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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分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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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记得这里吗?”贺铭问道,又像是勾起了某种回忆似的低声笑了下。
“不记得。”江渡目视车前方,冷冷道。
车窗打开,冷风灌进来,今天是大年夜,街上行人寥寥,但路边的商铺都张灯结彩,黑色悍马停在路边,被节日的喜庆环绕,车内的人却死气沉沉。
“那家店今年没开。”贺铭点了支烟,吸了口,拿烟的手伸出窗外,指了指不远处紧闭的两扇店门,门上还贴着红彤彤的对联,“我们当时就是在这家面馆吃的,那时候的你比现在瘦多了,我当时就在想,得把你喂胖点,看着怪心疼的。”
三年前的今天,大概也是这个时间点,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自从夏樱进了贺家门,大年夜贺铭就没在家吃过饭,那时候他刚进公司,因为项目问题跟父亲吵了一架,心情差极了。
独自去酒吧的路上差点撞到满身是伤的江渡。
那天江渡也是跟兄弟们刚要完债,大年夜的,其他人都有去处,不是亲戚也有朋友,有人等着他们吃年夜饭。
江渡就自己漫无目的地走,他没有家,租的破房子也不想回去。
贺铭的车开得很快,想借着绿灯倒数两秒的间隙开过去,江渡就从侧边走了出来,幸好他反应快,急打方向盘。
车头从江渡腿边擦过,江渡被碰的一个踉跄,本来就因为刚打完架,精神不济,这一碰,人直接往后倒。
贺铭烦躁不已,低骂了句,开门下车。
一直到现在他都清晰地记得第一眼看见江渡时的感觉。
男孩睁着眼看着头顶的天空,安静地躺在地上,他的嘴角青了一块,左边眼角也有一小块淤青,暖黄的路灯照在他脸上,依旧能看出他隽秀的脸,因为瘦而脸颊凹陷,哪怕是躺着的姿势,脸部线条依旧流畅分明。
留了一头贴头皮的青茬,但并没有丝毫痞气,看起来像个乖乖读书的三好学生。
贺铭见他没事,鬼使神差地提出一起吃个饭。
江渡也莫名其妙的同意了。
不知道是真的因为饿,还是想有人陪着一起吃个年夜饭。
就是这家面馆,当时老板因为儿子在外头欠了债,大年三十都不敢歇着,整条街也就这家店开着,贺铭也懒得跑远,索性就在这家毫不起眼的小破店吃了碗牛肉面。
“店倒闭了。”江渡看了眼,淡淡说道。
贺铭笑道:“原来你没忘。”
面馆还是面馆,只不过改了名字,已经不是当初的那家了。
“没多长时间,我忘性没这么大。”
贺铭笑笑,没再继续说店的事,“这几年你长胖了点,但还是瘦,还得再胖点。”
他看了看江渡,接着视线往下移,笑得轻佻,“胖点手感好。”
江渡靠在椅背上假寐,没理他。
贺铭也就不自讨没趣了,“走吧,换个地方吃饭。”
引擎声轰鸣,响彻整条大街,刻在骨头深处的回忆拼命在江渡脑中翻涌。
抹不平,忘不掉。
五星级酒店内异常热闹,平时大厅里演奏优美的钢琴曲,这会儿却打开大屏播放春晚。
今天是一年内最热闹的团圆节。
这顿饭柏芯吃的心不在焉,时不时打开手机看看。
还是没有消息。
“霍教授,这时间过得也太快了,我还有好多话没跟你说呢。”说话的是柏芯外婆以前带的一位学生。
今天带着丈夫特地来拜访老人家,这姑娘读大学的时候,双亲车祸去世,家里就剩她一个,无法再继续学业,眼看还有两年就毕业,实在可惜极了。
柏芯外婆就私人资助她,而且一直供到这姑娘研究生毕业。
这些年来一直都有联系,不过平时因为工作繁忙,一年也见不到几回。
姑娘今年年中结的婚,到新年了,自己没娘家,就想着来看看恩师,算是结婚头一年带丈夫回娘家了。
一顿饭下来相谈盛欢,姑娘眼泪汪汪的实在舍不得走,外婆就提议晚上在家里留宿。
姑娘高兴的手舞足蹈,一旁的丈夫看她高兴,也跟着笑起来。
“外公外婆,叔叔阿姨,要不你们先回去吧,我晚点再回去。”柏芯心里闷得慌,手机始终紧握在掌心,细细摩擦。
外公外婆说好,让他晚上别回来的太晚,注意安全。
柏芯点点头。
反倒是刚才还苦着脸的姑娘起了兴致,打趣道:“是不是要去见小女朋友呀。”
