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怀里的凶兽毛茸茸》宋知寻

1、初遇

　　“咯吱——”
　　沈砚的靴底碾过基地走廊地面的防滑纹路，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这条通往地下三层高危实验区的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两侧墙壁是清一色的银灰色合金，每隔五米便嵌有一盏冷白色的防爆灯，灯光透过磨砂玻璃罩洒下来，在地面投下规整的光斑，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属于消毒水与金属锈蚀混合的冰冷气息。
　　“沈研究员，前方就是07号实验体的隔离舱，权限已为您同步开启。”通讯器里传来中控室值班人员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温馨提示，该实验体具有极强的攻击性，近三个月内已造成三起研究员受伤事故，您务必全程佩戴防护设备，严格遵守操作规范。”

　　沈砚“嗯”了一声，抬手扯了扯脸上的防护面罩，面罩边缘与脸颊贴合处传来轻微的压迫感。他低头检查了一遍腰间的应急麻醉枪，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枪身，心中那点因陌生任务而起的浮躁稍稍平复。作为刚从总部调派过来的核心研究员，他接手过的高危实验体不在少数，有能徒手撕裂钢板的基因改造兽，也有具备精神干扰能力的异次元生物，但从未有过哪一个，能让整个基地上下都如临大敌。

　　走廊尽头的隔离舱门缓缓滑开，发出“嗤——”的气压释放声。门后是一个约莫五十平米的圆形空间，空间外侧环绕着半米厚的透明合金观测窗，内侧则是一个更为巨大的合金牢笼，牢笼的栏杆粗如成人手臂，表面缠绕着细密的高压电流线圈，线圈通电时闪烁着淡蓝色的电弧，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沈砚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牢笼中央的身影。那是一头体型远超他想象的巨兽，通体覆盖着雪白的长毛，长毛蓬松柔软，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像是上好的羊绒被随意铺展在地面。它此刻正蜷缩在牢笼角落，巨大的头颅埋在毛茸茸的前肢之间，只能看到一对微微耸动的尖耳，以及一条拖在身后、同样覆盖着厚毛的长尾，尾巴尖端偶尔会轻轻扫动一下，带起细小的气流。

　　单看这副模样，很难将它与“高危”“攻击性极强”这类标签联系起来，反倒像是一头温顺的巨型雪貂。但沈砚没有放松警惕，他见过太多外表无害、实则致命的生物，他缓缓迈开脚步，走到观测窗与牢笼之间的安全距离处，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打量着笼中的巨兽。

　　他的脚步声虽然轻微，却还是惊动了笼中的生物。那巨兽埋在胸前的头颅缓缓抬起，一双琥珀色的眼眸骤然睁开，目光精准地锁定了窗外的沈砚。那眼眸大而明亮，瞳孔呈竖瞳状，此刻正微微收缩，带着审视与警惕，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暴戾。随着它的动作，笼中的空间仿佛都被压缩了几分，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让沈砚的呼吸都微微一滞。

　　这就是07号实验体的全貌。它的肩高足有两米，体长接近五米，四肢粗壮有力，爪子藏在毛茸茸的脚垫中，偶尔伸出时，能看到闪着寒光的锋利尖端。它的面部线条算不上狰狞，反而带着几分稚气，只是那巨大的体型带来的威慑力，足以让任何人心生畏惧。

　　“07号，编号SC-2023-07，未知物种，于三年前在极北冰川的裂谷中被发现，具有极强的自愈能力和力量，初步判断具备一定的智慧。”沈砚一边在脑海中回忆着07号的基础资料，一边从口袋里掏出平板电脑，准备记录它的状态。

　　或许是他的注视太过直白，又或许是他身上的气息让巨兽感到了不适，原本还算平静的巨兽突然烦躁起来。它猛地站起身，巨大的身躯撞击在合金牢笼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整个隔离舱都随之轻微震动。栏杆上的高压电弧瞬间暴涨，狠狠击在它的身上，巨兽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吼，声音沙哑却极具穿透力，震得沈砚的耳膜嗡嗡作响。

