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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渐行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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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行渐远渐无书,自此山水不相逢。
北方的秋日同雨向来是脱不了干系的,缠缠绵绵的,像情人的絮絮低喃。
我依旧总是想起哥哥,夜里合上眼,满目是他温柔的笑,像夏天的风,热烈又骄傲。
阿夭先前就不止一次地说过,哥哥若是生在古时,一定是那个翩翩如玉的才子,着青衫,执玉扇,轻笑着吟诗作对。
哥哥笑着敲敲小丫头的额头,“那你哥呢?”
阿夭躲在她徐哥身后,娇气得有些不讲道理,“是让才子玩物丧志的红颜祸水!”
毕竟只是太短的梦,彼此终于退回陌生,我加上哥哥两个人,说到底并不等于我们。
我还是那个在旁人眼里冷冷清清从不多言的肖先生,哥哥也还是他们口中温润如玉谦谦君子的徐经理,我们的人生只有很短的一段距离重合,然后,便又各自安好。
很长时间没有再见面,我们的生活仿佛就以这样的方式慢慢步入了正轨,可惜,人终究会被其年少不可得之物,困扰一生,我是个俗人,亦不能免俗。
那时已然入秋,晚风不再暖,繁叶不再青。
候鸟归了南去,醺醺晚风勾人心弦。
哥哥休闲时喜欢穿一身风衣,棕色的,颈子上挂了一条一看就是阿夭杰作的围巾——白色的,毛茸茸的,还粘着一只白白胖胖的小熊,却意外地相衬。
我们默默相望,然后沉默着擦肩而过。
那一瞬间,忽然萌生了一种抓住他的想法,却到底没有付诸行动。
没有电视剧里的突然回眸,我们真的只是擦肩而过,没有冰释前嫌的喜剧,也没有脉脉含情的握手。
阿夭从甜品店里面探出脑袋,眼睛很尖地瞧见了我,打了个手势,要我去抓哥哥的手。她喜欢弄一些出其不意的小浪漫,不管对付谁,都是很有用的。
在别的事情上,我可以拿出一个哥哥的做派去教阿夭,这时候却总是不如她的。
我的阿夭,朝气蓬勃,在这么多性格迥异的哥哥之间,却能做到和每一个关系都相当不错,靠的就是这样一个可爱的习惯。
我知道这时候该照阿夭告诉我的去做,也知道哥哥其实在等着我的一个表态。
指尖相触的一瞬间,心底却不知怎么生出一股无力感,我终于没有去握哥哥的手,或者说,没有握住。
在这样一段感情里,我又一次选择了后退。
哥哥,我该怎么办才好?
其实在这样的关系里,最不该选择退缩的那个人,就是我。
哥哥给了我足够的安全感,他温柔,强大,总是在我最需要一个人来陪伴的时候默默地拥我入怀。
他将所有的偏爱悉数奉上,将感情中的九十九步走到了尽头。
他甚至并不需要我来走最后一步,即便只是一步——那样一条荆棘丛生的路,他一个人,走到了最后一步,而我只需要站在终点,静候佳音。
席慕蓉曾经说过,一生或许只是几页,不断在修改和誊抄着的诗稿,从青丝到白发,有人还在灯下。
我在年纪不大的时候就见了这句话,往后也还始终记着,从不敢忘。
和哥哥走到一起去,是我唯一一次的任性,也是唯一一次,输得彻彻底底。
夜里在灯下坐着,橘黄色的暖光,是哥哥一向最喜欢的颜色。
面前放着书,却怎么也看不到心里去,总是想起自己的怯懦。
我一面恼恨于自己一次又一次的退缩,一面又有些颓然。一个人失去从来就没占有过的东西时,兴许只是可惜,失去曾经拥有过的东西时,却是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无能为力。
爱情是许诺之地,是一条两人得以逃脱洪水的方舟,我明知如此,也知道究竟该怎样做,却一次又一次地向后退却。
阿夭的这书叫烈马青葱,原先不曾想过,这时候却忽然想起些旧事,却翻了她的书来。
