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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蜘蛛信】 ...

  •   第三封信的字迹中规中矩,算的上是横平竖直,但既没有第一封张扬,也没有第二封纠结。

      江枢感觉自己的眼睛有点酸,他抬手揉了半天,揉舒服了,又捧着信纸发了半天的呆,视野里模模糊糊的,要不停地眨眨眼睛才能恢复清明。

      房间外突然传来踢嗒踢嗒的脚步声,是弟弟从床上爬了起来,在客厅里踱步。
      江枢听到那脚步声逐渐靠近自己的房间,又在离房间的几步远停下了,大概是想看江枢还在不在吧,江枢想。

      这小孩一直很黏自己,虽然江枢经常出差不着家,这小孩也十分喜欢和自己亲近,大概是因为他们兄弟俩从小到大相依为命吧。

      脚步声休止了片刻,江枢特意没有关门,从外面能看到从他的书桌传出去的台灯光,小孩满意地踢嗒踢嗒着拖鞋远去,磕上了自己卧室的门,安心睡觉去了。

      江枢在人走后,才从静止状态动起来,翻开信纸。

      -

      秦总您好!
      我是王雷。

      非常意外收到了您的来信。
      同时也非常荣幸收到您的来信!
      没想到您还记得我。

      哈哈,这么看来,您确实比我自己更清楚我的长相。
      早几年四处奔波,仗着年轻气盛,熬夜缺觉,抽烟喝酒,饮食啊,睡眠啊,有时候一顿饭吃一天,有时候一顿吃三顿的饭,哪哪都不规律,一天到晚就和修仙一样。

      前几天我突发奇想去照镜子,看着镜子里那个憔悴苍老、眼皮耷拉、胡子拉碴的人,险些没认出自己,我一直以为自己还是年轻时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呢,虽然人见人怕了点,但也不至于虚弱沧桑得就和被人抽了魂儿一样。

      我母亲也经常因为我那个十只老母鸡煲汤喝都养不活的衰样儿,而数落我呢,每次回家,和她说起我的忙碌、我的生活,她都会唾沫星子铺天盖地地大肆唠叨我几句。

      “一天到晚过的不是人该过的。”
      “怎么能那么晚睡觉呢。”
      “该吃饭的时候还是得吃饭啊。”
      “也不能一顿吃这么多吧,对胃多不好。”
      “要多注意身体啊,现在好多病都是年纪轻轻的时候落下的。”
      “哎——”

      每次唠叨完,母亲就会长长地哀叹一声,心里的忧愁怎么也纾解不了似的。

      我那段时间工作正在劲头上呢,管头给我安排了好多活,让我没日没夜的干,他说我底子好,有潜力,让我跟着他好好干,将来必定挣得盆满钵满,有大出息,钱多的没地花。

      我是个俗人,从小到大都没有什么大的志向。

      小时候老师在讲台上问我们:“同学们呐,你们的理想是什么?”

      有个同学说,要当科学家,搞科研,问她为什么,她说现在能叫的出口的女科学家太少了,很多还都是默默无名,不像男科学家那样经常被人宣扬,她想当一个出名的女科学家,探索世界的同时,影响一代女孩子,她说的高大上极了,赢得了全班人的喝彩。

      还有个同学说,要当医生,望闻问切,救死扶伤,他说的也很高大上,我也像模像样地给他鼓了掌。

      而我,没有理想。
      如果非得要说一个,那就是,管它什么工作,能挣钱就行。
      挣得多,挣得少,那都是次要的,只要不缺花就行,如果能不费什么力气的攒下一笔钱,应急用,那也是可以考虑的。

      至于什么商业巨头啊,教育名师啊,医学泰斗啊,科学家各种各种家,去他妈的,我都觉得和我没什么关系,深入研究、头脑风暴的活计我干不来,风险挑战、勾心斗角的工作我更是敬而远之,我就是这么一个世俗庸碌的废物、混头。

      有时候我也会想,为什么世界上会有“废物”和“翘楚”这样两种云泥之别的物种呢?当然这里只讨论“不想做翘楚的废物”和“不想做废物的翘楚”。

      为什么有的人就能够永远积极向上、斗志满满、勇攀高峰?
      为什么有些人就烂泥扶不上墙、无论身居何处都能懒出一副新天地,让人拱手大喊“佩服佩服”?

