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朝暮》碧晴

50、问君缓缓归（下）

　　我阻止不了他们，只能急急跟在后面上楼。他们沿着书架四处搜索，我一个闪身先进了回廊。昏暗的光线中，我用身子挡住苏言。心急之下，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救人要紧。我眼一闭，心一横，扯着嗓子一边娇声叫道：“哎呀，紫梦，紫梦，葵水……葵水来了……”一边朝紫梦眨眨眼睛，示意她配合我演戏。
　　一拨士兵刚要进回廊搜查，听见我的叫声，急忙止住了脚步，面色羞赧地退了出去。
　　紫梦也故意提高声音：“郡主你别急，奴婢这就想法子。”
　　紫梦点燃蜡烛走到前面，有些不耐烦地对着士兵道：“各位大哥，搜完没有？要是搜完的话，奴婢要服侍郡主更衣……”
　　只听见有人期期艾艾地答：“这……搜完了，没有发现刺客。多有打扰，请太子妃恕罪，末将告退。”一阵浩荡的脚步声过后，外面恢复了平静。
　　我脚下一软，竟瘫坐在苏言的旁边，伸手一摸额头，尽是冷汗。
　　“你倒是挺有急智的，亏……亏你想得出来，还真是不知羞。”苏言的声音很微弱，气息也不稳，唇畔的笑意却依旧未减。
　　我闻言，心里想是被猫挠了一下一般，怒火立刻升腾了起来，也懒得抬头看他，一拳打在他手臂上：“你还敢说，不都是为了救你么！”可刚碰到他，便沾了一手潮湿。
　　络腮胡子滴着水，直直垂了下来，倒有几分像是山羊须。原本用琉璃发箍绾起的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腹部上还有一大团血迹，因为泡过水，氲成一片。他的脸色苍白地如同一张白纸一般，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只一双眸子中似有两团火焰在燃烧。
　　我惊讶地看他：“你受伤了？”
　　他倒是回答得风清云淡：“我是刺客，被那么多官兵追杀，怎么能不受伤呢？”
　　我想伸手去检查他的伤口，可刚触及他的衣服，便如同遭了电击一般缩回来。苏言一把握住我的手，我瞪他一眼，用力地抽回，却始终敌不过他的气力，便只得任由他握着。他的笑容如同三月春风，眸中的火焰仿佛越燃越烈，直直地看着我。
　　“郡主，郡主，他们走了……”紫梦跑回来，看到这一幕，愤怒地打开苏言的手，骂道：“你这个狼心狗肺的，郡主救了你，你还……你还……”她气急，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往边上挪了挪，让自己尽量离他远一些，眼睛盯着地，说：“紫梦，去跟马公公拿一套干净的衣服来。”
　　紫梦冲着苏言“哼”了一声，便气呼呼地走了。
　　我将袖中的小瓷瓶掏出来，丢给他，道：“喏，还给你，你自己留着用吧。”
　　苏言一把接住瓶子，似是自嘲地笑了笑，没有说话。我偷眼看他，却见他腹部的血团渐渐扩散，越氲越大，忙道：“你赶紧把衣服脱下来，先上药。”
　　他依旧没说话，低着头，似在想什么，半晌才吃力地问：“郡主，你为什么要救我？”抬眼看我时，已然恢复了优雅的笑容。目光里有疑惑，还有几分希冀。
　　“你别多想，看你歪歪斜斜地躺在这里，我只是觉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理直气壮道，可却是心虚的，我为什么要不顾自己救他？
　　他捏着小瓶子，眼睛直直地看着手里的东西，似乎那瓶子是透明的一般：“只是救人？你是对每个人都这么好吗？”
　　我剜他一眼，恼气道：“我告诉你，就算我在路边见到一只受伤的小动物，我也会救的，更何况你是个大活人。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是当朝太子妃，我劝你最好别存了什么心思！”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一看见他，就没法心平气和。
　　他又笑了，笑声里有几分爽朗，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苦涩。笑时牵动伤口，他呲嘴吸了一口冷气，随即又淡淡看着我：“你真的不知道我是谁？”
　　我不解地看他，没有作答。
　　他抬起头，目光变得悠远深邃，似是在回忆什么，似是在遥望什么，喃喃道：“你真的长大了，却不认得我是谁了……也难怪，都这么多年了过去了……你和二师兄……”他忽的住嘴，沉默了一会儿，又看向我缓缓地说：“若我说，我是当朝太子，那我便能存心思了吧。”
　　脑中轰然一响，我睁大眼睛仔细端详他，怔忡片刻，才说：“你说什么？你说你是……”
　　他微微而笑，接过我的话：“顺朝太子李文谦。”说完，伸手扯下了那些假胡子。原本被胡子遮住的半张脸也露了出来，虽然因流血而导致脸色苍白，可他的眉目间竟是说不出的俊逸潇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