那是一本小说,翻过很多次,是《某某》,书的扉页上,阿夭用极潇洒的字体写着,愿我的哥哥们,如江添盛望,烈马青葱,不为他人目光所困。——偶记。
烈马青葱,不为他人目光所困。
原来是取自这里的。
她是个娇娇女儿,从来也不肯将关心在旁人面前透露出一点半点,那一次哥哥翻拣着替她整理东西,瞧见了,也不曾声张,又替她把书塞回了书架上。
只是后来说起阿夭不许家里的人去动她的书房,哥哥突然间想起来,便笑。
“嘴硬心软,不让人看见呢。”
然而,时间的脚步永不停止,人们行走的步伐也永远停不下来,我们也不能驻足。
阿夭最近开了学,又有些自己的事情要处理,并不能时常来我这里。
也正是因此,她并不知道我的情况已然是每况愈下。
大抵是年少无知,在一起时,总是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我会偎在哥哥怀里,暗暗期待着我们一起走过这匆匆岁月,熬过这人生疾苦,黄昏下醉在他的怀里,絮絮低语。
如今梦碎了,先前的无知也似松针,密密匝匝,扎在心里,不能拔除。
我在半途,丢失了我的哥哥。
你是我终身求医,药无可医的隐疾。
哥哥,我疼。
你抱抱我,好不好?
我知道爱情不是占有,而是放手。
我知道自己的想法是怎样的卑劣不堪,也知道哥哥是怎样的风光霁月。
可是哥哥,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阿夭揪着我的领子一巴掌扇上来的时候,我还有些懵。
她瞪着我,神色还是狠厉的,眼圈却忽得红了。
“你干什么啊?!”她从来不是个会顾及长辈面子的人,这时候却像是被烫着了手,蓦地垂下了眼睑,声音里带着哭腔,“你闹够了没有?!”
阿夭长到七八岁上,我几乎便再也没有见过她哭得这样无助,手里的东西哐当一声落了地。
阿夭不怎么喜欢哭,平时多半是装个样子,撒娇似的,这一次却是无声的,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衣领里。
我几乎不曾见过她这幅样子,不知所措地将她搂进怀里,去拭她的泪。
阿夭不许我搂她,挣脱开来,一脚踢开了地上的镣铐,丁零当啷响了一声。
“你买这个干什么?”
她神色很是平静,泪痕未干,一双红棕色的眸子里泛着水光。
阿夭一向不是个娇气的姑娘,看着没心没肺的,关键时刻却扛得住大事。
大概是妄念燎原,我买了许多杂七杂八的东西,亲手打造了一个囚笼。
哥哥是那个眸中攒着万千闪亮星辰的少年啊。
我怎么能,怎么敢?
哥哥,对不起,对不起。
哥哥。
怎么办?
阿夭很是冷静地一脚踩在我先前买回来的安眠药上,将瓶子踩成碎片。
“把东西都处理掉,以后不要再让我发现了——从哪儿买的,记得封口,最好别让老徐知道。”
阿夭打电话叫人来处理事情,我便坐在沙发上怔怔出神。
我一向清楚地知道自己是个偏执的人,不该也不能放任自流,如今在哥哥的事情上,却是一错再错。
我似乎从来没有发现,不知在什么时候,那一份思念已然成了怨怼。
我怨他不能再往前走一步,却忘记了哥哥已经走完了所有,是我又一次选择了退却。
我怨他不肯回头再看我一眼,却忘记了哥哥捧了心奉上,却被我一次又一次地拒于千里之外。
哥哥,对不起,对不起。
哥哥。
往后的日子是崭新的,不必频频回头看。
哥哥,对不起。
我还是选择了放弃。
对不起,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啊,哥哥,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时光是条长长的河,在这条河里,我们一起游过了年少,游过了青春,然后在河的对岸终于放开了对方的手。
哥哥是我二十余年里仅有的一次任性,却走到了这样一个地步。
我大概,生来就不该有肆意妄为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