      我又是如何成为了一个有点钱就可以的“混混”的呢?

      可能是因为从小在家里父母张口闭口讨论的都是今天挣了几块钱?
      那时候确实很穷,爸爸妈妈是第一批从农村来到城市的农民,找不到什么活干,爸爸就去石子厂拧螺丝、修铁架,妈妈就在爸爸干活的工厂附近,推着一个小三轮车卖卤水豆腐。

      我还依稀记得妈妈扯着嗓子的叫卖声。
      “豆腐——卖豆腐喽——”
      “豆腐——卖豆腐喽——卤水豆腐——”

      爸爸干活的厂子卖了个遍,妈妈就推着那辆三轮车,驮着一竹篓热腾腾的豆腐,去附近别的厂子接着叫卖。

      去别的厂子,要迈过坡度又急又长的大土路,走大下坡时,要使劲拽着三轮车的把手慢慢地下,走大上坡时,又恨不得胸脯子都抵在把手上发力,卯足了劲儿往坡上推。

      那时的我小不点一个,剃着一个小光头,连头皮都被晒得黄黑黑的,妈妈就把我塞到竹篓子一旁的缝隙里,我就缩在那儿,小手撑着三轮车的车斗子,有时候车一倾斜,竹篓里的白绿绿的豆腐水就会濡湿了我的爪子,热乎乎的,让我不由的舔了一口,妈妈就会嚷嚷道:“孩子,莫要偷吃!还要卖钱的!”

      石子厂都建在山附近,那里的路很颠簸,像是走在蚂蚁国家的“山脉”上,一双薄底布鞋走在上面,脚丫子都能像猴子脚攀树一样攀住那些“山脊”,而我蜷在车斗子里不用动腿儿,但是屁股遭罪,一天下来不知道要颠碎多少半儿。

      但那时候,只要少不更事,只要有爸爸妈妈陪着,就还是快乐的。
      每次一走那个土路,每每屁股被颠一下,我就“哈”一声。
      一路上,我就“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地过去了,到处都是我的欢笑。

      从小到大,家里都是平平淡淡的过活着,一日三餐,酱油辣椒配豆腐往煎饼里一夹,一咬,再来一碗稀汤寡水的白米粥顺顺肠子,一顿饭就这么糊弄糊弄过去了,那时候,家里最紧张、最没有安全感的时刻,就是讨论钱。

      “昨天给全家交了保险………”多少多少钱。
      “今天刚给雷雷交了幼儿园的学费………”多少多少钱。
      “今天卖豆腐才卖了………这大夏天的,剩下的又要馊了,本来能卖………”多少多少钱。
      “老板给发工资了,有这些………哎,怎么这么不经花啊……这年头,钱都不值钱了。”多少多少钱。

      这些平淡无奇和紧张刺激的时刻构成了我的童年,也潜移默化造就了我的性格,在爸爸的突然去世后,深深扎进了我的灵魂,刻进了我的骨骼。

      我开始无比向往那种平平淡淡的日子。

      即便还没有过上那种悠闲庸俗的日子,我的大脑、我的思考方式却已经过早地迈入了那种寂静的“迟钝”中。
      这种“迟钝”让我感到舒适,也让我丧失了很多必要的思考能力,危险降临时,我没有学会巧言善辩,仅仅是呆若木鸡、不知所措的像个二百五,这让我挨了人生最痛苦的一顿打。