外公外婆当然知道他去见谁,可又不能明说,只好护着孙子,笑道:“你个小丫头片子,都是结了婚的人了,还打趣人家孩子,谁还没年轻过呀。”
这话里藏着话,姑娘惊讶地张着嘴,而后又俏皮地冲着柏芯眨眨眼,直说霍教授您可真开明。
几人说笑着,相携着走了。
春晚正在放着小品,大厅里时不时传来笑声,给这个浓郁的节日气氛又添了色。
柏芯没有心情驻足观看,他想再回去看看,万一江渡今天回去了呢。
其实可以打个电话直接问,虽然江渡也不一定会说实话,但每次打电话他们都说不了几句,更多的是沉默。
他没想到有一天,他们会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
这么想着,他便没再犹豫,加快脚步往外走。
“他出来了。”贺铭把江渡紧紧压在车门上,凑到他耳边轻笑着。
他们出来的时候经过大厅的另一边,看见了柏芯。
江渡慌张的想一走了之,而贺铭却不紧不慢地想要表演。
他像一个经验老道的演员,任何戏码都能信手拈来。
“你想干什么?”江渡压低声音,乱了气息,余光瞟到柏芯离他越来越近。
“我要你吻我。”贺铭笑说,“当着他的面吻我,你不是一直想让他走吗?你跟他可不是一路人,让他早点对你死心不好吗?我可是在帮你。”
“不用你假好心。”
“啧啧啧,真不识好歹,可是怎么办呢,你那位小心肝在国外报考的学校里恰巧有我认识的人,只要我一个电话,你那小心肝的入学资格可就没了。”贺铭掐着他的下巴,微微抬高,凑近了,弯唇笑,“还有那些照片,对了,我还有视频呢,还没来得及拿出来跟你一起欣赏,我是不介意现在就让你的小心肝开开眼。”
“你威胁我。”
贺铭嗯了声,“是威胁你。”
江渡恶狠狠地瞪他,下一秒又怒极反笑起来,“你一定会后悔的。”
贺铭瞧着他张合的薄唇,嫣红的舌头若隐若现,看的他心痒难耐,索性也就不等他主动,自己亲了上去。
一边抬手把他想要收紧的下巴往下拉,舌头熟练地滑过他的牙关,追着躲闪的舌死命纠缠。
江渡靠在车窗上,身体僵硬,握紧的双拳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柏芯急走间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脚步募地顿住,又回身看。
黑色悍马旁的两个男人正在激吻。
其中一个男人还穿着他买的蓝色羽绒服,当初给他买的时候就存了小心思,款式和颜色跟自己的一模一样。
哥哥?
原来并不是什么哥哥。
他哪里有什么哥哥,上辈子也没听他提过。
应该是初恋吧,很爱很爱的那种……初恋。
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笑话,怪不得那天在医院见到他的时候,江渡脸色都变了,这几天也都跟他在一起吧。
他们这是……恋爱了?还是破镜重圆了?
那他算什么?
怪不得整整十年都不愿意跟他在一起,原来心里一直给人留了位置,又怎么能再装的下他。
柏芯悲嘁地笑了。
这个时候他反倒哭不出来,眼泪像是倒流了,浸满了他的五脏六腑,灌进了他的血液里。
半晌,难舍难分的两人终于分开。
贺铭偏头看他,赏给他一个挑衅的笑容。
像在看一个小丑。
江渡也在看他,没有表情,那种眼神让柏芯感到陌生。
“江渡。”他奋力大喊,想要告诉他,甚至告诉全世界他的苦楚,他的委屈,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干脆上前拽着他哭诉上辈子的种种,不管他信不信。
“我要嫁给别人了。”
他终于哭了出来,他不想埋怨谁,也不想诉说了。
他站在冷风里嚎啕大哭,像是要把上辈子的痛苦一并哭出来。
流干了,埋起来,再忘记。
“下辈子就别再找我了,我也不会去找你。”他声嘶力竭地呐喊。
江渡看红了眼眶,听的心都碎了。
再等等,就再等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我会把你想知道的全部都告诉你。他想。
柏芯擦了把眼泪,颤抖着双唇,无声哭泣。
老天爷,如果这真的是梦,请让我立刻醒来吧。
醒来,然后死去。
可老天爷没有听见他的声音。
柏芯费力地张了张嘴,实在太冷了,风吹的他骨头钻心地疼,心脏就跟刀搅似的。
他突然想起昨天在网上看到的一篇帖子,上面问分手的话选择什么时间,怎么告别最好?
