一个亡国的公主,和跟随一个新的君主,无论换做是谁,都该知道选哪个。
身上又开始发冷,施遥光紧了紧衣襟,脑海中思绪飞速闪过,“你应该回去。”
“平梁那几处渡口虽还在燕人的把持下,但渡口之外还有些野渡口。”
张鉴听出她声音的异样,伸手探了探她额头温度,掌下触及的皮肤发烫,这里实在阴冷,不宜再停留。
他边说着话,边把人搀抱起来。
她在他臂弯里无力的栽倚着,发热的体温灼出衣料,烫着他掌心,让他想起幼时曾在雨中救下的一只雏鸟,失温的绒羽下是雏鸟拼命捂烫的温度,脆弱又坚强。
“如今河水还不曾结冰,从野渡口坐船南下,我们就安全了。”
意识逐渐开始混沌,张鉴的声音落在耳边,远的却像在天外。
“南下……又能到哪里去?”
燕人占了卫都,卫国国土基本就在燕人的掌握中,到时候只需要些识时务的人牵头,各地州府权衡之下总会有所归降,再余下的地方就看能不能强硬到能抗住燕人的铁骑,不步卫都后尘。
但是南下之后天地辽阔,要隐姓埋名不问世事,也并非什么难事。
沉下去的心情陡然回升,施遥光自混沌的意识中劈开一角清明,“那么,去野渡口吧。”
……
张氏的田庄占地广阔,这一处庄子地处卫都与绍郡之间。
施遥光醒来是在傍晚,屋内已点起灯烛,散着淡淡的茯苓香气。
一转头就看到伏在桌上小睡的人,已经换过一身衣衫,苍青色映在灯火里,恍惚似战乱未起前。
听到动静,浅眠的人就醒了,动作极快的起身,手里端过一碗带有余温的药。
“我睡了多久?”施遥光挣扎着起身,声音尚带着哑。
张鉴小心的扶着她,碗沿碰在她唇畔,“已过去一日,外面已经准备妥当,喝过这碗药,我们立即动身去渡口。”
离开燕营的每一刻都是在抢时辰,沿路做过痕迹,在营中善后的张氏子弟应该也拖延了不少时机,即便傅云祈派人追过来,也会多耗费些时辰。
但他们也拖不了多久,只有登上渡口的船只离开,才是真正的安全。
变凉的药汁喝起来更苦,施遥光顾不及许多,皱着眉头大口喝尽。
才刚放下药碗,门外就响起急促的叩门声,“……公子!有人追上来了!请快随我等离开!”
施遥光一惊。
追兵的速度比她预想中的更快。
留在这里的府兵约莫百人,除去看护庄子,另抽调出三十人护送他们离去。
施遥光太过虚弱,无法单独骑马,仍是和张鉴同骑。
夜风扑面,冷的刺骨,林子里小路并不算通畅,树枝时不时低垂下来,张鉴不断挥刀砍掉碍事的树枝,一路上十分狼狈。
身后逐渐响起更近的马蹄声。
随军打仗的战马奔跑起来像一道雷,张氏这边的马匹嗅到战场肃杀,虽然也算训练有素,但仍有些受惊,
跑在后面断后的几匹马不断嘶鸣,马背上的轻骑兵拼命控着它们,才勉强保证自己没有被掀翻落地。
“就在前面!站住!”追兵的喝声遥遥送来。
“再不停下,就放箭了!”
警告的话语没能拦下奔行的马,破空声响,乱箭飞出,顷刻间射中落在后面的马。
张鉴咬紧牙关,催马钻入更密的林地。
深林里树枝更密,建邺冬日的枝条不像北地那边落光树叶,人、马撞行其间,枝叶哗啦啦的响,视线不断被枝叶遮挡,总是行错方向。
“公子!右转!”熟悉地形的府兵不断纠正方向。
“将军有令!抓活口!”后方追兵仍在大喝。
但也是因为这层命令,林间乱箭变少,给了张鉴这边可乘之机。
“后方追上来多少人?”
“约莫五十!”为首的府兵仔细分辨地形,“公子,从这里向西,再过十里就是渡口。我等在此拦截追兵,公子快走!”
