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并蒂莲》三灭相

20、【蜘蛛信】

　　一只招手的黑色“蜘蛛”？
　　这是要搞什么？

　　江枢家的房子装的还是老式的单面玻璃，窗户一点都不隔音，正好家南边横着一条马路，又加上下了一点雨，车轱辘擦过湿润的沥青路，发出“呲呲——”的声音，在楼上都清晰可闻。

　　夜已经深了。

　　窗外这些细碎的声音哑了嗓子，只留下点几不可闻的风声，时有时无地悠悠叹息着。

　　反倒是家里，逐渐冒出了些诡异的动静，突然“嗙”地一声，一阵过后，又倏地“咔咔”地细响起来，或许是冰箱制冷器运作的声音，又或许是某张被突然团成一团的硬塑料袋，在夜深人静时，才敢悄悄地舒展开自己。

　　江枢感觉自己的脑子变得好沉、好累，他本来就连续熬了好几个大夜，精神疲累是很正常的事，又偏偏在回家的路上，发现了这包奇怪的信封。

　　拿到这包信的江枢，就像临睡前喝了一杯黑咖啡，大脑高负荷转了一整个工作周期，急需睡眠休息呢，却因为“咖啡//因”的作用，不得不吊着一丝精神。

　　江枢很难调用脑细胞，去思考这几封信的联系，他现在唯一清醒的，就是那一对微微有点发红、吃痛的眼睛。

　　江枢能察觉到自己大脑空空、十分混沌，却把眼睛睁得很大，仿佛要把鲜活的眼睛从木讷的躯干里分出来似的。

　　他感觉自己摊开信纸的肢体动作都是僵直的，看起来一定像个精神异常、举止怪异、走火入魔的疯子。

　　-

　　秦勉你好呀！
　　你又给我写信啦？我在秦总那里收到了哦。

　　最近经常收到你的来信呢。

　　你好像比之前更喜欢和人交流了！
　　你如今的改变，秦总会很开心的！

　　让我们先来聊点什么天好呢？
　　哦，你是说不喜欢穿西装，对么？

　　哈哈，秦总也不是很喜欢穿呢，只要是贴身修剪的硬挺面料的正装，她都不是很喜欢，每次穿，那表情都是一副兴致缺缺、生无可恋的样子，但即便如此，秦总依旧是西装西裤，全副武装。

　　有一次，我带着文书，去酒店找秦总汇报工作，她就算不在工作时间、不在工作地点，都穿着西装呢。

　　那件西装是黑色的，十分修身的款式，把秦总细长的四肢和腰杆儿包裹起来，肩膀的地方垫成尖尖的几何形，袖口扎上去，露出雪白的手掌和小臂，相当的干净利落。

　　我好奇地问她：“秦总，怎么在休息的地方也穿着正装呢？不会不自在吗？”

　　秦勉，你猜猜总裁是怎么说的。

　　她说：“就是为了让秦勉不舒服才穿的。”

　　原话是这样的。
　　“当然会不自在啊（笑），但是如果想在酒店里也努力工作的话，就不能穿休闲装，穿了那玩意儿，身体是舒坦了，心情是快乐了，但也只能清净一刹那，因为秦勉会跑出来烦我的，那家伙，你是体会不到，别看她一副傻呵呵的二百五样儿，实际上可能折腾人了，我的身体光用来处理工作，就已经透支的很累了，哪里还能分出来给她祸害呢，你说是不是？”

　　原来我是不信的，因为你在我的印象里，的确一直是一副乖乖小宝儿的样子。
　　但看到你在信里说，小时候经常带着秦总翻窗户，爬到小区楼顶，看星星，哈哈哈，请原谅我信了秦总对你的评价。

　　我也和秦总谈起过这件事呢。

　　当时，秦总正在喝早上的第一杯黑咖啡，听罢，她很酷地“哼”了一声，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道：“屁，你听她说的那么好听，我可被她害惨了。”

