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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受伤 属下浑身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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铺满官道的绒雪被鲜血染红浸透,遍地尸首横陈,朔风张狂呼啸,如同鬼哭,炼狱般的场景令人脊背发凉。
江珘一人陷入敌中,凌厉的身形仿佛与剑合一,刀光剑影惨声起伏。
贺玉珠不错眼地盯着那矫若游龙般的身影,贝齿咬紧下唇,双手紧扒着窗框,几乎探出去大半个身形,满心惊惧被担忧填满。
每劈向江珘一刀,每一滴灼血飞溅,她的心便跟着颤,总忍不住猜测他是否受伤。
鹮奴没歇多久,喘匀了气便又提剑杀进去。
江珘的身手无疑是顶尖,杀得鹮奴狼狈奔逃的刺客,在他手里走不过两招。
当仅剩的刺客察觉不敌,试图奔逃时,已然来不及。
江珘彻底杀红了眼,他一身鸦青被血色染得深沉,眸光冷锐不见一丝活气,长剑所到之处鲜血飞溅,惨声不绝。
刀剑声歇时,狂乱的风骤停,粘稠的腥血从剑尖滴落,江珘于血色之间长身玉立,仿佛人世修罗。
永宁公主卫匆匆赶到时,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公主卫长第一时间便向贺玉珠告罪:“下官来迟,郡主受惊了!”
贺玉珠终于脱力靠在窗框上,脸色惨白如纸,一句话也没说,踉跄着要葭月扶自己下去。
公主卫长虽落个冷待,但自知失职,更不敢多说,忙让人下去查验可有活口遗留,又见贺玉珠挣扎着要下地,心里正嘀咕这郡主竟也不怕这血肉模糊的场景?
边想着边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
一眼便瞧见,拖着长剑,从尸山血海中缓步走出来的江珘。
卫长虽也是护卫,但多是跟在贺涵若身侧,不太见血腥,瞧着便忍不住抖身打了个哆嗦。
贺玉珠只与江珘对上一眼,还来不及张口与他说什么,便见他要走,忙跌跌撞撞地拨开众人,不顾葭月劝阻,执意追着江珘去。
江珘离开不久,鹮奴也摇摇晃晃从血地上爬起来,以剑做拐,才虚虚迈出一步,便吐出一口血,好似再也支撑不住,仰面倒了下去。
跟在贺玉珠身边的葭月忍不住一声低呼:“鹮奴受伤了!”
她并非多么关心鹮奴,只他是圣上赐下来的,若有好歹郡主也不好交代。
卫长分出人手去查验鹮奴的情况,一边皱着眉跟上贺玉珠:“郡主,您的护卫瞧着伤得不轻,恐怕禁不起长久颠簸赶路,依下官看来,不如就近前往庄子上稍做休整,也好尽快让您的护卫得到医治。”
他没说的是,天子脚下,皇城边上,皇家郡主青天白日里遇刺,这责任非是他一个小小卫长担得起的,最好便是将永乐郡主留在小汤山,若雍王或圣上问罪下来,也有永宁公主挡在前。
贺玉珠也被这一变故分了神,脚下微顿,错开视线往鹮奴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对视过后,江珘便背过身往角落走,他一身血污,总不好脏她的眼。
他随意将剑扔在地,弯腰掬起一捧雪,细细搓去满手腥红,一捧雪染红便换一捧,不远处的吵嚷不绝于耳。
等到一身血水凝成霜,周身因杀戮而沸腾的血气也逐渐冷透,眼底才亮起的点点星火,在等待中缓缓湮熄。
江珘将一捧红雪丢弃,垂头望向自己丢在地上的佩剑,残破的剑穗歪斜,剑身斑驳,剑刃卷曲,毫无光彩可言。
垂在两侧的手忍不住紧握成拳,后心的伤因他的动作氤血,他低低笑着,喉底咽出些嗤嘲。
他与这剑,也别无二致。
贺玉珠只能半途转道去看鹮奴,边走边抬头惶惶寻找江珘的身影,见他在不远处掬雪净手,动作自然毫无凝滞,心底的慌急便定下不少。
她有条不紊地让人回京向雍王报信,一边思索现状。
卫长说得没错,鹮奴受伤颇重急需医治,此地更不宜久留,雍王府的护卫也死伤殆尽,若强行折返,万一再遇刺客伏杀,便只有死路一条。
贺玉珠没多加犹疑,当即决定先去贺涵若的庄子上休整,等雍王来后再做定夺。
鹮奴受伤颇重,现下已然昏迷,经受不起颠簸,贺玉珠便让人将他抬进马车,所幸她的马车向来宽敞,横躺进一个人也不显逼窄。
等贺玉珠终于腾出空来,再去寻江珘时,便见他盘腿坐在树下,用衣摆擦拭着佩剑。
枯树阴天茫茫白雪,显得他越发寂寥。
离得太远,贺玉珠有些看不清江珘脸上的神情,看着那孤清冷寂的身影,只觉心里空落落的,忍不住喃喃唤他:“江珘。”
一番生死惊魂,心底那点微不足道的委屈早被抛之脑后,贺玉珠甚至有些庆幸,受伤的人不是江珘。
她的声音并不高亢,甚至因口舌干燥有些喑哑,未至半途便被风吹散,贺玉珠疑心江珘没能听见,便提着裙摆,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他走去。
贺玉珠才走几步,江珘便好似有所察觉,遥遥抬眼望过来。
她眯着眼,努力想看清他脸上的神色,可天色灰蒙,莫说他脸上神情,便是身影,也有些模糊。
贺玉珠心里平白生慌,脚下更急:“江珘……别走……”
说完她便骤然愣住。
江珘明明就在此处,她只需跑几步,便能触碰到他,为何她会脱口而出这样的话?
