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门复仇手册》万点月

13、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连迦南从没想过会是这个答案。

　　他嗓子发涩，竟然问不出一个问题来。

　　最后说出来的只有：“是不是搞错了？”

　　小卖部老板又点燃一只香烟，粗暴地抽上一口，语气平淡得像菜市场讲价：“KTV公主，半夜去上班，总穿个超短裙画个烟熏妆，还有个奶奶在养老院，是不是？”

　　连迦南点头。

　　“那就是她了。七年前她被人在家里活生生给打死了，听说是欠了高利贷不还，讨债的人一时失手，把她打死了。后来打人的也进了监狱，最重的一个判了十年吧。”

　　“这事一出，那房东老太太都骂死了，根本没人敢来租她的房子，都说那是凶宅。过了几年没了凶宅的名声后，才又恢复生意。”

　　“这李六月，是真命苦。不过你说她干什么不好，惹了借高利贷的人，也是造孽。”

　　老板看着连迦南一脸不太相信的表情，觉得自己的话居然没人听，有些丢面子，便又补充道：“你别不信啊，这事当时还上了镇上的新闻呢。”

　　连迦南听罢将烟抛回给老板，面无表情地说道：“谢了啊，烟送你。”

　　说罢他便转身找了家网吧，开始在网上搜寻李六月的新闻。搜了半天才搜到一则几十字的简短当地新闻，配一张李六月的证件照，寥寥数语就说完了她的一生。李六月平时总是冷着一张脸，证件照照片倒是笑颜如花，如夏花般绚烂。

　　是June没错。

　　连迦南有些失神，李六月死了，那颜歌珊是谁？那腰间的纹身不可能撒谎。

　　而且他的直觉一直告诉他，颜歌珊就是李六月，或者说是他认识的June。

　　此时此刻，他多么愿意相信他的直觉。

　　连家在本地经营着几家五星级酒店，也有不少社会关系。他本想要不要让陈叔帮他找个本地地头蛇，利用当地的关系，调查清楚李六月的事。可是转念一想，如果利用连家的关系调查此事，连家一定会听到风声。那如果死去的李六月真是如今的颜歌珊，那颜歌珊该如何在连家立足？

　　他虽想知道事情真相，却不想害了颜歌珊。这件事，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他放弃了找人调查的想法，继续大海捞针自己调查起来。

　　他打算先找到李六月的奶奶，如果她还活着的话。他记得李六月的奶奶住在养老院里，他找网吧老板打听了一下，这镇子里一共三家养老院。他打算一家一家的碰运气。

　　可是这三家都说不认识李六月，问到第三家时，连迦南已觉得颇为疲惫。

　　第三次徒劳无功后，他谢过前台，已经快要迈出养老院大门，余光突然瞄到一侧布告栏里有关慈善捐赠的海报。

　　他脑子里灵光一现，赶忙跑回去，双手伏在台子上，冲那前台温柔一笑。

　　那前台本来对这幽默帅气的帅哥印象十分好，看到他又跑回来这么一笑，只觉得心都酥了。

　　他笑着问道：“蓉蓉，我再问你个事啊，你知道颜歌珊吗？”

　　前台只觉得这名字很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哪里听过。

　　连迦南看前台这皱眉思索似曾相似的样子，觉得有戏，便又继续问道：“连氏慈善，或者米氏慈善，你听过没有？”

　　前台这才了然地啊了一声，连忙接茬：“这两家和我们都有合作，定期会捐钱，也会有志愿者来帮忙。”

　　前台想起来什么似的，忍不住说起一段八卦：“说起这两家，还有个事挺巧。以前米氏那边有个志愿者，每次来都戴着口罩，特别神秘。结果前段时间我们和连氏合作后，这个志愿者又跟着连氏的志愿者团队一起来了，还是戴着口罩。我们都猜，她把生意带去了连氏。”

　　连迦南听到这里，心里已经猜到了这个戴着口罩的志愿者是谁。

　　他问道：“这个戴口罩的志愿者，是不是个高高瘦瘦的女人？”

　　“对对对，虽然戴着口罩，但是看得出挺好看。”

　　他继续问道：“这个志愿者，会特殊照顾哪个老人吗？”

　　“这倒没有，他们人倒是挺好的，每个老人都照顾得挺好的。硬要说特殊照顾，她好像每次都会去看看住在最里间那位得了老人痴呆症的老太太。说起来，这位老太太也挺惨的，在这里一个人住了快十年了。听说以前有个孙女偶尔来看她，后来孙女也死了。这么多年，一个来看她的亲人都没有。”

　　听到这里，连迦南只觉得头皮发麻骨头发冷，那么多的秘密像那野草一般就要破土而出。他仍然摆出一副温柔的笑意，继续平和地像唠嗑一般问道：“这么可怜啊？他这孙女死了多久啊？”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我在这儿也才待了一年多，听说是死了好几年了。”

　　他又假装好奇地道：“这位老太太如果没有亲人，谁替她付住院的钱啊？”

　　“说来也是奇怪，我们每年都会收到一笔匿名为这位老太太提前支付一年的费用。而且更怪的是，每一次打钱来的都是全国各地不同的银行。”

　　连迦南倒是不觉得这奇怪，如果他是李六月，为了隐藏自己的身份，也一定不会从一个地方打钱，不然便暴露了自己的行踪。这也不难办到，只需要找个中间人周转几番打到养老院，交些手续费就行。

　　连迦南又陪着前台絮絮叨叨地聊了一会，最后又一双眼睛滋滋放电，温柔地说道：“和你聊天可真愉快。对了，临走前，我能不能看看那位老太太？她听起来真可怜。”

