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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珠泪溅1 ...

  •   “……城内在加固城防,说是用料不够,还拆了一片房子。”

      斥候回禀过前线情况,匆匆出帐继续探查,傅云祈则和侯临等将领,继续在帐中议事。

      有人性子急,当即说道,“依我看,卫都城里的皇帝虽然还在,但经过昨晚那一遭,军心一定不稳,我等何不趁这机会,集中兵力攻城?”

      卫都自昨夜突围失败后,城门再次紧闭,如今这般安排,自然是卫都皇帝知道出城迁都无望,下令死守,以为把城防修得像铁桶一样就能阻挡燕军攻城。

      那些守城的大多是这个想法,可他们这一路打过来,哪次不是把城里的守军揍得哭爹喊娘,“再说营里不是还关着几个卫都官员么,挑几个识时务的,让他们往城里递信,里应外合,咱们也能省去一场恶战。”

      “不可,”侯临忽然出声,“穷途末路最易玉石俱焚,卫人的话前后矛盾,还是小心为上。”

      帐内安静片刻,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向主位上的人。

      大军已在城下僵持两月,距离进城只剩一步之遥,只要攻占卫都,军功、富贵,唾手可得。

      帐帘被一阵突来的风吹得荡了荡,傅云祈将这些目光一一收进眼底,心中已有计较。

      “想知道卫人究竟怎么想的,问问就知道了。”

      ……

      被俘的卫人官员被关在营地深处的帐子里,里面没有生火,临近冬日,尽管帐子里挤了很多人,但仍挤不走无孔不入的寒意。

      傅云祈目光从张鉴身上扫过去,转到那些卫人官员身上。

      这些人的眼神骗不了他,从年轻的文臣被推入帐子开始,诧异、犹疑、权衡不定的目光就在眼里闪过,有人的目光试图在乱中交汇交流。

      傅云祈没耐心给这些卫人串供的机会,“这么难回答?”

      眼风一扫,指令下达,立时有寒芒闪过。
      佩刀出鞘,亲兵握刀的手一丝不苟,悬刃搭在年轻文臣的颈边,像战时张弓欲发。

      “他,是谁?”傅云祈再问一声。

      卫人总是在最不该硬骨头的时候,选择硬骨头。

      该说这是卫人一贯相承的行径么?

      这时候已近日暮,帐中没有火把,闭合的帐帘挡住最后一缕斜阳,燕人武将压迫意味十足的目光被幽暗趁得愈发森寒。

      亲兵适时递进火把。

      焰芒跃动在傅云祈眼前,最终和脑海中一双同样跃动如焰的倔强眼眸重合。

      卫人的公主,比这些卫人官员有骨气多了,身上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压也压不灭,甚至反倒成了促成她越挫越勇的助力。

      思及此,思绪不免分出些许,想,她这时候,会在干什么?

      哭?

      不,她从不在这种时候哭。

      更可能的应该是想法子逃出帐子,逃出营地。像那些被猎鹰抓住但没立刻拆吃入腹的鸟,以为自己会逃过一劫,急于鼓动翅膀从鹰爪下逃出生天。

      其实抓她回来后,他的确考虑过,干脆杀了她。

      卫人的公主,即便已经被卫都放弃,也比那几个同样被俘虏来的卫人官员有价值得多。
      卫人官员死了也就死了,但公主不一样。
      人总是会对戛然而止的美好抱有遗憾,由己及人,也会联想到自己的下场,然后恐惧。

      但卫人公主与他曾接触过的王公贵胄不同,身体里仿佛竖着一杆无形的旗帜,无论如何不肯弯折。

      ……

      “如果我是你,就该在追上去的时候直接动手,永绝后患。”

      说这话时,卫人女子纤细的脖颈正拢在他掌下。

      她吹了一夜的冷风,颈上还沾着被夜霜浸透的凉意,但握在掌中不久就被他掌心的温度焐热,热到发烫。

      连反抗的力气都用尽了,语气里仍顶着不甘示弱,像之前很多次那样,见缝插针的与他谈判。
      用鱼死网破的方式,“你赌不起了吧?燕都辎重并非予取予求,你若两月前攻占卫都,你的韩公还能应对自如,但是现在,我赌你只剩一次机会、唔——”

      后面的话被突然的使力扼住,呼吸瞬间发紧,施遥光拼力呼吸,脸色渐渐发白。

      铬、铬。

      有什么东西被挤压的声音传出,掐在颈上的手松开,玄甲臂鞲遮挡住的地方露出来。

      是仓促围在身上的内甲,因遽然的挣扎散开,锦缎绮绣裹不住武将的内甲,内甲撑开前襟,昭示着先前曾发生过怎样一场移花接木的骗局。

      他的内甲,对她来说太大了。
      真是难为她穿这么不合身的甲奔波整夜。那秘书郎也是个废物,连带她逃跑都安排不周全,真以为营中战马都是吃素的,追不上两条腿跑的人?

