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盲（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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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心翼翼地爬上阁楼，扶手有些潮湿，全赖这阴雨连绵的鬼天气，但是表面很光滑，琼斯太太每天都会精心的用磨砂纸将扶手打磨一遍，怕少年受到一点伤害。脚底下的木板吱呀作响—我的耳朵里此刻只有木板的声音，我屏住呼吸，心跳正怦然有声。
没等我敲上房门，房门便开了，他好像很欣喜的样子，连忙伸出手去牵，我一伸手，在指尖触碰到的时候，他却骤然惊讶，指尖回缩。令人尴尬的沉默过去了很久，然后他咬着嘴唇艰涩地开口了：
“怎么是你？”也许是太久没有说话，嗓音有些粗哑。
他根本...看不见吗？
我鼓起勇气，几乎是在对着他喊了：
“我要跟你做朋友，可以吗？”
“蛤？”少年头一歪，仿佛我的话很令人费解似的。旋即灰蒙蒙的眼睛睁得老大，又立刻眯缝起来，像是收进了一湾糖水。
“好啊好啊！！！！”少年的反应简直可以用兴奋来形容了，尽管此时的我也差不多。但是笑容未至眼底嘴角耷拉下来了。
“我看不见。”他说。
我没有多意外，甚至不知道是应该庆幸还是该悲伤，他不知道我有一头碍事的白发了，他会把我当成街头巷尾的普通孩子来看待的吧。
在他身上的疑点我从未放下过，但也从未提及。然而时光也快乐得好像外物都不会存在了一样，每天去阁楼和他聊天的日子过去了两个月了，我也开始害怕这份美好转瞬即逝，我想抛弃掉所有的违和感，假装听不见他每天晚上急促的祷告，假装看不见他脸上狰狞的泪痕。我以为至少在这几十年间这份美好都不会改变了。几十年对我来说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在将来或许还有的无尽生命中我也不仅仅有那份虚无缥缈的信念了，我将有一段可以反复回味的光阴。
本着朋友之间应毫无隐瞒的原则我坦白地告诉了他关于我的一切，然而他也并没有如何惊恐，也并没有排斥我，虽然惊讶是一定有的，但是更多的是惊喜。他突然对我说：
“你有名字吗？”
我一愣，以前从来都没有想过，开不了口，只能摇摇头。被叫了几百年的白毛小怪物，竟然忘了每个人都应该有一个名字啊，有人把我当人看过吗？说不上来的酸涩堵住了胸口，眼眶憋的发红却总也挡不住滚烫的泪水。第一次哭泣，是濒死的感觉，溺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深海。
他慌了：“不不不，我没有贬低你的意思，只是想叫你的时候不知道叫啥...我可以帮你取一个吗?”
“好。”尾音居然都有些震颤了。
他把这件事作为了一件重要的事，十六岁的少年坐在天窗前冥思苦想，他好像正在看天，但是明明就看不见。“你说过你的眼睛是蓝色的对吧，”他的眼睛锃的一亮，：“那就叫你克莱因吧。”是蓝宝石的颜色呢，我不禁想到。也会有人那么珍重地对待我啊！
此后得一段时间内，我滔滔不绝地讲述着我数百年间的经历与见闻，他越听越向往，好像是一只迫不及待想要飞出笼中却被折断了双翅的鸟儿。
然后再听完了一个月左右添油加醋的讲述之后，他第一次提出要去后山的那片金色的雏菊田野，老妇人不厌其烦地叮嘱我务必要小心，并且告诉我他的喜好，好像这次格外的珍重，我分明看见了她眼角的泪花。她一定有很多话要说，但这都已经与我无关了。
这还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光景，为了谋生之计，我从前的几百年都只是在城镇之间来回穿梭，尽管也穿越过不少的原野，但从未见过这般明目张胆地在漫长的黑暗中，在阳光下流淌的金色波涛，任何一阵微小的春风似乎都不会被眼前的这片花海错过。
我看着他抚摸着每一寸花瓣的肌理，生怕错过了一点能让他想象这朵花的全部的细节。
我告诉他我可以把我所看见的投射在他的眼底，他可以用我的眼睛看到想看到的一切。我从来都还没试过，但是就光学原理来说可行。我尝试了一下，那一瞬间竟是有千万声音直接闯进了我的脑海，我听到了琼斯太太的叹息，我还听到了少年声嘶力竭的呼喊，听到了铁蹄的轰鸣……还有深夜里的一场谈话。
我不想听！
那是少年的记忆，一直以来的绝望与快乐我都感受到了，强烈的感觉使我发晕，血液在灼烧，很痛，但是手脚冰凉。在这样大量使用能力之后所等候我的，是我生命力的渐渐消逝，我的体温和那块属于我的吊坠一点点的都在变得冰冷，正在向着那块了无生气的普通石头接近。
我才不会告诉他呢，他此刻是那么的欣喜。
我以不舒服为借口和他一起提前回家了。可是，还未来得及向琼斯太太汇报今日的奇闻与新发现，就像从前那样。视角共享还未结束，我望向琼斯太太，少年抓住琼斯太太衣角的手骤然发力，将本就陈旧的衣服攥出一道道惊心的皱痕，又猛然松开，少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又回到了面无表情的模样，飞快地奔上了阁楼。
我赶忙去追他，手脚却已经不听使唤了，这才想起把视角共享关闭，每一步都像走在地狱，是那么钻心的疼痛。好不容易到达阁楼，几乎要疼的晕厥，不在楼梯上摔倒真是个奇迹，眼睛就要闭上了，意识开始模糊了，但是大脑还在飞速的运转。
我奋力睁开眼。
我看到他正扑在床上呜咽，灰色的眼睛流出豆大的泪滴，却无法将上面的灰霾洗刷。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盲（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