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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中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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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一晃而过,赵珂与东宫署官议事毕,已过四更。走在路上,见好几处宫人都已开始为新的一天劳作。五更便要上朝,赵珂不欲吵醒阿桃,便在外间美人塌上眯了一会儿。待他穿戴整齐,准备上朝,向进里间看了一眼,帐内还无声音。
“莫要吵她。”赵珂嘱咐宫人,而后便转身向外走去。
阿桃不用给谁请安,赵珂也不约束她,她这两日都起得迟。但是想着今日赵珂要上朝,心里惦记事儿,倒是早早醒了。
“外面谁在?”
“是奴婢,娘娘有什么吩咐?”多乐的声音传来。
“殿下呢?”看旁边压根没人睡过的样子。
“已经上朝去了。”
哎,还是迟了。
“叫起吧。”
赵珂与众臣在紫宸殿外等候传召。他之前赶路的时候晒黑了,倒是愈加和之前一身病态形成对比,一身窄袍衬得他挺秀俊逸,让人眼前一亮。相近朝臣纷纷向他庆贺,正寒暄间,殿头官唱和,赵珂立即整肃容貌,当先走进殿中。从后身后瞧着,只觉他威严更甚,隐约有一种睥睨之感。
也是,以前再勤恳也是为人做嫁衣,如今却是舍我其谁。
走在路上,身后各人不好再说话,只是眼神互递,道是有人欢喜,有人忧。
今日朝会无大事,只是寻常,赵珂在殿上站得挺拔,心思却好像并不在此处。直到有人出列上奏他路上遇袭一事。
“竟有此事?”皇上很生气,居然有人要害自己儿子。
“太子,有这事怎么不和朕说?”
骤然被点名,赵珂回过神,不紧不慢出列,行礼,“禀官家,儿臣之前曾遭西夏细作伏击,故此次回京与卢将军分兵两路,出了西京方与卢将军汇合,听闻他说回程路上亦有刺客,儿臣当时也无头绪,说了反倒让您担心,想着不如等一等。”
一番话说得无辜又纯善。
“陛下,太子殿下纯孝,令臣等动容。但刺杀储君实乃大罪,臣提议着大理寺查办此事,必要将幕后贼人一网打尽!”张自横这一番话虽不曾高声大喝,但听者皆可感其义愤填膺。
“臣复议!”众臣出列。
按惯例,皇上要问一句吴爱卿怎么看,但吴归远还在家里抱病,他见复议臣工占了多半,于是点点头,“便如太傅所说,此事交由大理寺主理,御史台监察。”所涉众臣出列应是。
退朝后,赵珂送皇上回到福宁殿,又陪着喝了会茶,说了会儿话,以为差不多该告辞了,没想到皇上还留他一起用饭,“我们父子好久没有一起用膳了。”
要说一起吃饭,那可不止两年,以前赵珂吃得寡淡,除了朝宴,他们父子俩基本没有在一起吃过饭。
赵珂心里嘀咕,但是面上不显,恭敬称是。
话音刚落,便听门外传来一女子娇媚声音。
“殿下,尝尝臣妾煮的二陈汤,今儿的半夏臣妾可是老老实实洗足了七次……呀,太子也在!”月贵妃这两年又生了一女,若是仔细看,面上还是有些岁月痕迹了,但她荣宠依旧,到福宁殿就如同回了自己的望舒宫。
“贵妃娘娘。”赵珂不用给她行礼,但是还是站起了身,一来看在官家面上,二来嘛,他知道自己该走了。
“贵妃来陪您了,那儿子也回去陪媳妇了。”皇上刚说完和儿子一起吃饭,月贵妃来了,总不好撵回去,心里本有些尴尬,闻言觉得好笑,用手指点了点他,“叫你一起吃饭,还是朕错了,碍了你们小夫妻的眼。”
赵珂也不说什么,就嘿嘿笑着,行了礼便退了出去。
走出门后,脸上笑意退去,恢复端方模样。
郭有方在一旁看着,有些心疼,像刚刚那样的俏皮话,二殿下天天说,太子殿下倒是第一次说出口。这样想着,又觉得殿下到底是心境开阔了。
送了几步,赵珂拦住他,“郭公公留步,官家离不得您。”
“有贵妃陪着,一时无事,小崽子们在门口守着,老奴送您。”
赵珂冲他笑了笑,“公公还把我当小孩子。”
郭有方奉承他几句,赵珂笑意更深,随口问道:“二弟今日不在?”