千万别选寒冬天。
他大概会这么答。
因为太疼了。
“江渡,你要好好的,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着。”
他选择这样告别。
不论哪辈子,他都希望对方安好。
平平安安,万事顺遂。
*
家园小区里的那间充斥着回忆的小房子以后都不会再有人去了,或许从始至终只有他觉得那里有美好的回忆。
可他还是想再去看一眼。
就最后一眼。
告个别吧。
跟房子,跟人。
‘啪啪啪’卷闸门被拍得直响,声音特别大,“王叔,王叔,我是小柏。”
“王叔。”柏芯叫了好几声,里面依旧没人来开门。
“是小柏吗?”
临近十二点,街上店铺无人开门,电视机的声音从隔壁店门内漏出来,倒是听得清晰。
春姐披着外套站在街对面吼,“别敲了,人没了。”
柏芯没太听清。
春姐趿拉着拖鞋走过街道,站到他面前,说道:“没人,别敲了。”
“他去哪儿了。”
“死了。”
“什么?”柏芯不可置信地抬高嗓门。
“前天晚上死的。”春姐说:“肺癌晚期,人突然就不行了,今天早上火化的,他临走前就我在,他不让我通知你们,就想走个安稳,不想看见有人为他哭哭啼啼的,也不让办葬礼,直接烧了,骨灰往南撒,运气好啊,能飘到他老家那山沟沟里。”
‘咚’的一声,柏芯后背重重靠在门上,低头呜咽着哭起来。
与江渡的诀别,王有福的死,打的他猝不及防。
“别哭了。”春姐拍着他的肩膀啧了声,“人都有死的那天,王有福这老光棍,没钱没本事,还坏了条腿,活着也是受罪,死了当享福了。”
她平时就跟乌烟瘴气的人打交道,又跋扈惯了,最不会安慰人,说道了几句就走了。
柏芯蹲在地上,抬头看着视野狭窄的一隅黑天,想到王有福苍老的脸,眼神透着精明,笑起来却格外憨厚,喜欢吃大肉包,一顿能吃掉两笼,煮的面条有些咸了,但还是很好吃,军大衣又脏又旧,问他怎么不换一件,王有福说年轻时媳妇给他买的,留着当个念想。
“大半夜的出来鬼叫,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大年三十还干破事。”对街那老太太竟然也没睡,开着门吵嚷起来。
“死老太婆,大半夜出来也不怕被鬼勾了魂。”
“你个不要脸的女人,烂嘴的东西,敢做就不要怕人讲。”
“我做什么了,老娘打开门做生意碍着你什么事了,你要天天这么欺负人,老娘年轻时候被死鬼丈夫当畜生一样打,那家伙终于被我克死了,怎么,你也想死啊。”
“我呸,你个烂嘴烂身的货。”
“死老太婆,你也别想死,死了就是享福,活着就是活受罪,我诅咒你活他个一万八千年的,当个孤寡老妖精。”
两人依旧跟平时一样吵嚷着,只不过平时趾高气昂,吊着嗓门恨不得喊个八里远的春姐。
头一次吵红了眼,喊下了泪。
‘嘭嘭嘭’黑夜中亮起星光。
一家放了烟花,其他家也跟着一起。
十二点了。
柏芯紧咬着唇,把又冒出来的泪珠擦干净,挺直背脊,跟他在维也纳音乐厅里演奏时的姿态一样。
抬起手指在空中弹奏,音符从他指尖流出,像是真真切切听到了一首动听至极的肖邦。
王叔,钢琴演奏,今年也有。
‘嘭嘭嘭--’
绚丽的烟花接二连三的在空中盛放。
犹如星河飞入地球,贴近地面,发着光,照亮地面上的人。
同时也照亮不远处那栋早早被遗弃的烂尾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