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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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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续了两天的暴雨在短暂停息后,灰蒙蒙的天空中又飘起淅淅沥沥的雨滴。无数的雨点被风吹落到落地窗上,然后顺着水印成股成股的流下。
贺芝言给张大爷去了一个电话,得知密山果园的降水量并不大后这才松了口气。
女孩们围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各色零食饮料,电视里播着时下热度最高的综艺节目。节目或许是进入了尾声,结束了激烈的博弈阶段,穿着光鲜亮丽的明星们提着礼品在一家敬老院慰问。
随着镜头的流转,画面中出现养老院的全貌。贺芝言诧异的望向屏幕,没想到自己曾经住过的地方竟然变成了敬老院。
电视里适时地出现了画外音,“常州市福利院于一年前成立,此前这里是一座有三十年历史的孤儿院……”
福利院里不但有老人,还有难以自理的残障人士和本就生活在这里的孩子们。
贺芝言记得,这里从前是由一对老夫妻撑起来的,他们是很有本事且慈爱的人。孤儿院的生活算不上艰苦,在物质上从未有缺失,孩子们不必为衣食住行困扰。老夫妻退休前是高校教师,不少学生以及其他社会人士会时不时捐款,但主要支出来源是每年定期转入的匿名捐款。
那笔款项足够孩子们的生活费,以及几位身体有残缺的孩子的治疗费。
不过那笔私人捐款在一年前就停止了,随即而来的是一家名叫灵芝妇儿基金会的资助。
“灵芝基金会竟然是尧海集团投资创办的。”张梦歌的声音传来,她手机页面还在不断滑动,“尧海集团每年收益的百分之二十全部投于基金会,据悉,这部分股份支出属于一个名为……贺芝言的股东?”说着,她看向缩在沙发角落的贺芝言。
贺芝言听到自己的名字,目光在电视上未移动分毫,干巴巴的说到,“哇,好巧哦。”
李望歆将薯片丢进嘴里,含糊不清的说,“基金会创办的时候我们还没出生吧?”
“那会儿我已经一岁了。”张梦歌翻了翻手机,语气夸张,“不会有什么豪门大戏吧,比如为了纪念失散的孩子……”张梦歌一向善于发散,不一会功夫就编出一出豪门狗血大戏。
刘熹芜拍拍手,“鸽子,你太厉害了,同声传译屈才了,你应该去写剧本啊!”
张梦歌一个暴栗给她。
女孩们齐齐笑了起来,对此习以为常的贺芝言也轻笑,哪有那么复杂狗血。
那会儿她的老友尚在人间,只是已然垂暮,即将枯萎。
在百里之外山林中的贺芝言对这一切心有所感,难得地利用术法瞬间出现在他身边。 她这人间第一位供奉者,眼神早已浑浊,但在见到她的那一瞬间,竟然仿若回到了初见的那个晌午。
他坐在轮椅上,面上满是沟壑,背弯着,下巴将上颌包着,像动画片里的巫师。
“贺神仙。”老人说话很慢,一字一顿将时间拉长。
贺芝言神色间不见哀伤与怜悯,她平和极了,“永良,我在。”
老人露出一个笑容,像是讨到糖的小孩,他伸手在轮椅侧面的按钮轻轻一按,门外乌泱泱走进一群人,他们看到站在老人身边的年轻人都是一愣,有的面容疑惑,有的带着了然,但无人先开口,似乎都在等着轮椅上的老人吩咐。
他招招手,为首的中年男子走到他身边,“爸,贺……”他迟疑着,不知该怎么称呼合适。贺芝言朝他点点头,没说什么。
“冠华,来。”他示意儿子俯身。
冠华下蹲,侧耳倾听,半晌后将一对抱着孩子的夫妻留下,其余人被他遣出门。
“空青,雅茹,这就是曾救过你们太祖母的贺神仙。”冠华将年轻夫妻领到两人面前。
空青看着面前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女子,有些怔愣,而后想到自己的名字就是由这位起的,才在妻子的提醒下弯腰行了一礼,“晚辈见过贺神仙。”
贺芝言看着雅茹怀里白嫩肉乎乎的小孩子,露出一个笑,“不必拘礼。”
雅茹意识到怀里的儿子似乎更博得对方的喜爱,“这是犬子李邈。”说着,她把孩子往前递了递,对贺芝言表现出十足的信任。
“多亏了贺神仙,老朽才有幸体验一把四世同堂。”轮椅上的老人仿佛突然有了精气神,说起话来都轻快了不少,“让我抱抱邈儿。”