      傅云祈的目光从她身上的内甲扫过,又落向屏风处。

      护心,裙甲,披膊,腿甲……
      少了一对护手。

      “给他了?”话里杀意凛冽。

      当时也没分出什么眼神给那秘书郎,如今回想,若非那秘书郎也穿戴了他的东西,追踪的猎鹰怎会一无所获。

      施遥光不说话,只不管不顾抵住武将贲张的身躯,狠狠一推,借力让自己翻到一旁。在没有武将掣肘的地方调整呼吸,继续整理思绪。

      “真以为我没办法攻进这座城?”武将戏谑的声音追过来。好在人还留在原处没动,与她短暂的维持一段距离。

      施遥光心念一动,张眸看向傅云祈。

      燕人攻城势头虽猛,却也只是声势浩大。她看过书中所载,知道攻城法子从来不止是强登城楼夺取控制权,也有掘地挖城,水淹,火攻……
      卫都周边水网密布,如今尚未入冬,不到最严寒时,河水不曾结冰,加上卫都城墙在燕人连番进攻下早已斑驳一片,燕人大可挖开河堤,引渠灌城。

      但是这些都不曾发生。

      “有攻城之法却不用,说明你有顾忌。”施遥光语声干脆,道出症结。

      如愿看到燕人武将眸色闪了闪。

      良久听到一声笑,武将高大身影倾覆过来,施遥光下意识要避开,但被傅云祈按住肩膀,牢牢锁在身下。

      霜雪眸子里隐着杀意,又用笑遮挡,“还有呢?”
      听上去语气诚恳,仿佛他当真是在请教。

      施遥光挣脱不成,再次迎向傅云祈的目光,“如果我是你,我就好好坐下来,和卫都派来的使者谈判。”

      傅云祈垂眼,看女子韧而清亮的目光。

      在两方都有顾忌时,坐下来商谈是再权宜不过的法子。
      卫人打仗不怎么样,官员也不中用,但养出来的公主却是聪敏,连这种时候,想的都是如何说服他。

      又或者只是假托说服他,给自己找脱身的时机。

      无论哪种,都很有趣。

      当然,他不会给她这个机会,“你说得不错,若只是攻城,我有一万种法子攻进去。”

      武将的手指自肩膀向上游移,抚在女子纤细脆弱的颈间,指腹厚茧擦过皮肤,留下道道粗粝抹痕,“水淹火烧算什么,逼急了,要地不要人都行。但你的卫都行么?撑得住么?”

      施遥光不甘示弱,抓住那只作乱的手,不管傅云祈说什么,只抓住最关键的那个字眼,“你赌不起。”

      “赌?那么麻烦作什么,”武将还在笑,笑声里杀意愈发明显,丝毫不在意她抓着自己拼命制止的手,力道碾压过她,五指逐渐在她颈间收拢,不断收紧,“但如果你非要赌的话,我可以成全你。”

      卫人都是祸患,作为敌人,最不该生出的心思,是心软。

      他在战场上杀过很多敌人,最知道死人是什么模样,也常见猎鹰捕杀的猎物,无论那些猎物长着多么美丽的羽毛,喉管折断时,最艳丽的,都是瞬间奔涌的血。

      置于颈间的力道加深,不用看也知道,这不肯弯折的颈子并不是表现出来的那么硬,反而脆弱,柔软,只要稍加使力,就有晕红绽放。

      “咳咳……呃……”

      能吸进的空气越来越稀薄,施遥光本能的掰那只铁钳似的手。玄甲一直覆到手背,她掰不开,铁甲边缘反而因愈加激烈的动作更深的压进掌心指腹。

      傅云祈这个疯子——悍兽——!

