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朝暮》碧晴

48、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下）

　　我跑到里间，跪在床边握着云妃的手，声音有些哽咽：“是我，云姨，绾风回来了。”
　　她气息不稳，苍白地笑：“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了。来，让云姨好好看看你。”我努力睁着眼睛不让泪水流下来。她伸手轻轻抚摸我的脸，眼泪顺着苍白的脸庞滑落下来，滴在锦缎的枕面上，氤氲一片。她眉间那抹惯有的忧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喜悦与满足。
　　她往里面挨了挨，拍拍床沿示意我躺上去。我屏退了宫娥太监，脱了鞋钻进被子里，紧紧搂住云妃单薄瘦弱的身子。她声音有些颤抖：“平安就好，云姨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平安，我的孩子……答应我，以后再也不要离开我了……”
　　我替她拉了拉被子：“嗯，不会再离开了。绾风曾经说过，要永远留在云姨身边的。云姨，你要赶紧好起来了，别再这么病着了。都是绾风不好，总让你记挂。”
　　香炉里的烟气安静地飘荡在空中，隔着轻如薄雾的床帏看去，一切景致都如梦似幻。云妃叹一口气：“看见你平安，我什么病痛都没有了……”
　　沈姑姑的声音在帘外响起：“娘娘，该喝药了……”
　　“搁着吧，我想和绾风一起睡一会儿。等醒了再喝吧。”我把脸埋在云妃的颈窝里，轻声说：“云姨，今晚我就留在宫中陪你。”
　　“好，好。今晚，云姨还和绾风一起睡……” 她轻轻拍我的背，哼唱起了小时候哄我睡觉时唱的曲子：“采莲南唐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每次唱这曲子，她的眼中总是会闪起柔软而细腻的微光，像是初秋时节的暮色，温暖却又寥落。
　　我忽然想起了家中书房旁的那池莲花，幼时总是让下人来采莲子，然后坐在池边的凉亭中一遍嚼，一遍缠着父亲念书给我听。每当这时，父亲也是由着我闹，挑一些诗赋教我。父亲也喜欢莲池，有时竟会对着盛开的莲花整整一天，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看，什么国家大事，什么军政要务，统统放到了一边。他的目光温暖而悠远，似在回忆，似在念想。我好奇得紧，问他究竟在看什么。他也不回答，只是笑，温柔而安心地笑。
　　云妃的怀抱中满是水安息的香味和淡淡的药草味，温暖而令人安心。在她怀里，我可以将烦恼、委屈、担忧全都抛到一旁，心中有的只是温暖和感动。我迷迷糊糊地，很快就进入了梦乡。一觉醒来，已是夕阳斜照。
　　我看了看身旁的云妃，她还在睡梦当中。我小心翼翼地下了床，王太医来为云妃诊脉，我便外出透透气。

　　今日宫中有些不寻常，好像侍卫特别多些，而且有不少我没有见过的生面孔。整个后宫的气氛有些异常，每个人的神情都那般严肃拘谨，小心翼翼地做着事情，似乎稍有行差踏错，便会万劫不复一般。
　　不经意的一瞥，我瞧见不远处一个太监正拉一个嬷嬷快步行走，二人行色匆匆，嬷嬷手中还拎着一个包裹。太监的身材分外高大，瞧背影竟有几分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是谁。我停下脚步，盯着他们看一会儿。待那两人走远了，才收回目光，心里却也没多在意。
　　一个人在亭台楼阁间胡乱走着，脑中诸事纷乱。回忆着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只觉得一件更比一件蹊跷。想慢慢找点头绪出来，却仍是一团乱麻，我恼气地踢着脚下的碎石。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让自己的心沉静下来，不知不觉便走到了经纶殿。

　　经纶殿是皇家藏书之地，汗牛充栋，所集藏书有百万之多，而且多为古本独本。小时候，我常与太子哥哥来这里找书读，因而与这里的主事太监很熟悉。
　　马公公见着我，步履蹒跚地走出来向我行礼，我忙道平身，又说：“我闲来无事，来这里转转而已。”
　　踏进殿内，一股子油墨的清香扑鼻而来。室内光线有些昏暗，微弱的光线在一排排书架之间穿息，依稀可见空中微尘翻飞。我边翻书边随意地问马公公道：“今日宫里是怎么了？为什么平白多了那些侍卫？”
　　马公公花白的胡须抖了抖，眼神有些闪动。片刻之后，他慈祥地笑了笑，对我说：“没什么事吧，奴才在宫里日子久了，什么都见识过。这点小变化，稀松平常哪。”
　　我缓缓地点了点头，“哦”一声，没再说话。撇开心头的思虑，我踏上楼道。经纶殿长时间没有修缮，已经有些破旧了。楼道的木板踩下去有些“吱嘎”作响，仿佛苍凉的记忆由沉睡中醒来，让人恍惚间不知今夕何夕。我小时候便喜欢这种声音，常常楼上楼下来回地跑。马公公没有跟上来，返身去了后殿。我随意拣了本书，倚着竹藤躺椅，静静地看起来。

　　读着书，心情渐渐舒坦起来，释卷后，竟是前所未有的心平气和。我起身一看，天色已晚，遂打算回彩云宫和云妃一起用晚膳。刚迈下楼梯，便听见殿外好一阵动静，隐约间似有金属的冷硬触碰声响。马公公颤巍巍地走到殿前，我心下忐忑，便加快了脚步下楼。
　　马公公回头看看我，我微微点了点头。他缓缓打开殿门，伴随着“吱呀”的声响，殿外溶溶的月光淌泻入内，地上倒映出了密密麻麻的影子。身着重甲的士兵整齐地站在殿外候命，我定睛一看，紫梦竟也在其中，她的发髻微微散乱，手中提着一个食盒，看到我便怯生生地唤了一句：“郡主……”
　　我一惊，上前问道：“你们是什么人？紫梦，你怎么在这里？”
　　一个为首的士兵上前答话道：“请问殿下可是元孝郡主？”
　　我点点头，说是。两个士兵带着紫梦上前，那为首的继续说：“杜将军命末将给郡主传话，委屈郡主今夜在经纶殿暂宿一宿。”紫梦提着食盒快步走到我身边，稚气未脱的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惊恐。
　　我不动声色地握住了她的手，镇静地问那士兵：“请问将军，父亲可还有其他交代？”
　　那士兵似是没料到我的反应如此平静，愣了片刻，随即又低头回话道：“杜将军命令末将将郡主的丫鬟送进宫服侍郡主。小的今夜会守在殿外，郡主尽可放心安睡，明日将军自会来接郡主。”
　　“劳烦各位了。”我说完，便命马公公关上殿门。

作者有话说

　　临近期末，事情就一把一把地来~明天有事不能来更新，今天更两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