      在夜店的那次被群殴后,我的一只耳朵彻底的碎了,变成了一支无比丑陋的饺子耳,耳骨烂的不成样子,像是破碎不堪的历史遗迹,断壁残垣,充斥着萧索。

      等到那只耳朵完全拆了纱布,可以暴露在空气中,我才回了家。

      距离我和母亲撒谎的“出差”开始,已经从一个星期,两个星期,到了一个月,我抱着一箱苹果,敲响了家门,“笃笃笃笃”,母亲“哎”了一声,一阵渐响的脚步声,门开了。

      霎时,我感觉妈妈好像变得更小了,曾经的她是那么的高大,轻轻一提就把我抱进怀里。
      她能推着一辆三轮,载这一大竹篓热豆腐,还有一个调皮捣蛋的我,漫山遍野地叫卖,我站在她的面前只能看见她的下颌,而现在,我几乎能站在她的面前,看到她佝偻的后背。

      母亲嘟囔了几句,帮我卸下手里的苹果,随便搁在玄关里,这才抬起脑袋看着我,一眼就觑到了我那只丑耳朵。

      她的脸瞬间扭曲成一团,使劲蹭进我的胸口,两只怎么也伸不直的臂膀环住我,呜呜呜呜哭了起来。

      我有点不知所措,但也仅仅是程序性地道:“妈………我回来了。”
      “嗯嗯嗯嗯。”她答应着,点头点得很用力:“回来好,回来好,别再去干那个活了,太危险了,回来吧,实在不行,妈妈养你。”

      后来,妈妈告诉我,我给她的钱,她一分都没有花过,都被她一千一千地攒了下来。
      我问她,给你钱不花,你攒着它干嘛啊?留着给我爸烧纸嘛?
      她说,要留给我成家娶媳妇。

      秦总,收到您的来信之前,我带妈妈回爸爸曾经干活的工厂,逛了一圈儿。

      那个石子厂是彻底的荒废了,机器上架设的的钢板、筛网都锈了个遍,碎的碎,废的废,大块的破铜烂铁都被厂子老板拆下来倒卖给别的厂子、要不干脆就卖废铁了,小件儿的则被工人们捡走,再细碎的就只能被泡在雨水里、裹进寒风中,独自腐朽、独自消弭了。

      南方来的投资商拍拍屁股走了,山上可以用的石头也炸的差不多了,小老板们干不下去,也尽数转行了。

      只留下那一片工厂废墟,在风中独自凌乱,还有那被炸的残缺不全的山,在夜深人静时,潸然泪下,互诉断肠。

      那个撑起我全世界的童年,好像也不过如此。

      我是亲自开车,载着妈妈去旧工厂的,到了地方,车被我停在了附近的一家洗车房里,我和妈妈顺着大土路往里走。

      那条在小时候看起来几乎通天的“土路”,如今踩在脚下,竟是这么的微不足道,灰扑扑的沟壑,轻易就一脚跨过,硌得脚丫子生疼的砾石,也是那么的无关痛痒。

      童年突然一下子变得好小好小,小到必须我弯腰缩背,缩成小小一团儿,才能够勉强挤进去,但即便挤进去了,那种阔别已久的陌生感,依旧挥之不去。

      石子厂周围永远都蒙了一层铺天盖地的白灰儿,这些灰是炸山、磨石粉的时候扬出来的,小时候,我和爸爸妈妈住在这里,衣服、鞋子啥的都不敢在工厂起工的时候摆出去、挂出去,要不然傍晚收回去,衣服褶子里、鞋子肚子里就会积满了白色的灰土,拍都拍不掉。

      想起石子厂曾经有一个大湖,不是天生的大湖,是挖什么坑的时候荒在那里的,积了一肚子的水,所以成了湖。

      爸爸曾经带我去游过一次泳,他到湖心去练潜水,让我坐在湖边抓小鱼玩儿。

      那湖就是黄土地上一个大号的水坑,周围别说树,简直是鸟不拉屎,寸草不生,但我和爸爸都玩的很开心,爸爸对自己的工作环境很敏锐,在我什么都没有察觉到时,他一把把我从岸边的前滩里捞了起来。