　　原来，当时是期末考的前夜，第二天早上要考英语和数学，下午一直到晚上，还要考一溜儿副科，总之，考试任务非常的密集。

　　你们俩从来都是公平公正地各听一半的课，各写一半的作业，但到了临近考试，又必须互相把没听、没做的另一半补回来。

　　秦总很效率地用录像的方式把自己学过的知识点、重点录了下来，给你看。

　　但，轮到你录视频，和秦总交流时，你竟然失忆了一般，啥知识啊、重点啊，都想不起来了。

　　让我凭借秦总的描述，脑补一下当时的画面：

　　秦总为你翻开那一页你学过、但她没学过的数学知识点。

　　你盯着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和文字定理，盯了半天没看出什么玄机，又觉得什么都不干不太好，就捏着一只自动铅笔，在字里行间塞简笔小王八。

　　奈何那小王八也画得牛头不对马嘴，幼稚和闹着玩中带着几分正经和坚决，秦总还以为是什么重要的图，绞尽脑汁盯着小王八研究了一晚上，没懂，只好把图给硬生生背了下来。

　　那一次，是你们俩数学考的最差的一次，还因为学风不正被叫了家长。
　　那个秦总没琢磨明白的“图”，竟然被数学老师琢磨出来了。

　　数学老师颤抖着捧着卷子，对你们的母亲嚷道：“看看啊，看看啊，你女儿考试的时候，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东西！竟然在这么重要的期末考试上画乌龟！？一点学生的样子都没有！期末考试都如此，以后的重要考试该怎么办？！”

　　母亲被数落得一张脸又紫又青，脑袋垂的低低的，喉咙里呜呜地应着。

　　秦总知道你回去后，肯定少不了挨一顿毒打，而且会是一顿大的，便没叫你出来，只是在你经常翻动的书里留了个纸条。

　　“傻子秦勉！”

　　所以，自从这件事以后，再有大考，秦总就不再指望你能给她讲知识点了，她都趁自己在的时候重新翻书、找录播课学，然后再一点一点全部讲给你听。

　　那次，秦总正学的好好的，时间紧急，正是火烧眉毛的时刻。

　　她的手上，正做着老师画的重点计算题，最后一个总结的“∴”还没写完，突然就掉线了。

　　等到秦总再睁开眼，眼前只剩下一片漫无边际的黑咕隆咚。

　　楼顶的寒风呼啸，发出狼嚎一般的声音，只穿了一件居家服的秦总冻得浑身发紧、牙齿打战。

　　“妈的，我怎么突然到楼顶去了？”
　　秦总骂道：“秦勉那个傻子到底想干嘛？”

　　秦总怎么也想不明白，气鼓鼓地在楼顶一排排的太阳能热水器间踱步。

　　你特意在楼顶，找到的那个可以看到那颗最亮的星星的“宝地”，离自己家的阁楼窗户太远了，秦总一晚上什么题都没研究，光研究怎么回家去了。

　　终于回到家，秦总趁着怒气上头，洋洋洒洒地写了满满半个作文本的“数落”，想把你叫出来，让你好好看看，结果，这本原来是用在当数学题演草纸的作文本里，竟然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你在爬窗户前留给秦总的嘱咐。
　　【带你看星星去！】

　　秦总说，她当时都给气笑了，说你就不能拿着那张纸条去楼顶吗？等她回来再看，黄花菜都凉了，而且，为啥要夹在作文本里啊，生怕她看到是么？还有，楼顶真的什么星星都没有啊，那天是大阴天，就连那离地球最近的月亮都没上班。

　　“还带我看星星呢，我净看了一晚上的太阳能热水器去了，还碰巧发现自己家的太阳能热水器的管子有点老化、都开始滴答滴答漏水了，回头还让妈妈找人去修了，呵呵呵，幸亏那次考试考的是我们会的，要不又要找家长了。”秦总如是说。

