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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咫尺天涯,已过万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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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云府,丫鬟们伺候着我沐浴更衣。我将散乱的头发用一根蝶恋花斜钗轻轻绾好,深深吸一口气,定定望着镜中的自己,木然地说:“你们先下去吧。”这些日子来我清减了不少,下巴尖尖的,眼睛却更加明亮了,在昏暗的室内如一双稀世宝石。
缭绕妖娆的热气中,云佩在烛火的照映下熠熠生辉,仿佛集尽人间美好光华,玉体中紫凤振翅,高贵地睥睨苍生。我伸手摸了摸云佩,云妃的苍白温婉的声音回荡在耳边:“不管怎么样,云姨都要你幸福地跟喜欢的人厮守,永远不分开。”
我喜欢的人?我想跟谁厮守呢?脑中迅速闪过清月的笑容,温润时抿嘴浅笑,跳脱时朗声大笑。活泼的笑,安静的笑,交替着出现在我眼前。我……是不是喜欢上清月了?
心乱如麻,我随手拨着水面上娇美嫣红的玫瑰花瓣,芬芳的香气逸入鼻腔,我突然间那么怀念清月身上新雨薄蔼的清新气息。初霁初霁,细雨初霁。他往昔的温柔与跳脱如同水纹一般,在我的心湖中一圈一圈缓缓荡漾开去。
若是没有他,恐怕我早就成为了豺狼虎豹的腹中餐,早就成为山间一堆白骨,一缕冤魂。这一个多月他细致入微地照料我,陪我说笑玩闹。溪边葱茏的青草地,清澈小河中的竹筏,漫天樱花中缱绻的笑容,朝霞中舞剑的飒爽身姿,还有星光下玄妙的棋局……记忆如同皮影戏,在我脑中一幕幕地重现。现在他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会因为我欺骗他而怨怪我么?纵使有山水碧落见证的约定,我依然甚是担心他会因此疏远我。
可我又不得不恢复真实身份,我终究不能逃避一世,更不能自私得不管父亲,此刻他得知我安好,必是能放下久悬着的心了。我明白,我并不是普通的女子,或许这一段相遇对于我这样的皇族女子而言,已是生命中最大的奢侈。
不知不觉口中泛起了一阵腥甜,我伸手一摸,原来是嘴唇咬破了。我望着屏风上挂着的月白色长袍,自嘲地笑了笑,轻轻叹了口气,将一缕长发细细缠绕在无名指上。
洗沐完毕,我挑了件天色云影碎花长衫,梳好发髻略簪了两朵珠花,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淡雅些。我拿起黛螺细细地画着眉,唤来丫鬟道:“将那长袍仔细浣洗干净。”然后对着镜子努力挤出一个笑,起身向大堂走去。
古朴精致的巨幅木雕背景前,香炉内腾出的香烟袅袅婷婷地弥散在空中。古玩架上摆放着各式珍奇异宝,翠绿欲滴的盆景姿态各异。
云飞扬坐在堂上饮茶,与清月、霜烟谈话,不时地发出我熟悉的爽朗笑声。我望着他们三人的身影,忽然觉得脚下万分沉重,迈不开步子。
清爽的微风吹入厅堂中,送来了荷塘深处醉人的芬芳。
珠帘轻摇,丁冬作响,隔开了两个世界,隔开了我和他们。
清月眸光温润,眉目间的恬淡风光仿佛淡淡地笼罩了一层薄雾,盛酒的梨涡已然隐去。他不卑不亢地与云飞扬从容谈话,似是见惯了这样的豪门大户。
以前他是那般跳脱温柔,似是山涧的一汪碧色清泉,只要俯身,就可以让清澈的泉水中倒映出我的面容。然而此刻我忽然觉得,他更像天边一轮皎洁明亮的清月,光华洒向大地,却是落不到人间的清冷,只能这般远远地望着,遥不可及。
霜烟坐在清月旁边,端着茶杯细细品尝,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眉间眼角的冷意更胜以往。偶尔他抬头说句话,但旋即又凝眸盯着茶杯,兀自思量。
我沉默半晌,终究没有向前迈步,转身对丫鬟说:“回吧。”
亭台楼阁,流水曲觞,飞入云天的屋角上,铜铃叮当响。绿树成阴,假山含情,流水婉转。一切都被镀上了一层华辉。我倚着红木雕花窗棂,望着窗外如画的景色出神。
侯爷夫人朱氏为我安排了一个贴身丫鬟叫紫梦,她不过豆蔻之年,圆圆的小脸稚气未脱,只是一双眼睛格外明亮。
一个丫鬟捧着一件衣裳进来道:“郡主,上次您吩咐的长袍已经洗好了。”
我没有回头:“放在桌上,你下去吧。”
“是。”
待她走后,我坐在桌边,缓缓抚摸那月白色的长袍。记忆中,那个少年懒懒地打着哈欠对我说:“你是我在山里捡到的,所以你就是我的了。”他轻声在我耳边呢喃:“别怕,别怕……”他认真地对我说:“我会一管到底。” 他眼睛弯弯如新月,承诺:“苍天在上,我清月会永远记得这个漂亮的小姑娘。”我轻轻叹了口气,盯着那袍子独自发愣。
听得有人敲门,我回过神,将袍子收起来,应了一声,紫梦进来道:“郡主,侯爷夫人、世子和少夫人来了。”
云飞扬人未到声先到:“绾风妹妹!我来瞧你了!”
我回头一看,是云飞扬和他母亲朱氏,后面还跟着一个清婉秀丽的女子。
朱氏和那女子刚要向我行礼,我忙笑着扶住她们道:“夫人,快不要客气,都是自家人。”我偷眼瞥了瞥那个女子,她眸中黑白分明,肤如凝脂,樱唇欲滴,果然是个俏佳人。她应该就是云飞扬的妻子柳氏,也就是在地摊前那个年轻人口中的“嫂夫人”。
去年冬天,传闻云飞扬拒绝了皇上的赐婚,不愿与世家大族结亲,执意娶回一个平民女子。此事在朝中引起不小的反响,群臣议论纷纷,建武侯云清泰为此不知承受了多少压力。皇上龙颜震怒,竟要查办云飞扬,幸好内有云妃为这个外甥说情,外有建武侯云清泰的一力担待,他才免于受罚。
朱氏握着我的手,慈爱地望着我道:“太子妃平安归来可就好了,圣上和杜将军总算能放心了。”
“让皇上和诸位劳心了。”我低眉轻声道。
“听闻太子妃身体抱恙,请先安心在云中修养一段时日,我等必定尽心侍奉。”柳氏莲步轻移,走过来亦含笑道。
我瞧瞧她,又瞧瞧云飞扬,复拉着她的手说:“姐姐,不必这样拘礼。我和姐姐因莲花灯盏相识,也算有缘。我瞧你比我略大几岁,以后你我就以姐妹相称吧,我平日里也好有个说话的人。我……我还没进皇家门呢,从小与飞扬哥哥一起长大,姐姐若是不嫌弃,与哥哥一样唤我‘绾风’便好。”
柳氏眸光澄净如秋水,温婉的脸上夹杂着一丝为难、一丝羞赧。她抬眸望着云飞扬,似是在等云飞扬的反应。云飞扬朝她点头,她便笑颜如花,垂眸对着我也点点头。我拉着她的手紧了紧,心中暗叹:真是个慧质兰心的可人,比那些娇纵高傲的世家大小姐不知要好多少。昔日,汉王刘秀立誓“娶妻当娶阴丽华”,而今云飞扬娶妻如此,也算得上是有福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