      “走了走了,炸山了。”他道。
      炸山的时候是一定不能待在山下的,我一个人在家的时候,爸妈都会很严肃的告诉我,待在家里,莫要出去,小心被崩下山的石头砸到脑袋,我很害怕脑袋出血,肯定会很疼,所以一听到路过家门口的工人们揣着家伙事儿上了山,我就飞快的躲在屋子里,听着远处传来嗡嗡地炸山声。

      那一次,是我第一次在炸山的时候,还在外面游荡,虽然有爸爸在身边陪护,心还是跳得很快,感觉相当的刺激,

      我还依稀记得炸山的工序,那算是一种比较古老的工序了,不是很安全,现在应该早就被淘汰掉了。

      我们那个采石场的山都是石头山,山上几乎没有土,只有松柏、灰柳和野草能在上面生根、发芽,因此,很容易能找到一整面都是石头的山头。

      工人们会拿着电钻在石头上突突突突地钻,在石头上钻出一个深深的眼儿来,再把长长的雷//管埋进去。

      雷//管是在炸药库买的,会连着一根长长的引线,引线的另一头是一个带着启动装置的手柄,远远地摁下去,不用点火,就能把石头里的雷//管引爆。

      “轰轰轰!!!”
      炸山开始了。

      我跟在父亲背后跑着,跑得飞快,心脏也被炸山声激荡的突突作响,我竟然激动得想大声嚎叫一声。
      爸爸看我跑得太慢,折了回来,一把薅起我,兜住我的肚子,把我揣在臂腋下,他身上湿漉漉的,从水里出来没有擦干、也没有穿上衣。

      晶莹的水珠在他的肌肉线条间滚动,一瞬间攒了一水滴白灰,我仰头巴望着,看见身侧不远处的山巅腾出厚重的“白雾”来,不知是肚子被爸爸的手肘硌的,还是我太开心了,我咯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时我就应该想明白,虽然白色的石灰确实是炸山的时候扬出来的,但炸山并没有他们说的那么可怕。

      秦总,我觉得我是时候做出改变了。
      过去的我实在是太沉浸于童年带给我的“幻象”中了,我总是在各行各业中,急于寻找那抹让我安心的“幻影”,每次干了不出两年,不是因为自己太没有成绩被老板辞退,就是自己觉得没有意思而仓皇跳槽。

      无论是外貌,还是童年,它们也许真的会影响到我,但却不应该影响我的一生。
      我那漫长的一生,不应该被这些虚无缥缈的泡泡桎梏住。

      秦总,谢谢你在我被管头辞退、极其迷茫的时候,向我抛出橄榄枝。

      也十分感谢你把我的入职面试推迟了几天,还借给我了一辆车,让我可以带着妈妈,回到我们一家三口的故居看了看。

      十多年前,您给我的那一拳,我记忆犹新,不过没关系,不打不相识。

      我问过您很多次,为什么要特别雇佣我当专职司机。
      您说,“小宠物”喜欢我。
      对此,我很荣幸。

      我会常写信给“它”的。

      -

      这次,江枢盯着那只在第三封信如约出现的黑色蜘蛛看了好久。
      蜘蛛一定是哪里不一样了,他想着,直接拆开了第四封信,翻到了蜘蛛所在的位置。

      江枢将四封信有蜘蛛的那一页顺序铺开,摊在书桌上,对比起来。

      然后他发现了蜘蛛的诡异之处。
      这四幅图,不是不着边际的胡乱涂鸦,而是某个动作的其中一帧,如果将动作查漏补缺,补全动态,就能得到——

      四蜘蛛同等大小、长相一致,但是其中一根黑漆的蛛矛逐渐抬起,还灵活地打了个弯儿。
      蜘蛛正在冲江枢招“手”!

      江枢感觉头皮倏地一麻。

      因为不仅是招“手”那么简单,江枢盯着蜘蛛的口器看着,身体后仰,眯起眼睛,就好像眼前的蜘蛛不在画里,而是真实存在似的。

      那黑海葵一般的口器,蠕动着,蠕动着,中间的向前竖起,只能看到顶端,两端的向左右张开,扯成两条纤长、对称的黑尖儿。

      蜘蛛在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蜘蛛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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