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朝暮》碧晴

72、何以解忧（下）

　　没过多久，王太医和韩太医便满头大汗地站在殿外，可是守殿士兵却说什么也不让他们进来。我哄着瑜妃把我的手放开，她怎么也不肯松手，我一边说：“慕容姐姐，你先放手，绾风去帮你找太医……”一边用尽全力把手从她手中抽离。却就在抽离的一瞬间，她凄厉哀怨的叫声猛然响起，尖锐得使我全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我心中不忍，轻揉着被她捏红的手，又语气坚定地对她说一句：“绾风很快就回来，你一定一定要等我！”转身走到殿外，我语气淡淡道：“本宫倒是想知道，若是娘娘出了什么事，你们要如何向皇上交代？”
　　士兵们统统跪下，其中一个说：“请公主不要为难我们，若是公主有皇上或者皇后娘娘的旨意，小的就能放太医进去了。”
　　我冷笑：“拿皇上和皇后来压我？好，你们等着！”复对太医和紫梦说：“两位太医，只能暂时请你们站在殿外为娘娘医治了。想怎么做就吩咐紫梦和香云，好歹先保了娘娘的命再说。”他们连连道是。

　　一路狂奔到昭阳殿时，已经因好几次的跌倒而满身尘土。彩云宫的宫女们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我，也许是因为我许久不来，现在却这么狼狈地出现。
　　瑞兽炉内香烟袅袅，沉香依依缭绕。萧妃、常妃、容嫔、梅嫔正与皇后（即云妃）一道品茗谈笑。我刚一踏进殿，数道不同的目光霎时齐齐向我射来。思忖打量、讥诮不屑、嘲笑挑衅、冷漠深意……还有惊喜期盼。
　　我是皇上的独女，极受宠爱的文慧公主，今日的册封大典礼仪之盛大宏伟是前所未有。可说我受宠，我却从来不接受皇上皇后的赏赐，且至今仍住在清冷偏僻的念月阁中，起居也相当简单。这些嫔妃自然摸不透我，对我存了各种心思。
　　常妃常婉儿娇俏地笑一声，放下手中的金镶玉茶杯：“哟，这不是文慧公主吗？”
　　我恍然而笑，深吸一口气，徐徐走到皇后面前，跪下磕一个头，用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说：“文慧公主叩见皇后、各位娘娘，方才无状，请皇后恕罪。”
　　皇后似是极力压住颤抖的声音，如同母亲对一个犯了错的孩子一般，温柔道：“免礼。绾儿，怎么会如此匆忙？瞧瞧，衣衫都占了尘。来人，取一套新衣服服侍公主换上。”
　　绾儿……我心中涌起酸涩，嘴上淡然道：“多谢皇后恩典，只是文慧有要事启奏皇后。”
　　萧妃轻声软语：“即是如此，我等就先退下了。皇后娘娘，改日再同品香茗。”
　　众人一时尽退，临走时，目光依然在我身上流连。
　　我跪着不动，看着室内的光线随着殿门关闭而缓缓变暗，一时间忘记动弹。若是换作以前，我一定早已扑进她怀里，撒娇着唤她“云姨”。可如今……怎知以往的亲昵，全都变成今日的疏远。
　　心里的疼痛一点点地蔓延到全身，喉头如同被堵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不见了刚才的端庄沉静，眸中蓄起泪花，急切地望着我，却只是小心翼翼地唤我，仿佛害怕我会被吓跑一样：“绾……绾风？”
　　沉默，空气中是令人恐惧的沉默。
　　我一字一字说：“文慧有一事相求。”
　　她眼中的期望与惊喜迅速淡去，只剩下一片死寂。片刻之后，她的语气中透着清冷的绝望，说：“什么事？”
　　我把头低下，道：“若皇后不应允，文慧就长跪不起。”
　　她急急咳嗽几声，声音变得虚浮：“竟是这般严重？”
　　“文慧想请皇后救救瑜妃娘娘。瑜妃小产血崩，已是奄奄一息。若再不及时医治，只怕就要香消玉殒了。”我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地，耳畔是她急促的呼吸声。
　　她的声音颤抖：“绾儿，你……一定要这样跟我说话吗？我……”
　　心中万分揪痛，我静默了一会儿，说：“请皇后娘娘开恩。”
　　沉默，又是沉默，周身的空气仿佛凝滞住一般。半晌，她说：“准。你带我的手谕去怡元殿。”
　　“谢皇后恩典。文慧告退。”我长长地舒一口气，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起身退向一边。云妃强撑着身子从凤榻上起来，写好一张手谕，并印上凤玺。她踉跄地走到我面前，将手谕塞在我手里，伸出手撩我耳鬓的发。我本想避闪，可身子却宛如石化一般，任由她将散乱的发丝箍到耳后。
　　她的秋水剪瞳中闪烁着泪光，慈爱疼惜地看着我。我强忍着泪意，不敢与她对视，目光竟不知该栖向何处。
　　良久，她柔声说：“绾儿，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我趔趄着退了几步，脚下一软，生生跌坐在地上。她要过来扶我，我急忙爬起身，转身冲出殿外。
　　我跌跌撞撞地跑，直至离昭阳殿很远才放缓脚步。
　　我明白过来，一颗心已是沧海桑田，我终究是回不去往昔时光了。我怎么也不可能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继续在她膝下承欢、耍性。我不在是从前那个无忧无虑、娇嗔淘气的小女孩。
　　我必须学着长大，学着面对这一切。
　　再想起方才进店时看到的一幕，心里更是凉了大半截。萧妃萧韵致与常妃常婉儿如今极受圣眷，所承恩泽无限。今日赏绫罗绸缎，明日赐紫翡翠夜明珠，行事不免有些骄横跋扈，不把人放在眼里。皇后请众妃品茶，只着一身清淡的素袍。其余众妃皆知皇后向来喜素，也只是浅袂清裙。唯独常妃一袭华丽的提花织锦宫装，其用意已无需多言。
　　父皇用尽心思要得到昔日的云妃、今日的皇后，可如今他们之间隔着这么多女人，岂非滑天下之大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