“二殿下听说您休了三日,便缠着官家也要了几日假,说要去斗茶。二殿下近日于茶道痴迷,官家很是头痛。”赵珂原来也以为自己这个弟弟是个纨绔,“还不是官家一直惯着他。”郭有方不好说什么,嘿嘿一笑,临要分别的时候却还是说了一句:“在官家心里,到底谁都越不过您去。”
七分安慰,三分真话。
烦了一早上,赵珂快步走回去,正好见阿桃在廊下花园里吩咐着什么。她站在伞下,点着园中一小片花丛。
不过短短几个时辰没见,赵珂竟有种久别重逢的感觉。
他走过去,也不管旁边有人,双手环住阿桃,将头靠在她肩上。
阿桃却不好意思,轻轻推他,“还在外面呢,这是做什么。”
赵珂在她耳边轻声道:“我站在那殿上,从前不觉什么,如今倒有种群狼环伺的感觉,需得抱一下娘娘才能安稳。”
可怜极了。
阿桃便由着他抱了一会儿,实在太热才把他推开。
月贵妃回到望舒宫便呆呆坐着。
琉璃见她眼睛都直了,担心道:“娘娘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月贵妃摇摇头,“琉璃,他竟然真的好了。”今日见到赵珂,她用了极大的力气才维持住笑意。
他好了,二郎该有多失望啊。
她好像被人攥住了心脏,好疼啊。
她的孩子,从来是要星星不给月亮,这江山本也是二郎的囊中之物。
原本她也不知道二郎有多么稀罕那位子,但是这两年他比从前开心得多,可如今都结束了……
“他定是很怨我。”
“您是说前日……”二殿下不知道从哪儿知道娘娘找人刺杀太子的事儿,来和娘娘吵了一架,琉璃想起当日情景,还有些心悸,她从未见过二殿下那么生气的样子。
赵瑞红着眼睛,对月贵妃压着声音低吼:“没有一击必中的本事,您掺和这个做什么?王重义,一个昏了头的纨绔,您怎么敢去找他?您是要毁了儿子吗?!”
“母妃还是像从前一般吧,除了父皇,什么都不要管了。”
想起二郎走时的失望表情,月贵妃不觉泪流满面。
“我的确是太没用了。”两次机会,她都没有利用好。
“您说得什么傻话,若是没有您,哪有三位殿下的尊贵?”
月贵妃终于被委屈击垮,靠在琉璃身上失声痛哭。
这般到了八月,天气终于不再炎热。这两年风调雨顺,如今太子也康健痊愈,太子妃亦有了孕,虽还不能声张,总归是喜上加喜。临近中秋,官家着光禄寺好好操办一场宫宴。
中秋当日,内外命妇本该进宫拜见皇后,但是中宫无主,月贵妃又一贯不理事,这么多年便省去了。
可如今宫中又多了个太子妃。官家对太子多有依赖,太子妃的重量便也不可小觑。早在宫宴前几日,就有人向东宫投了拜帖。
却一概被退回了。
这位太子妃是怎么嫁到东宫的,过去又有什么惊人的作为,可是众所周知的。此番便又被重提起来。
“说是那位身体不适。”大家眼神微妙,有些事,不必说破也是心照不宣——这样一个出身的妻子,恐怕早就被厌弃了。
宫宴安排在金明池,官家在东岸临水殿赐宴群臣,女眷则泛舟湖上,在游船中摆酒置宴。
光禄寺卿胡大人的夫人也在船上,不少人围在她身边向她恭维。
胡夫人喜上眉梢,却说出个众人想不到的事儿——
“哎呀!我家那个就是个吃货,哪能有这巧思,这都是长公主的主意!”
