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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珠泪溅2 ...

  •   从帐中出来,顿觉寒意扑面。

      外面又在落雨,铁甲淬着冷雨寒凉,凝不成冰,最后全顺着甲胄边缘滴落。

      亲兵从帐中疾步出来,低语着回禀卫人官员的说辞,“……他们说,有信与将军同看。”

      傅云祈禁不住冷笑。

      卫人总是在逼入绝境时想起要逆风翻盘,上次是皇帝迁都,如今会是什么?
      皇帝的求和信?

      帐内比方才又沉寂许多,那个终于被推举出来有要事相商的官员,弯眉花须,褐色便服,傅云祈记得,是被卫人那秘书郎开口唤“世伯”的。

      “……先前事态繁杂,多有不顾,老夫也是方才忽然记起,这封信,将军应该有兴趣一看。”

      是封写在绢帛上的信,妥帖收在锦囊之中,透过信笺能看出幕后写信之人的成竹在胸。

      傅云祈没有接,眼神落向锦囊。

      素色的锦囊,刻意展示给他的那面有一枚金线绣着的云纹,绝不是出自内廷之物。

      “这又是哪家的诚意?”傅云祈抬眼,霜雪眸子讥讽意味十足的看向褐衣官员。

      卫都城内的情形,有人看得比卫都皇帝更远,真该叫那可怜的卫人公主来好好看看,她拼了命杀他也要维护的卫国,都在明目张胆干些什么。

      锦囊向前又送了送,褐衣官员对傅云祈的奚落视若未闻,沉着开口,“老夫张杞,将军想要的东西皆在信中,一看便知。”

      张杞出身张氏,现为卫国尚书左仆射,傅云祈和卫都打了两月交道,对张氏也算有些了解。

      信中字句寥寥,傅云祈看罢,眉峰微挑,“这么说,张氏愿意弃暗投明?”

      “两军交战,兵乏将疲,但其中最苦者,莫过城中百姓,”
      张杞不喜欢弃暗投明这个词,但他如今屈居人下,只能忍耐,“冬日将近,卫、燕若能就此止战,于天下万民而言便是幸事,至于陛下那边,我等自当竭力劝说。”

      这次卫人官员给出的说辞,傅云祈还算满意。

      再出帐时,便吩咐亲兵往帐中端了个炭盆,让里面的人取暖。

      冷雨飘零,呼吸间呵出的白气散进细密雨幕,武将高大身形挺拔如峰,抬头看向卫都城门的方向,玄甲随动作隐约铿锵。

      拖了这么久,也该入城了。

      ……

      回主帐歇息时,已是后半夜。

      帐内已由亲兵收拾过,新烧的炭火正旺,驱走凉雨升腾的冷意。

      帐中烛火不多,微小烛光被从缝隙钻进的风弄得摇曳,烛芯内焰泛着一莹幽蓝,依稀似曾贪看多日的眸光。

      亲兵在帐外重固地钉。
      卷起的帐帘小心放下,挡开冷雨和夜风,正要走,忽听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这次来的是伤兵营的人,因为不知道该不该发急,脚步匆忙中带着踟躇,“送去伤兵营的那个女俘,病了。”

      亲兵进帐,将回话一字不差的转述。

      帐内安静片刻,燕人主将似在权衡,良久还是起身,看上去是要亲眼看看究竟。

      冷雨敲打在帐顶,比之前更疾,像战场上随行动撞出的玄甲铿锵。

      更衣时从袖口掉出个东西,落在地毯上,声音轻得像怯鸟收起翅膀。

      傅云祈垂眸瞟去一眼,想起是之前随手塞进的张氏“心意”。

      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另一张脸。

      当真是病了么?
      卫人公主最会观察严密中漏出的缝隙,她上次是怎么做的?趁他不在,联合那个秘书郎烧他的帐子,偷他的内甲,若非他从猎鹰的反常中发现端倪,这会儿恐怕人已经藏进山里了。

      私自飞走的鸟,苦头吃不够,就不长记性。
      真病了也好,省得折腾。

      ……

      伤兵营里一直不得闲,药仆来来回回穿梭,目光时不时瞟向帐子角落蜷缩的人。

      已经在角落里很久了,听说是前线带回的女俘,冒犯了主将,被主将亲自发落到这里来。

      “你说她熬得过去吗?”药仆得了闲,和身边同伴小声说话。

      另一人闻言也投去目光,不确定道,“该给的药都给了,听天由命吧。”