      指甲抵进手背,留下深深的抠痕,也许是武将终于感觉到了疼痛,那只手终于松开,还她呼吸的自由。

      “咳咳咳……咳咳……”
      施遥光顾不上思考其他,只张嘴呼吸,让空气填满肺腔。冷的气刺激着久不曾接触新鲜空气的肺,激的人更为剧烈的咳,仍被按着的肩不管不顾顶着粗粝手掌起伏,眼前骤黑又明不断交替,但那双霜雪眸子却始终占据全部视线,她避之不及。

      拢在颈上的手终于挪开,随即探向前襟。施遥光无力制止,只能以眼神狠狠地盯住武将。

      傅云祈照单全收,目光接住她,加以描摹。
      死里逃生就是这样的眼神,绝望、庆幸、乍喜、茫然,眼泪会不受控制的涌出眼眶,尽管她逼回去的眼泪很多,但红的眼尾与浸在水光里的眸子骗不了人,瞪过来的时候,会让他想起北地春日新化开不久的河水,刺骨,但春意潺潺。

      于是也化开他新聚起不久的杀意。

      他好整以暇勾住卫人公主的衣襟边缘,顺着被内甲撑开的方向,不轻不重的向外挑,然后抓出内甲,丢到一旁。

      “我说过,营中走漏重要情报,这是重罪,公主想不想知道军中抓住犯人要怎么处置?”

      这次他没有等卫人公主的回答,“走漏情报就是内奸,无论谁来求情,都不留活口,杀一儆百,这是最简单的道理。但……”

      武将的手掌从肩膀向后移,托在女子后颈,微一使力将人捞到身前,动作是十二分的缠绵缱绻,“内奸若是公主就更好办了,两军阵前,借公主一具全尸,或者只留下头颅,再告诉城里,若是不乖乖投降献城,等大军进城,这就是所有人的下场。”

      果不其然感觉到人在掌中抖了一下。

      这才对,不听话的鸟,就是要驯。

      这次他没有留人在主帐,将人衣衫拉紧,朝外吩咐一声,不久就有亲兵进来,按吩咐将人押往伤兵营。

      营中伤寒士兵又多了,既是卫人造的孽,也该让卫人来还。

      临离开前,傅云祈抬指隔着虚空点点她的颈,“想清楚,让他们带你来见我。”

      ……

      算算时辰,将人放过去,也有些时候了。

      帐中火把晃着眼睛,余芒闪在刀锋,生死威压下,先前一直沉默的卫人官员开口的语速明显要急促许多。

      “……观镜?!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个问题,张鉴也想问。

      先时在城楼上监军,他常跟在陈常身边听其议事,知道以如今的局势,唯有死守都城才有胜算。
      但为什么朝中竟有官员被囚于燕军营地?

      是……陛下当真决定派使臣来和谈了?

      刀锋险险擦过颈侧,张鉴转动目光先观察燕人武将的神情,然而武将神色淡漠,他看不出其用意,退而求其次,选了寻常的称呼,“世伯,你们这是……?”

      简单的一句问询,在场众人却都面露难色。
      这要怎么回答?同年轻后生说,皇帝决意迁都,他们是在随皇帝出城时被燕人截获,一番苦战后皇帝仓皇回城,而他们成了俘虏?

      彼此无言,但答案在沉默中渐渐清晰。

      傅云祈等了半晌,心中冷笑,卫人总是在算计中跳进自己挖好的坑底,眼下不就是么,他什么都不用问,答案自己就跑了出来。

      目光不经意扫到年轻文臣手臂,果然看到文臣两臂绑缚的不合身的护手。

      眉头立即皱了一皱,碍眼。

      自然也没有耐心再听卫人虚伪的推脱之词,“你们还有一次机会。”
      他起身,在卫人官员复杂的神色里施施然说道,“快入冬了,给我一个满意的答复。”

      帐帘掀起,黄昏后明显寒凉的风吹进来,火把焰芒被风吹得跃动不止,一道人声自背后叫住他,“你把她——”

      剩下的话被回头那一瞬森然的目光阻断,文臣咬了咬牙关,重新开口,“你把她怎么了?”

      脚步声沉缓,燕人武将没怎么动作就抽走亲兵手里的佩刀,刀光里破风声响,帐中惊呼此起彼伏。

      “且慢!”
      “住手!”
      “观镜!”

      啪嗒两声,有东西从年轻文臣的身上掉落。

      风声再起,这次是从掀起的帐帘处吹出。
      燕人武将的身影消失在帐外,仿佛刚刚只是临时起意,并不在意结果如何。

      帐中一片死寂,待众人终于稳住心神看清地上的东西,这才松了口气。

      是两只护手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珠泪溅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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