　　你们俩太有意思了。

　　啊！那几天经常碰到外国人的时候啊，那段时间是我和秦总在国外开会呢。

　　秦总一直有精神衰弱的症状，不能在嘈杂喧嚣的环境中待太久，一场会议开到一个半小时开外，她就会头晕、耳鸣、心悸，那一次，把你突然叫来撑场子，纯属突发状况。

　　同会的小秘书Linda反映，那会儿刚开会还没满一个小时，秦总正和董事会的人就着连夜改好的PPT，分析公司局势呢，突然就不说话了，捧着咖啡杯暖手的手也不动了，脑袋垂下来。

　　和秦总坐得比较近的人想起来戳戳她，还以为秦总早上起来低血糖眼晕呢，结果还没鼓起勇气下手碰呢，你就醒了。

　　Linda说，秦总平时在公司的眼神就像狼，多看一秒就会开始反省“最近没干什么不利于公司的坏事吧”，但是Linda一看到你那个单纯无辜的眼神，立刻意识到是你醒了，当即把你搀了回去，早早结束了会议。

　　你们俩的情况有点不妙，秦总和我说过，之前你要醒的时候，她都会有症状，就是那种“神经衰弱”的症状，相信秦总要醒的时候，你也有类似的感受，但是那次，很突然，一点征兆就没有，

　　你们俩平时“醒”都是一下子醒的，但“睡”过去，总会经历一番挣扎，但那次偏偏都成了一刹那，很不妙。

　　嗯……可能你醒的时候比较迟钝，没有注意到这些变化。

　　我想想怎么去解释——

　　啊，这可以理解为“生”与“死”这两种的状态。

　　你们俩出生的那个节点是很突然的，还没有人问过你们俩要不要、想不想在这个世界存在，你们俩就在一刹那间存在了，这个“突然的存在”可能对你们俩很好，也可能对你们俩很不好，但无论好坏已经既定了，你们俩无法改变。

　　但是“死”却不一样，很大程度上，我们是可以选择“死亡”的，也不是去选择“去死”和“不去死”，死是一定的，但我们可以去选择“如何去死”，在准备“如何去死”这个人生旅程上，我们可以打点好自己的期待，庸庸碌碌也好，有所大为也好，都是一种准备。

　　但是现在，你们连这种“准备”都没有了，你们很可能在不久的将来，突然的“生”，突然的“死”，一下子陷入这种生生死死的无限循环中，这种骤生骤灭的轮回不停地体现在你们俩之间是很可怕的，你们的身体会承受不住，精神也很可能会奔溃，最后真的坠入黑暗的深渊中去了。

　　看看精神病院里那些神情呆滞、或者过于亢奋的病人，他们的脑袋也一定进行着十分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挣扎与痛苦。
　　几年前和秦总一起去探望你们的母亲，年轻时多么闭月羞花的一个美人啊，竟然被精神疾病摧残成那个样子，两只乌黑美丽的眼睛不再美丽，两圆眼青以一种常人不可为的姿态分别看向两边，那张可爱的小嘴斜斜地笑着，怪诞又可怕。

　　你们俩一定不要那样。

　　分析的太深奥了是不是？
　　哈哈，说人话就是，你俩还能不能好好地“和睦共处”了呢？

　　秦总和我探讨过这种“突变产生”的可能原因，共同结论是，“小宠物”越狱。

　　听秦总说，妈妈在你们俩身边时，你们俩的“小宠物”都只在且仅在你们俩之间流通。

　　上学的那段时间，有过零星几次“小宠物”越狱的现象，但不多，因为你总能敏锐地铺捉到它的气息，然后合力把它找回来。

　　自从妈妈离开，尤其是自从你们俩开始步入社会、谋求生活开始，“小宠物”越狱的情况越来越频繁了。

　　要么是一觉“醒”来，不见了它的踪影；要么就是如何都找不到、感知不到“小宠物”的气息；再要么就是“小宠物”开始不亲近你们俩了，你们俩像少时那样盘它，竟不会让它舒服，反而会让它踢毛，被那毛蜇得神经痛。