施遥光听着身后拦截交战声,一颗心始终提着。
她做不了什么,只能尽力让自己牢牢坐在马背,但太过虚弱的身体总是泄力,身后的张鉴在接连奔波下同样是在勉励支撑,只拼力单手箍紧她,另一手扯住缰绳,不断调整方向。
疲惫的呼吸声越发沉重,和林间扑来的风融在一起,快了,就快到渡口了。
两旁不断退后的树影忽地顿住,视线里骤然颠倒,凄厉的马嘶声炸在耳边,失重般的感觉接踵而至,耳边传来张鉴的惊呼,“小心!”
他们的马中箭了。
冷箭自林中突袭,越过拦截的府兵,直中他们的马,两人不敢停留,从马背翻落下来后立即向前跑去,借着密林的掩护,钻进没有路的林间。
奔跑,一直奔跑。
月亮照不透密密匝匝的枝叶,眼前只能依稀分辨方寸空间,她被张鉴拉着,本能的跑着,身后的追逐时近时远。
奔跑到极致,喉间随着呼喘擦出一团火。
隐约又有放箭声,谁都来不及回头,只猜测射来的箭雨全被树干枝叶拦在身后。
“前面就要出林子了,遥光,坚持住,你听,”张鉴的声音里带出欣喜,“有水流声。”
有水声就意味着他们离渡口近了。
林外豁然开朗,微弱月色投在水面,粼粼。
“有人在渡口接应,只要上船,他们就没办法追上我们了。”
张鉴记得田庄管事来回禀的话,野渡口少有人往,时间紧迫,他们只寻到了一只小舟。虽说小舟不算平稳,但只要划出京畿范围,到下个渡口就可以改换大船。
但追兵也跃出密林,越过拦截他们的府兵,朝他们围过来。
战马居高临下俯视他们,燕人士兵张弓搭箭,目标瞄住他们,随时都会松开弓弦,射向他们。
就只能跑到这一步了吗……
施遥光眼前晃过重重夜色,耳边的水声近得触手可及,回头时隐约能看到小舟的影子,艄公安静等在船上,望向他们的方向。
如果终究还是要被拦截在这里,如果终究还是要被带回去……
视线顺着夜色看出去,落向河水。
冬日水流寒静,水声的最中心有暗流汹涌。
这处野渡口挨着河道最凶险湍急的一段,能来此处渡船的多是亡命之徒,也因此,官府明知野渡的存在,也不曾出手勒停。
她若最终无法脱逃,不妨就纵身于此,便是让水流将她的尸身带去下游,也好过被囚在这里当行尸走肉——
“遥光、遥光。”恍惚间听到张鉴低声喊她。
张鉴握住佩剑,横在身前,固执挡住她,以自己为界,隔开她和追兵。
他将她往渡口的方向推去,“上船立刻走,不必等我了——”
……
脱力的身躯凭意志强撑着奔跑,施遥光毫不犹豫奔向渡口。
身后接连响起剑刃拦截箭簇的声音,叮当迸裂,间或马嘶人吼。
河水反着月光,不断刺着她的眼,有人站在船尾,看到她奔来,便伸出手。
是接应的姿态。
她顾不得许多,扶住那条手臂,跌跌撞撞登上船。
船身被新来的重量一压,稍稍晃动,施遥光连忙扶住船上乌篷,稳住身形,急声吩咐,“走!”
船夫没有动,仍是站在船尾。
“没有人再上船了,快走……”
忽地,她听到一声……熟悉的笑。
玩味,审视,漫不经心,还有如愿等到猎物主动落入陷阱的会心一笑。
傅、云、祈。
武将高大身形代替月色,覆向头顶,霜雪眸子里是明知故问的疑惑,“他可还在岸上呢,为了你,就快要没命了,你不等他?”
施遥光想要尖叫,但冷意透过水流涌进全身,冻住骨血。
她只能徒然的睁大双眸,看傅云祈一步一步慢慢从船尾走向船心。
气定神闲站到她面前。
“遥光跑得这么急,准备去哪儿?”
她说不出话,冷意穿透心口,蔓延向四肢百骸。
既然走不了了,那就跳下去——
她做好决定,转身扑向水面。
失重感并未如期而来,一股力量将她从半路扯回。
夜色在眼前落下帷幕,傅云祈的气息彻底将她笼罩,她被裹进披风里,扛上武将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