赵雅茹本想将孩子递给爷爷,但对上贺神仙的眼神,鬼使神差地将自家奶娃娃交给了她。
小娃娃还在酣睡中,一头柔软的胎毛服服帖帖的趴在脑袋上,一双小肉手就放在肉嘟嘟的脸颊边。
李永良伸出颤巍巍的手,像是怕枯槁的手划伤他,只在娃娃脸颊上虚虚拂过,而后才隔着衣服轻摸了一下李邈的小肉腿。
贺芝言将一切收入眼底,忽然想起森林里那棵干枯的百年杉树上盘生的蓝紫色藤蔓花,新生与逝去的对比何其强烈。饶是见过生死的她,此刻也不免为这一幕所触动。
老人依依不舍地从奶娃娃身上移开视线,“冠华,去把他们都叫进来吧。”
李冠华转身离去,脊背似乎弯了些,贺芝言恍然,李冠华今年也有六十岁了,上次见面,他才将将步入中年。
李家人员并不复杂,李永良只有冠华一个孩子,冠华的长子夭折,后面又生了三个,这一代,只有老四李空青结婚生子。
并不是所有人都明晰贺芝言的身份。
三名穿着西装手拎铝箱的人坐在沙发中间,李冠华推着轮椅和父亲坐在上首,他们身后是站着的贺芝言。李家其余小辈分散着坐在沙发两侧,分别是李空青的二姐和三哥。
“将我名下的三十股分成三份,二十个给贺芝言,余下十个老二老三均分。老四这几年都跟着你们爸干,以后的事我管不上了,你们自己谋划去吧。”他说着,场上的人都没有疑义。两位负责记录的西装人士将手上刚写下的文件互相交换查阅,而后交给在场的所有人签字按手印。
为首的一个西装男将身前的铝盒打开,“李老,这是您定制的基因锁。”
贺芝言正翻阅着刚传到自己手上的文件,两份早就拟好的,两份是刚刚的会议记录。她此前对此毫不知情,这会儿还有点没回过神,她无意插手别人家的事务,心中想着怎么拒绝才好。
李冠华发觉她还未动笔,转到她身边,低声询问,“贺神仙,有哪里不妥?”
“我不能要。”她虽久居山中,但依然知道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这是您应得的,若不是您,又何来尧海集团。”他声音虽小,但十分坚定,“更何况,这是我父亲的……愿望。”说着,两人都看向轮椅上的小小一团。
他很老了,不附少年时的有力,与壮年时高大的身形也截然不同,就连中年时的相貌痕迹也丝毫寻不出,与所有暮时的面孔都如此相似。
这是她现身人间时见到的第一个人啊,这是当初那个衣衫褴褛的小孩。
轮椅上的老人费力的向后转头,薄到几乎不可见的唇向两侧扬起,笑得连眼睛也不可见了。
贺芝言从那张脸上恍惚看到了多年前在阳光下光着脚丫奔跑的小小少年。
“您就收下吧。”在这一声声劝说下,贺芝言动了笔。
“这些东西,可以转给有需要的人吗?”
这话使沙发上的律师惊讶。
“贺小姐,这些股份关系着尧海集团的根本,李老既然将这些赠与您,自然代表着对您的信任。”他本就认为李老的这个举措并不明智,现下更是如此。
贺芝言本就不是慷他人之慨的,闻言便作罢。
倒是李冠华说,“集团有意成立公益组织,您若是同意,那么将这部分收益投入到慈善也是可以的。”
轮椅上的老人也同意,“这个好,成立一个部门,专门打理这部分股份,你们都不许插手。”他意指其他人。但几个小辈对这些并无意图,老二投身科研,老三置身医学,两人都有着为自己所爱的事业终身投入的热情,根本不在乎这些俗事。老四空青则是不得不接手事务,他凭借着天赋做的风生水起,十分懂得知足。
交代完这些,律师们离开。老人似乎是泄了劲,孙辈将他抱到床上,“给我换衣服吧。”他语气虚弱。
“爸。”
“爷爷。”
儿孙们面露不忍,均红着眼。
“听话,趁我还能动。”
老人穿着板正的中山装,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脚上的鞋子和中山装都是多年前的老款式。
贺芝言看着眼熟,“这衣服……”
“是我接手船厂那天的穿的,这么多年,都舍不得扔。”他眼中有着别样的光彩,好像盛着无尽的夷愉。
历经五十年岁月的衣服,布料已经有了褪色所产生的斑点,袖口处是粗布打的补丁,那时候人们生怕新衣服磨坏,总是一层护着一层。
“你们不要哭啦。我这一辈子,没白活。”说着,他看向站立在一旁的贺芝言,“希望你也不枉来这人间一趟。”
贺芝言至今仍然觉得,人类是很脆弱的生物,但并不妨碍她又认为他们坚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