      天光渐渐亮起来,营地里重新涌起嘈杂声,有伤兵独自换药时候不慎扭了胳膊,“哎呦”一声,没拿稳的药瓶骨碌碌顺着地面坡起的弧度滚了两滚,停在一人手边。

      一簇短暂的凉意点在指节,施遥光颤了颤手,想要睁开眼睛。

      但是眼皮太沉,努力许久只看到枕在脸侧自己的手。

      “要不还是再问问将军怎么处置吧?”说话的声音和一只突然探进视线的手同时出现。

      那只手捡走掉落的药瓶,停顿片刻,这次声音更近的悬在头顶,听在耳中总还是不真切,像雾似的远,“看着好像……真快死了。”

      不知道是不是在说她,施遥光想再睁大些眼睛看清楚。

      眼皮还是沉,意识陷在混沌里,把她整个往深渊拉。

      这是卫国公主成为俘虏后该有的结局,只是可惜,施遥光想,她没能杀死傅云祈。

      ……

      和张氏达成共识,下一步就是商讨进城的时刻、契机。

      关着卫人官员的帐子在营地偏僻处,平时少有人来往,但看守的士兵不少,看到傅云祈一行人来,立刻有人上前,回禀这里的近况。

      “……他们新提了一个请求。”

      傅云祈脚步微顿,进帐前随口问道,“提了什么?”

      “说是要向将军讨要卫国公主。”

      提出这条件的人,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还没死心么?

      “卫国公主。”
      四个字轻轻巧巧自唇齿吐出,傅云祈直接停下步子,目光看向不远处关押卫人官员的帐子。
      在被风扬起的帐帘后面,隐约露出一道身影。
      两边距离不远,说出的话,他相信里面的人听得见,“卫国公主,不是早就被他们自己人射杀了?”

      帐帘后的身影肉眼可见的僵住。

      余光里瞥见后方有亲兵过来,想是营地出了不可控之事。
      与卫人的商谈固然重要,但进城在即,营中不可出现任何差池。

      不过卫人反复无常,还是要警告,“当然,如果这是最后一个条件的话,我不介意还他一具卫国公主的尸首。”

      忽来的风将帐帘吹得卷动,在帐中人堪堪追出时,武将早已转身,高大身形覆过风,留下一阵渐远的甲胄撞响。

      ……

      还有什么东西在响。
      不规律的,有时沉闷,有时空幽。

      唇边压过钝热,又有温热像水一样的东西涌进齿间,喉咙下意识吞咽,泛起一层后知后觉的苦。

      苦……

      “苦……”声音跟着意识发出,沉甸甸的钝热又紧追而上,施遥光终于发觉那是什么。

      是一匙药。

      除了这匙药,面前还端着一只汤汁深黑冒着热气的碗。

      大概是看出她已经清醒了,那匙药并不客气的送进她嘴里。
      撬开她刚咬紧的牙齿,巧妙的将药汁倒进去,
      再飞速新舀一匙,风驰电掣般喂进去,
      再舀,再喂。

      “咳咳……”

      施遥光不肯再喝,扭头躲过新一匙药。

      喂药的人不再强迫,手臂伸长将药碗搁到旁边小桌,“卫国的公主,都像你这般过河拆桥么?”

      昏沉许久的身躯不太听使唤,施遥光勉力撑着自己,与傅云祈拉开距离。

      看情形,她是又被带回主帐了。

      “看来比起你说的,你更需要我活着。”这也意味着,卫都还有转机。

      施遥光目光径直落在药碗上。

      她被带回这里,说明这期间傅云祈依然没能攻下卫都,眼下能拿出来与卫都博弈的筹码里,她还是胜算最大的那个。

      “笑什么?”傅云祈面带好奇看着她。

      施遥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被伤寒拖着的身体总是力不从心,她压下嘴角,重新看向傅云祈,“入冬了,你攻不进卫都的。”

      傅云祈一直在看她。
      卫人打仗不怎么样,养出的公主倒是比常人更韧,像北地料峭春寒中第一只飞回的鸟,遇水湿了翅膀,仍占据枝头,唤出一枝春色。

      可惜,这样的鸟,最容易被捕食。

      开口时只道,“你既然猜了我不攻城,何不再往下猜猜,你的卫都是不是和我交换了些什么?”

      施遥光对此并不意外,从看到张鉴那刻起,她就想到这个可能。

      “榷场。”

      傅云祈闻言挑一挑眉,回身重新端起药碗。
      搁置久了些,药汁逐渐冷却。
      他没再继续上个话题,“这药材可难找。”

      施遥光隐约察觉到话里异样。

      “算是个提示,”燕人武将柔着力道搅动汤药,朝她看来,霜雪眸子里有杀意暗涌,“其实你说的不错,比起往卫人跟前扔一具卫国公主的尸首,还是推出一个活生生的人更有用。”

      随着话音一起来的,是一匙已经泛凉的药。药匙边缘的钝冷压在她唇边,要撬不撬的悬着。

      “上一次他们选择杀你,再来一次,他们还会选择杀你。敢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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