“长公主?”
“可不是!”胡夫人有意炫耀,向岸上看了一眼,一会儿皓月当空,水面朦胧,船上点了灯,任谁都要添三分美感。
她这一眼,暧昧又神秘,但其实消息灵通脑子活泛的夫人们,早就把女儿们打扮成了月下仙子。
一个稳固的东宫,一个“身体不适”见不了人的太子妃。
长公主替太子着急,各家的女眷又怎会不眼红呢?
刘芸的父亲刚刚升任了中书舍人,在京城这贵女圈里又进了一步。她眼尖,看见了远避人群独坐角落的苏如画。
“如画,你怎么自己坐在这儿?”
二人在义学相识,相交多年,苏如画今日不知为何情绪不佳,没有和刘芸寒暄,连个笑模样也没有。
刘芸心里虽不喜她,但是几乎每日都和她待在一处,对她神态举动都极为了解。
“你这是怎么了?”
苏如画摇摇头。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自从那日从东宫回来,便茶饭不思。
偶尔做梦还会梦见那人。
但是这话是万万不能对任何人提起的。
那一丝愁绪也恰恰因为不能与人言,变得更加苦涩。
她本就长得好,清丽中有一丝出尘,此时多了淡淡忧愁,竟更加不似凡人。连刘芸一个女子都有些转不开眼睛。
可惜再美的容颜,也终会被化解不开的愁绪吞噬。短短一年,苏如画已经枯槁,不过这是后话了。
眼下的热闹和她无关,却也和她心里惦记的那个人无关。
阿桃怀孕日子尚浅,不能参加这些宴会,赵珂却不好不去。眼看月色渐浓,郭有方派人来问,殿下的饮食上需不需要特别注意什么。
“行了,快走吧,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明日陪我就是了。”阿桃催他。郭有方哪里真的是问饮食酒水,分明是见太子迟迟不至有些着急了。
“别为了小事见恶于官家,不值当。”
赵珂是真的不想去虚与委蛇,“这日子,倒不如以前清净。”以前身子不好,从来露个面就走了。
阿桃正替他正衣襟,闻言瞪了他一眼,“哪那么多牢骚,小心天爷怪罪,你还想遭罪不成?到那儿喝两杯酒装醉也就回来了。”
赵珂眼睛一亮,他怎么没想到,吧唧亲了阿桃一口,“果真还是娘娘高明!”
阿桃嫌弃推他,感觉自己好像嫁了个傻子。
目送赵珂离开,直到身影看不到了,孤独才渐渐漫上心头。
中秋团圆夜,她也不想一个亲人都没有。
“哎。”
正叹气,长廊尽头传来一个熟悉声音,“小姐!”
阿桃循声望过去,“面片儿?”
面片儿快走几步跑到阿桃身边,“小姐,殿下让奴婢来陪您!”
看着面片儿这张脸,阿桃刚升起的落寞猛然消散,她噗嗤一笑,“你倒是富态了不少。”
面片儿羞赧,她的确是胖了许多。
“奴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喝凉水都胖。”
“还叫什么奴婢,你是不是也成亲了?”
“小……娘娘您还不知道?殿下让奴婢进宫来伺候您。”
这次换阿桃惊讶,倒是一下明白了赵珂想法。
“这人真是……那也没有让人中秋入宫的道理。”想起他刚才恋恋不肯走的傻样,原来还有别的安排。
“殿下对您上心,奴婢真开心。好人有好报,娘娘您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主仆俩又说了好一会儿话。
另一边,赵珂到达金明池临水殿的时候,已是酒过三巡。
他这一到,岸上的,水上的,心思都活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