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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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June听到连迦南在床上窸窸窣窣的动静，知道他醒了，也不看他，只淡淡问道：“抽烟吗？”
连迦南虽然从小吊儿郎当又痞又皮，但其实只是个用功读书年年全A的好学生，从没抽过烟也没想过要抽烟，在这一刻却被这宁静的夜色蛊惑了。他从床上爬起来，走向窗前的June，笑嘻嘻地答道：“好啊。”
June递给他一支烟，又替他点上火。他不知深浅，狠狠吸上一口，被辛辣劣质的烟味呛得直咳嗽。June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嘲讽地笑道：“这是一块五一包的雄狮，质量不好，我只抽得起这个。您担待点。”
连迦南被她这嘲讽像是点燃了斗志一般，又狠下心来连抽几口，一时间这窗前烟雾缭绕，他也突然有些了解这吞云吐雾的快感：即使只有这一秒，也想忘掉那愁苦。
June问道：“我看你不像本地人，你是哪儿来的？”
连迦南吐一口烟，诚实地回答道：“我在美国读书，暑假回来探亲。”
June像是来了些兴趣，扬起下巴问他：“美国的月亮，真的比中国的圆吗？”
连迦南忍不住笑了起来，June听出来有几分嘲笑的意思，瘪瘪嘴道：“没意思。”
连迦南走近June，把她往右一挤，也倚在窗台上抬头看着窗外的月亮。他认真说道：“我没看过今晚这么圆的月亮。你不觉得很美吗？”
连迦南说完转头看她，他的眼神里似乎有星星闪烁。他离得这样近，还能感受他的鼻息，June突然觉得脸有些发红，转过脸去，掩饰地说道：“那看来，美国的月亮没有中国的圆。”
过了半晌，她又说道：“你知道为什么我要租这间房吗？”
连迦南摇摇头。
她希冀地望着天空，语气却平静白描：“这里可以看到一点点海。有时候我就在想，海的对岸是什么。这样一想，就觉得日子还有些盼头。”
连迦南却不以为然地说道：“想看就去看啊。”
说得如此简单，像是每天去菜市场买菜一样容易。她有些羡慕这少年心态，这觉得什么都如此容易的莽撞天真，明明他俩差不多年纪而已。
她抽一口烟，淡淡说道：“有一天，我会的。”
连迦南看一眼这眼里又是希冀又是怅惘的颓唐少女，只觉得她像个迷，心底生出一股想要更了解她的欲望。
……
连迦南陪June抽完一支烟，两人便关了窗户去睡觉了。第二天连迦南起了床，June还窝在沙发上不肯起床，带着浓浓睡意嘟囔着：“我平时这个点才下班……”
连迦南觉得好笑，拆穿她：“你昨天十一点就下班了。”
June翻个身，把脸埋到另一边，继续嘟囔着：“我昨天请了半天假，我才不要在夜总会里陪客度过十二点呢……”
连迦南一愣，随即明白她的意思：今天是她的生日，她不愿意在夜总会里迎来生日。
倒是有一些奇怪固执的坚持。
他轻轻推一推她：“那你上床睡。”
她把头埋得更深，语气里有一丝不耐烦：“别管我……”
话音未落，外面就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李小姐，在家吗？养老院打电话来，说你奶奶不见啦。”
June听到门外的声音后睡意全无，立马慌乱地从沙发上爬起来，应道：“我马上下楼接电话。”
她冲下楼去，过了几分钟后又冲上楼来，匆匆地去洗手间换了一身出门的衣服，背上挎包往里装上钥匙钱包，忙乱中给连迦南叮嘱道：“我有点事要出门，你回头把房钱留下，我就不管你了啊。”
连迦南还没来得及问他能否帮上忙，June就像一阵风一样跑了出去。
连迦南探身出门，冲着她的背影大声喊道：“我等你回来！”
June冲他不置可否地挥挥手。
随后他倒是坐了下来，从书包里翻出一个A5大小的素描本和一支素描铅笔，刷刷地就开始画了起来。他要把昨晚那少女在窗边抽烟的样子给记录下来，那样美丽，那样动人。
他凭着记忆，几笔过后，栩栩如生地勾勒出来少女的愁绪。随即他又署上自己的名字：阿南。
刚带着几分欢喜署上名字，他的手机就响了，是陈叔的号码。他打开翻盖手机就说道：“陈叔，我正想找你，你给我送点钱……”
还没有说完，就被陈叔打断了，对面传来陈叔焦急的声音：“阿南，你在哪？你妈妈昨晚自杀了，现在正在东门镇上的第一医院抢救，你快来。”
连迦南一时心中大乱，又痛又怕，他连忙说道：“我在清平镇，我马上就到。”
他迅速收好自己的东西，背上书包，临走前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坐在红漆木桌前，匆匆在那素描本上翻到新的一页写道：
【June，我有急事先走一步。】
【请一定给我打电话，我还欠你一千二百块钱。】
【阿南】
他将素描本放回红漆木桌上，随后就急匆匆下楼奔到大街上，拦下一辆出租车：“去东门镇上的第一医院，那边有人付车钱。快走！”
司机从后视镜里打量他一眼，虽是个少年却气质卓然，不像付不起钱的，于是果断一踩油门疾驰而去。
而那大街上有一家DVD店，正悠悠然播放着邓丽君的歌，浅吟低唱着那一句：【今宵离别后，何时君再来】
……
几个小时后，June推开家门，还没进家门就掩饰般地开口说话，声音里带着几丝别扭：“路口正好卖双皮奶，我就买回来……”
她推开门，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屋里空荡无一人。