　　究其原因，难说，还在探寻的路上。
　　不过庆幸的是，现在是轻症，你们还有大把的时间去适应、去琢磨。

　　好在，那只“小宠物”的行动轨迹并不是那么的无根无据。

　　它会不断在喜欢的人身上跳来跳去，产下它的后代，结下它的大网，然后，四处凯歌、四处舞蹈。

　　我也很庆幸，能成为被“小宠物”喜欢的人，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照顾它了。
　　你们也就能够有更多的途径找到它。

　　秦勉，我们这所小破城又开始折腾自己了，这次说不定真的能搞出什么名堂呢，你看，秦总都闻着味从国外回来了。

　　国内的互联网经济发展的那么快，秦总着实有眼光，先把这个沿海小城最便宜的一块地占下来，先建上几条商业街活跃活跃城里的年轻人，带动带动经济，以后再有商贾入驻，那都得先问问秦总的意思。

　　秦勉，你也要活跃起来呀。

　　秦总说，你虽然是个呆头鹅，但一旦出洞，在换人情这方面相当的有天赋，这都是你真诚和细腻的功劳哇，虽然情真意切用起来有点伤身劳心，但是你们俩要做到和睦共处的大前提，就是有舍才有得呀！
　　我们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我相信你能做到！
　　这封信就这么聊完啦！

　　这几天和那个男人过够了，离了，孩子也打了，结了婚才发现他竟然伪装的那么好，想想都有点后怕，真搞不懂当初自己是怎么下定决心裸婚的。

　　有段时间过的挺压抑，发现“小宠物”果然跑到我这里了，哈哈，往事如过眼云烟，不纠结了，等秦总忙完了，你们俩的事情缓和了，我们团建就出去度假吧。
　　就这么决定喽！

　　来自你三生三世的好朋友。

　　-

　　终于读完四封信的江枢研究起那四个同样是风景画的邮票来。

　　虽然是四张不同景色的风景画，但画面中，有一个共同之处，都画到了小破城那个正在建设的地标建筑的概念图，那条繁华的商业街。

　　江枢意识到，这可能是某个纪念邮票的其中四张。
　　他用网购软件的识别商品功能一扫，果然，是小破城的文旅局出版的年度纪念邮票，这四张是卖的最火爆的四枚。

　　商家大概也预料到了这种局面，对这四款邮票加印了大量的货源，主要是剩下的那几枚的款式都太拉垮了。

　　商品选择的页面里，只剩下这四种邮票的打包选项。
　　所以，如果是一个人购买邮票的话，是很容易一次性买下四种不同款的。

　　那……四个人同时写信，都贴这四款邮票的话，不重复的几率有多小呢？
　　所以……很大的概率，这四封信就是一个人写的？

　　江枢感觉自己的真的困得脑袋转不动了。

　　明天再想吧，明天再想。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将四张摊开的信纸摞在一起，在桌面上磕了磕，又下意识地铺在在桌面上，用手一遍一遍地磨砂着，企图吧把纸张抹得更加平整一些。

　　吃饱了电的台灯灯光，现在变得好亮好亮，亮到江枢都能感觉到，自己张大的瞳孔被刺激得缩成细细的两个小点，针扎一样，扎在面前的信纸上。

　　第四封信上的蜘蛛还处在一个单手举过头顶的状态。

　　它挥了挥手的动作停滞在半空，大概是看江枢还没走，所以礼貌的没有放下。

　　江枢发现了别的东西。

　　这些信纸都是有皱褶的。
　　大概是做纸的时候，纸浆没有抹匀，多的纸浆推挤到一起，形成一条条白色的纹路，单拎起一张时，注意不到，几张摞在一起时，白色的纹路才被不断加深、显形，纹路以外的地方则被台灯曝光到透明。

　　看起来就像这只蜘蛛趁江枢读信，织出来的大网。
　　不仅如此，还有点像碎了、但还没来得及崩塌陷落的玻璃。

　　但无论如何，它们都不是普通的信纸，它们永远都不可能被抹平成正常信纸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