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盲（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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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间，他抓住了我的衣领，力道很大。他不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反而倒像是受伤的豹子。我也无力反抗，逐渐冰冷的身体让我有些眩晕。
他松开我，怒极反笑，他看不见，但是平白的我感受到了一阵目光，正透过我看向很远的地方...
“我怪你干什么呢，你只不过是破坏了我自欺欺人的幻想罢了。”
他稍微冷静下来了，声音中藏不住的悲伤仿佛要将我淹没，我的头很晕，可能是在花田里消耗过度了吧。少年的声音还在耳边聒噪地响，我却无力去安慰他，这点微弱的光果然不足以将他托起。
突然，他停下来不说了，整栋屋子里安静的出奇，连呼吸声都没有。
没有琼斯太太的声音。
突少年一把推开我，狂奔至楼下，与其说是跑着，不如说是滚下。我也赶忙跟着，在楼梯的拐角处，还未能看得到眼前发生所为何事，便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房子很冷，总是烧着的壁炉灭了，空气的味道洁净的出奇，没有总是在这栋房子里飘着的饭菜香气，空荡荡的。正对着户外的原本放置斧头的柜子也不见了斧头。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不愿去面对罢了。
少年大喊，已经声嘶力竭了，我的头没有那么疼了，但是我只是看着，就像是在旁观。
“你为什么要骗我啊，原来你一开始就做好了要自己去上战场的准备吗，还有这个怪物...你为什么不能代替她去死啊。”
我没有什么好惊讶的，因为我早就听到了，在花田里，我看着十六岁的少年明媚如朝阳，怎么都不愿意相信的那番对话。
那应该是一个晚上，我被安排去十公里外的店家采购油盐。从他的记忆的声音里，我听的很清楚，窗外的蝉鸣声已经层层响起了，我还记得那天我很着急，商店在深夜之前就要关门，但是一向井井有条的琼斯太太竟然在黄昏时分才想起让我出发，那天她也没有看我的眼睛。
“为什么是他。我们本来商量好去领养一个流浪汉来应付征兵的，他怎么会有人要！“
少年的声音听起来很愤怒，但明显已经在克制，“他这样一个白色头发的不祥之人，军队是不会答应收下的。”
“时间已经来不及了，大街上的流浪汉也都已经被军队搜刮完了。他...是个好孩子，不要害怕...他比你大一些...”
少年的声音近乎是在哀求了，音量也渐渐大了起来。“妈...不不不...你不能去...那地方吃人...”
琼斯太太就是少年反复提及的母亲，这我早就知道。少年在提起她的时候的温柔表情只有和琼斯太太在一起时才会表露。
而且琼斯太太粗糙而黝黑的皮肤中依稀还可以看出以前的娇嫩和白皙，在微笑时举手投足的气质也并非一个仆人所能及。浮肿的面部与干瘦的手臂依然显得不相称，但是昔日的窈窕风姿依然可见一斑。那种骨子里的优雅和骨子里的傲气是境遇不能磨灭的。
是我亲手打碎了少年和母亲共同编织的幻想乡。如果少年欺骗自己那不是他的母亲而仅仅是个用人的话，那就不会在她离开的时候如此伤神，在抚摸到她皲裂的双手时如此无力愧疚了。多么自然而然的事情啊，就好像有一种魔力，让靠近这种骗局的人都情不自禁地沉溺其中，我都快要走进这场骗局了。
根本就不可能会存在可以让人逃避现实的地方，现实会从幻想乡里扯出人们的灵魂，然后恶作剧般的让它回到原本的轨道上，迫使它重新过上本来就令人绝望的一生。
这个地方，今天一定会破灭的，无论我是否在，现实永远比想象更加牢靠。
在恍惚间，我看到了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和一双向我伸出的手，我想伸手去够，他的眼睛是暖色的，好想接近...
像大雨中的火苗，转瞬即逝。
少年像没头苍蝇一样奔向了厨房，摸索着他从未怎么触碰过的刀具，手上一道道的血痕已是触目惊心，他带着满腔无处发泄的恨意，将刀狠狠朝我胸口扎去...
还未能触碰到我，有一束强光，实体的利刃，扎进了他的胸口，对穿了他瘦弱的胸膛。
我还从未有过如此强劲的力量。
我来不及惊愕。
“为什么要告诉我。”他用最后的力气喊到。
“谢谢你告诉我”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我抬头望向他的脸，有浅淡的笑意在他的嘴角，还未来得及蔓延至眼角，便停住了，像一个没有结果的夏天。
他的血溅到了我的脸上，并不像我之前所想像的一样温热滚烫，我的血液中好像冰渣子一样的阻塞感消失了，血好像又在沸腾了，像是这个生命伊始，最初的那次鲜血的强烈翻滚。
我有一种奇特的感觉，说不清这是悲伤还是狂喜，我立刻止住了这样的想法。
不仅仅是出于愧疚。
我要离开这里了，刻不容缓。没有什么行囊可以带走了...除了桌上的纸条，一定是留给我的，留给少年的话他也看不见。向来严谨的琼斯太太不会犯这种错误。
—“好好照顾加西亚，他只有你了。
你也保重，原谅我收养你的初衷。
—琼斯祝福你”
我又感觉到了那双红色的眼睛，是危险的颜色，满是嘲讽，但是其中不禁流露的惊喜不是我的错觉。
身上的力量不仅回来了，还有很大的增长。
我第一次对自己赖以生存的信仰产生巨大的怀疑，神明力量的来源是生命的凋零吗？
他的笑意更加明显了，像是有毒的蜜饯。
我听见他说：“从前你布施光明，收获信仰，那么现在，我要让你不得不去收割绝望。”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盲（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