她脸上那生动鲜活的表情，瞬间转成失落，又渐渐变成漠然。
她面无表情地将挎包挂好，将双皮奶放进轰轰作响的迷你冰箱里，又从昨晚烧过的开水壶里咕隆咕隆地倒了一杯凉水。她捧着水杯坐到红漆木桌边时，才发现了桌上的素描本。
素描本打开在连迦南的留言那一页。
她看到了留言，却毫无波动地拿起素描本，随意往前翻了一页，却看到阿南画的她，还有他龙飞凤舞的署名：阿南。
再往前就是些随意的风景素描了。
她懒懒将素描本丢回桌上，起身前去打开窗户。这正午的热浪扑面，烈日炎炎，迤逦长云，蝉鸣如潮。
她点燃了一支烟，靠在窗前，望着窗外抽了几口后，又匆匆将烟掐灭。
她坐回到红漆木桌前，将有她素描的那一页小心翼翼地撕下来，工整地折叠起来，藏在衣柜里叠得整齐的衣物最下面。
然后她便一脸漠然地把那素描本随手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
DVD店永不停歇的歌声透过敞开的窗户悠悠然传了进来：【今宵离别后，何时君再来】
……
出租车开得飞快，连迦南很快到了清平镇。
七年过去后，清平镇变得更加富裕，镇子中心多了不少星级酒店，随处可见正要动工的建筑工地。连迦南当年只在这待了一晚上，只觉得如今更加陌生。
他随着遥远的记忆，打听了不少路人，走了不少弯路，终于找到了窄巷里那二层楼房。楼房比印象中更老更破，看上去摇摇欲坠。
巷子里有孩童追赶玩闹，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而来来回回搬家的大人斥责道：“去去去，别处玩去。”
连迦南抓住一个正在往外搬家的年轻人问道：“怎么在搬家？”
那人不耐烦地说道：“这里要拆迁，房东把我们赶走了。”
“房东？”
那人努一努嘴：“就那个在一楼扇扇子乘凉的老太太。”
只见一楼一个单间门口，有个头发稀疏花白的老太太靠在凉椅上，缓缓地摇着扇子，仿佛这世界所有的喧闹都与她无关。
连迦南忙谢过搬家走的年轻人，跑去了二楼，当年June住的单间门口。
他平复一下心绪，还是忐忑地敲响了门。
他心里想着：会不会June还住在这里？她还记得我吗？我当年不告而别，她为什么不给我电话呢？可这么多年，我也没有回来还钱，我还真是个渣男。
最重要的是，她还好吗？当年她说的海对岸，她去看了吗？
连迦南多希望门一打开，当年那个少女就凶狠地说道：“你还记得回来还钱啊？”
他又多么害怕，June已经忘了他。
就这么焦灼着想着这些有用没用的，门打开了，一个中年男人骂骂咧咧地喊道：“都说了要搬要搬，天天催，催命啊！”
连迦南一愣，心里居然有一丝惧怕这中年男人会是June的老公。当年的June如此灵气逼人，他大概是不愿意她就这样嫁了，过上鱼目混珠骂骂咧咧的生活。
他说道：“我找June。”
中年男人依旧骂骂咧咧道：“什么俊啊，不认识。”
连迦南继续不卑不亢地说道：“她七年前住在这里……”
中年男人打断了他的话，骂骂咧咧地说道：“七年前住在这里的人？这位先生，你莫不是来找古董的吧。老子半年前才搬来，刚搬来就让老子搬走，真是要折腾死老子，这现在就没有我们这种打工人住得地方咯……”
连迦南心里又是失落又是解脱，他没有再听中年男人的絮叨，说一声多谢后就下楼了。刚想离开，就看到仍坐在椅子上摇着扇子的老太太。
他大步跑去老太太那里，蹲下身子，抬头问道：“奶奶，我向你打听一个人。”
老太太继续摇着扇子，说道：“你说什么？”
他大了点声：“奶奶，我向你打听一个人！”
“什么？”
老太太仍是重复着这一句话。
连迦南问了几次，老太太神色不变，话语也不变。有路过的好心人看到，把连迦南拉到一边，也不避讳老太太，冲他说道：“老太太耳朵不好，你就别费神啦！”
连迦南只得作罢，又问这路人：“这里七年前住了个女孩，你知道吗？”
路人摆摆手，摇头说道：“我不知道，我从乡里来打短工的，刚来不久。”
原来这几年里，这一大片陆陆续续都在拆迁，老住户都快搬光了。而很快，这一片也要被拆迁了。
路人指一指巷口的小卖部，说道：“那家小卖部的老板在这里待了二十年。你问问他，说不定知道。”
连迦南说一声多谢，便快步跑去了巷口的小卖部。
他在小卖部香烟架子上挑了一包雄狮牌香烟，已经由七年前的一块五涨到了两块五。他将香烟和收银柜旁的一包口香糖递给老板，边掏钱便问：“老板，我打听一个人啊。”
老板叼着一根雄狮牌香烟，他接过连迦南的百元大钞，放在日光下左右翻一翻打一打，眯着眼睛辨别真假后才说：“你说。”
“七年前，住在那二层楼房里二楼靠左第二间，有个叫June的女生，你知道她去了哪吗？”
老板明显没听明白那个英文词：“卷？叫啥？”
连迦南补充道：“June！她七年前住在这，当时在夜总会上班，当KTV公主，长得挺好看的，说话有点凶……”
老板长长地啊了一声，一脸了然的样子，语气也忍不住低了三分，他重重抽一口烟后才问道：“你说的那个女孩，是不是叫李六月啊？当年年纪不大，大概十七八岁的样子。”
June，六月。
连迦南忍不住微笑了起来，原来她叫六月啊，难怪她的花名叫June。六月，真好听的名字。
连迦南点头：“应该就是她。”
老板将烟掐灭，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连迦南说道：“李六月在七年前就死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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