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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新月如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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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桃没骗人,只一个骨汤涮肉,就让全寨人都香迷糊了。是夜,大家越吃越兴奋,越喝越上头,也不知谁唱了一句,便有人附和起来,不过分食了一顿晚饭,竟吃出了节庆的氛围。有人唱歌,有人跳舞,孩童们上蹿下跳,是许久未有的热闹。
眼见天黑下来,狄山本欲提醒大家归家,可话到嘴边,一眼扫过一张张笑脸,又咽了回去。
难得一次,何必扫兴呢。
得了大当家的默许,人们也不再顾及宵禁,点了火把,甚至拿出家传的锣鼓,纵声高歌。
寨子里一共一百多人,日常相见也是以礼相待,连吵架白脸都少见。但是说来也怪,人和人之间却始终有隔阂一般,并不如表面那样和谐热切。狄山从小便觉怪异,却始终想不明白。待他接替父亲做了这大当家,也接过了父亲的秘密和无奈,担着百余条姓名,他更不敢擅自求变。短短一年下来,他甚至想,就这般下去算了,过到哪代算哪代。
但是眼下这场景却让他的心莫名澎湃起来,不可名状的希冀油然升起。
阿桃没凑热闹,早早便回到院中。
二人收拾完,本已准备睡下,让他们这一闹,却也没有什么睡意了。山里夜静,远处的声音传来依然清晰。赵珂听着那咚咚鼓点喝着男人粗粝歌声,垂眸沉思。
阿桃见他披衣坐在床头,想着反正也睡不着,提议道:“我扶你出去走走?”
赵珂有意看全这寨子,便由阿桃扶着向高处走去。
今日热闹,岗哨也都松散,两人走走停停,也走出些距离。
“歇一歇吧。”两人寻了块大石坐下。
“殿下,我看你已经一日强过一日了。”阿桃的眼睛太亮了,赵珂抬起手轻轻盖住。
他从未做过这般逾越的动作,阿桃像被点了穴,一时不敢动弹。趁她呆楞,赵珂再也压不住胸口翻涌血气,血从嘴角流了出来,又被他悄悄擦掉。
阿桃感到不对,犹豫着想将他手拿开,赵珂却先她一步移走。嘴角还是那温润的笑,“我也觉得不错。不过生死有命,我们还是要看淡些。”
阿桃不语,自打来了这寨子,她就总觉得会有什么机缘。费了好大功夫,难道就是换个地方赴死不成?反正她不信。
她突然觉得气闷,看什么都不顺眼,见头上月亮细细一条,不时还飘来两片云遮住,脚尖踢飞了一粒石子,不满道:“难得在山中看月亮,还是朔月。”
见她神色,赵珂知道她心里定是在较劲,觉得可爱。他倒感谢这月黑风高夜,不然刚才那血迹可就瞒不住了。
“初一朔月,正是一月之始。都说银钩新月,新还不好?”
已近寅夜,上了年纪的人支撑不住,大多回家了。小孩子三五成群,也不知去哪儿疯玩了。
下面吵闹声渐小,赵珂劝了几句,阿桃心里那股气也消了,二人准备回去。刚一起身,突然身后有人“啊”了一声,而后便有什么东西从树上掉了下来。
那一声好像是狄树的声音,“树儿?”赵珂回头唤他。
没有回音。
两人对视一眼,阿桃说,“我先去看看。”
“等一下,”赵珂叫住她,俯身捡起一节木棍递过,“小心蛇。”阿桃点点头,警惕着向那树下跑去。
树下太黑,杂草又密,等阿桃发现狄树的时候,赵珂也已挪动到跟前。
狄树一动不动躺在地上。赵珂摸过他的头和四肢,没有骨折处。阿桃眼睛跟着赵珂动作,只见他突然顿住。
“手腕被蛇咬了。”阿桃心里一沉,“多半有毒。”
赵珂点点头,“阿桃,你去找大当家。我守在这。”
他边说边解下狄树的腰带,紧紧勒在他的手臂上,防止毒血上流。
事不宜迟,阿桃没多想,转身就跑。
赵珂一直盯着她的背影直至不见,又慢慢将目光投到狄树手腕上那两处蛇齿印。
长而密的睫毛投下阴影,遮住他眼中复杂情绪。
阿桃带着狄山等人赶到的时候,狄树已经醒了,正哭着推他旁边昏迷不醒的赵珂。
阿桃大惊,“大郎!”
火把照映下,狄树手腕上的伤口一目了然,已然做了处置,狄山又细细检查一番,确定已无大碍。树儿娘一把搂过儿子,呜呜哭起。
阿桃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浑身发抖却不自知,只是上前将赵珂紧紧抱在怀里,一声声说:“没事的……没事的……晕了好多次了,都没事的。没事的……”
赵珂唇边带血,眼皮微颤,听到阿桃的声音,费力睁开眼睛。
他目光从眼前人划过,落到狄山身上。
与那双淡漠的眼睛对上,狄山突然有所感。
“你有话对我说?”
赵珂从胸腔挤出力气,轻声说:“狄氏不肯叛友,重情重义。”只这几个字,听得狄山眼皮一跳,又听他说:“今日,我欲挟恩图报,可否?”
不知为何,赵珂勉强聚拢的目光明明虚弱至极,狄山与他对视,却感觉似山般沉重。
良久,终于抵不住那压迫之感,他恨声说,“可以。”
“多谢。”赵珂轻笑,“让,胡亮,送阿桃下山。你,难题,可解。”狄山身子一震,却见那人已经收回沉沉目光,落到眼前人面上,只有说不尽的温柔缱绻。
他慢慢抬起手,轻轻擦过阿桃不觉流出的泪水。
阿桃抖得更凶了。
“别怕。”赵珂对她说。
阿桃嗓子好像被堵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摇头。
他在阿桃耳边说,“去凤翔,找秦言,让他找,柳七。”赵珂这几日在心中推测数次,此地离凤翔不远,凤翔知府秦言曾到东宫拜见,与柳七有交,为人虽善钻营权衡,但非奸恶之辈。找他,对阿桃来说反而最有利。但到底来不及多做嘱咐,只盼以阿桃的机敏,能一切顺利。
“对不住啊……阿桃。”
阿桃的泪水越流越凶,他擦不过来,也没有力气了,只喃喃念着阿桃的名字,再也睁不开眼睛。
赵珂原来曾想过,自己死的时候脑子会想什么?
冗官?冗兵?军防?土地?
原来真到这一刻,他只想念一个人。
想那借钱的小娘子,想他的新嫁娘。他也想二人相偎的院子,想山间晨露,想那姑娘酣睡侧颜,一切若能长久该多好啊……
阿桃听他叫自己的名字,就一遍遍的答应,直到他彻底没了声音。
阿桃将脸贴在他的额头,“又睡了?你这个人,总是这样吓我。这回只许你睡两日啊……”
一阵风吹过,天上如钩弯月彻底隐在云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