贺玉珠脚下仍趿拉着一双软底鞋,官道上积雪深厚,一脚踩下去便陷进大半个脚背。
她心神恍惚,猝不及防踩进个深坑,只来得及短促地惊呼一声,便踉跄着往地上栽。
变故来得太快,葭月甚至来不及反应,远处树下那抹清癯的身影,如疾风般迅速掠过来,在贺玉珠落地那一瞬,将她拦腰捞进怀中。
清冽的松香裹挟着血腥气扑面而来,贺玉珠眼前一花,一声惊叫尚未出口,便被扶稳站住。
江珘半挟半抱着将贺玉珠抱上后边的辕座,手臂在她后腰一触即分,却也不敢彻底松开,只虚虚环护着。
等她扶着车臂站稳才收回手,眼神在她周身淡扫而过,确定她安然无恙,便一言不发转身要走。
贺玉珠有一瞬脑中空白,双脚踩上实地后才茫茫回神,见江珘要走,下意识伸手去拦:“你别走,你让我看看你可有受伤?”
江珘像是后脑勺长了眼,毫不犹豫侧身避过贺玉珠的触碰。
“属下浑身鄙脏,不便污郡主的眼。”
他并未回头,只稍稍侧了侧脸,贺玉珠能看见他清晰流畅的下颌,以及素色交领里衣上,溅有点滴凝血,说话时不自觉轻滚的喉结。
他肤色本就白,那一抹殷红附着其上,更显欲色。
她耳中嗡鸣,慌张地移开眼,原还有些惨白的脸颊,浮上一片荒唐的绯色,讷讷道:“我何时又嫌过你脏。”
这还是他这么些天来,与她说的第一句话,贺玉珠抿抿嘴,不知该继续说什么,头一次觉得自己与江珘这般生分。
江珘未察觉贺玉珠的羞赧,弯腰将她遗落的绣帕捡起。
正要还给她,却听荔月一声惊叫:“您身上有血,可是受伤了?”
接着便是一通手忙脚乱的查看。
这么一打岔,贺玉珠倒是忘了自己的绣帕仍还在江珘手里,被葭月推着进了车内。
卫长将公主卫兵分三路,一部分人收拾残局,两人去镇子上请郎中,剩下的则随他护送贺玉珠往贺涵若的温泉庄子去。
贺涵若的庄子在半山腰,需从一条盘山路绕上去。
卫长骑着马走在最前引路,马车行在中间,后面缀着同样骑马护送的公主卫。
路上空旷,哒哒马蹄声在山谷间回荡。
江珘仍坐在辕座上驾车,单腿支起,左小臂不自然的搭在膝上,微合拢的手心里团着一抹粉白,他一动不动,双目空然的望着前方,仿若一座泥塑木雕。
等马车内动静暂歇,他一边侧耳细听,一边将合拢的手心摊开,粉白色的绣帕被风吹展。
这是贺玉珠遗落的,她不记得要回去,便恰好遂了他的私心。
本独属于他的东西太多被鹮奴分去,江珘迫切地想要再得到一份独一无二,平缓他终日惶惶不得安的心。
可他一身污秽,哪怕他再小心翼翼,将这绣帕藏于,唯一还算干净的掌中,却仍不可避免地令其沾上些血污。
江珘望着绣帕上,那朵被鲜血浸透的紫菀愣神,手上无意识微松,绣帕便如同展翅的蝴蝶,顺风而走。
在绣帕即将彻底离他而去那一瞬,怔愣的江珘猛然回神,略一探手,便轻而易举将随风逃走的绣帕捞回藏在掌中。
不论山风如何鼓动,甚至掀起绣帕一角缠飞,他仍牢牢紧握着,不松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