　　前台冲最里面努努嘴：“她都待在最里间不出来的，你隔着窗户玻璃看看吧。她现在谁都不认识了。”

　　连迦南把前台哄得服服帖帖后，方才去了走廊最尽头。他看到有个衰老迟缓的老人，半躺在床上。房内的电视虽然开着，可是她的眼神却直直盯着窗外，早已失去了神采。

　　连迦南站在走廊上，静静地看着这生命在以极其缓慢但又无可避免的方式在进行倒计时。

　　他叹一口气，随即便流星大步离去。

　　门口布告栏里有关慈善捐赠的海报，上面赫然是连氏企业的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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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现在基本可以确定，李六月就是颜歌珊。可是她是如何做到如此巧妙地偷天换日改变身份的？现如今可是法治社会，他不相信死人能复活。

　　查到这里，他已经没有更多的线索。他其实对李六月一无所知。她在哪里出生，哪里长大，哪里读书，多大年纪，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一概不知。

　　这样鲜活的生命，就悄无声息地死去，又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默默复活。

　　无人知晓，无人在意。

　　他又回到了网吧，用各种关键词换着搜索着李六月。终于，他搜到了一篇十年前李六月的获奖作文，是五年前发布在镇上第一初中的官网上的，收录在历年获奖作文大全里。

　　李六月的作文写的是她的初中三年班主任陈老师。

　　连迦南打印出这一篇作文，直接叫了一辆出租车，前往镇上的第一初中。

　　他一身浅蓝圆口衬衣配黑色休闲西裤加白色球鞋，风流倜傥洒脱不拘，怎么看都不是学生或者老师，门口的保安自然拦着不让他进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又递给保安一百元，说自己找陈老师，是陈老师以前的学生。

　　保安不仅给他开了门，还告诉了他陈老师在哪一个办公室。

　　他去敲一敲办公室的门，里面十多个老师抬头看着他。他笑眯眯地问道：“我找陈慧茹老师。”

　　一位正在埋头批改作业，微微发福面目和善的中年女老师抬头望向他：“我就是陈慧茹。”

　　陈老师个子不高，穿一条宽松的浅色棉质连衣裙，配一双坡跟凉鞋。她天生一张笑脸，珠圆玉润一脸和气，看起来真是个好老师，难怪李六月会写作文歌颂她。

　　陈老师出了办公室，两人站在学校走廊上，看着初中学生在操场上体育课。男生在打篮球，女生结伴着围着操场跑步，最是鲜衣怒马青春绽放的年纪。连迦南个子高，陈老师扬起头一脸和善地问他：“你是哪位学生的家长吗？”

　　连迦南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礼貌地说道：“我是李六月的朋友，想向您打听些她的事。”

　　陈老师脸上流露出一丝遗憾，她轻轻啊了一声，推一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里带着一丝抱歉和同情：“六月的朋友啊。”

　　“一转眼，六月也走了好几年。”

　　连迦南问道：“您一会还有事吗？我请您去附近喝一杯咖啡怎么样？”

　　陈老师想了想，看这连迦南如此英俊，不像是个坏人，便答应了。

　　两人去了附近的半岛咖啡，却点了两杯鸳鸯奶茶。连迦南十分绅士地开口道：“陈老师，不好意思，我这样冒昧地找上您。”

　　陈老师却温和地问道：“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

　　连迦南编出一个半真半假的故事来：“我和六月是很好的朋友，只是在她出事前就出国了，今年回国才知道她去世了的消息。现在她不在了，我希望尽我所能帮助她的家人。我之前听她提起过您，是她很敬重的老师，想问问您是否还知道她家人的状况。”

　　陈老师不疑有他，回答道：“六月其实只有一个奶奶。她是奶奶从镇子上福利院领养回来的小孩。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她奶奶现在在哪。”

　　连迦南心里泛起一丝酸楚，原来六月的身世这么坎坷，他可以想象她的童年大概率也是比普通小孩要辛苦的。

　　连迦南心里骤然涌起一股强烈想要了解六月过去的欲望，他问道：“陈老师，不瞒您说，我很怀念六月。您能说说，她初中是是怎样的吗？”

　　陈老师温柔一笑：“六月啊，她成绩很好，对同学也很仗义。只是后来她的奶奶得了老年痴呆症，她高中读到一半，便辍学照顾奶奶了。这件事，我其实一直没放下过。”

　　陈老师看着窗外，叹一口气后又淡淡一笑：“有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再努力一点，说不定就能说服她继续读书，说不定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情发生。”

　　“她是个苦命的孩子，活得那么努力，却还是没能逃过命运的无情。”

　　连迦南表面和气地笑着聊天，内心却像是一只酸柠檬在五脏六腑肆无忌惮地搅拌。他的眼前闪现过六月初中时努力温书，和同学闹成一片，还有后来无奈辍学照顾奶奶的画面。

　　难怪那一晚，她如此希冀又怅惘地说她想去海对岸看看。她一直没有放弃对这个世界的向往，只是世界抛弃了她。

　　连迦南和陈老师告别后，只觉得内心压抑得喘不过气来。如果他在见六月第一面的时候，就知道她的过去，他会不会选择帮她？而如果帮了她，她的道路会不会有所不同？

　　可惜他没有。

　　他也阴差阳错地抛弃了六月。

　　而六月，一直在拼尽了全力地活下去。

　　曾经的她，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而当活下去，都变成了一个奢望。

　　连迦南烦闷地揉揉头发，坐在海边发呆了许久。那海水汤汤浪花翻滚，海上有航运轮船经过，船尾排出一股浊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良久，他抬起手腕看看时间，已经不早。他站起身来，打算去清平镇的最后一站，福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