　　但高压电流似乎并没有对它造成太大的伤害，它只是甩了甩脑袋，雪白的长毛因电流的刺激而微微炸起，看起来更加蓬松。紧接着，它开始疯狂地冲撞牢笼，每一次撞击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合金栏杆被撞得微微变形，缠绕在上面的电流线圈也开始出现不稳定的闪烁。

　　观测窗外的沈砚面色不变，手指稳稳地在平板电脑上记录着：“07号实验体情绪激动，攻击性显现，高压电流对其抑制效果有限，需评估是否增强防护措施。”他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描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只有紧握平板电脑的指尖，微微泛白，泄露了他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就在这时，沈砚下意识地抬手，想要调整一下防护面罩的位置。指尖刚一触碰到面罩边缘，他手腕上的实验服袖口不小心滑落，露出了一小片光洁的手腕皮肤。这片皮肤刚一暴露在空气中，笼中疯狂冲撞的巨兽突然停下了动作。

　　它的动作戛然而止，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巨大的头颅微微歪向一侧，琥珀色的眼眸紧紧盯着沈砚的手腕，原本充满暴戾的眼神瞬间变得迷茫，紧接着，又慢慢染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急切。它不再冲撞栏杆，而是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到牢笼边缘，也就是离沈砚最近的位置。

　　沈砚心中一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已经握住了腰间的麻醉枪。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那巨兽走到栏杆前，并没有做出任何攻击的姿态，反而将巨大的脑袋凑近栏杆，用毛茸茸的脸颊轻轻蹭着冰冷的合金栏杆，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像是呜咽又像是撒娇的声音。

　　它的动作小心翼翼，像是在顾忌什么，又像是在渴求什么。蹭了几下之后，它微微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眸直直地望着沈砚，眼神里的暴戾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依赖与期待，甚至还带着一丝委屈。它的鼻子微微抽动着，似乎在嗅闻什么，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沈砚的手腕。

　　沈砚愣住了。他从业多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场景。一头刚刚还暴躁得想要拆毁牢笼的高危实验体，竟然会因为闻到他的气息（他猜测是这样）而变得如此温顺，甚至还做出了求抚摸的姿态。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里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标记，也没有涂抹任何特殊的药剂，和寻常人的手腕别无二致。

　　“这是什么情况？”沈砚对着通讯器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中控室的值班人员显然也通过监控看到了这一幕，声音里充满了震惊：“不……不清楚！这是07号第一次对研究员表现出这种姿态，之前就算是喂食的研究员靠近，它也会疯狂攻击！”

　　沈砚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笼中的巨兽。那巨兽见他没有反应，又用脑袋蹭了蹭栏杆，喉咙里的呜咽声变得更加急切，甚至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舔栏杆上的电弧，被电弧电得瑟缩了一下，却依旧没有退缩。

　　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沈砚的心头。他本该按照操作规范，立刻远离这个出现异常状态的实验体，通知中控室进行处理，但看着巨兽那双充满期待的琥珀色眼眸，他竟然有些挪不开脚步。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有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念头——想要伸手去摸摸它的脑袋。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被沈砚强行压了下去。他是一名研究员，职责是观察、研究，而不是对实验体产生不必要的共情。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举起平板电脑，想要记录下这一异常现象。

　　可就在这时，变故突生。或许是觉得沈砚始终没有回应，又或许是笼外的某种因素刺激到了它，巨兽的情绪再次出现波动。它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比之前更加响亮的嘶吼，这一次的嘶吼中，除了暴戾，还多了一丝委屈和愤怒。它再次开始冲撞牢笼，这一次的力度比之前更大，合金栏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声，缠绕在上面的电流线圈“啪”地一声断裂了几根，蓝色的电弧瞬间熄灭。

　　“警告！警告！07号实验体突破防护限制，高压线圈失效！请求支援！请求支援！”通讯器里传来刺耳的警报声，以及值班人员惊慌失措的呼喊声。

　　沈砚的心脏猛地一沉，下意识地转身想要撤离。但他刚迈出一步，就听到身后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回头望去，只见那巨兽竟然硬生生撞弯了一根合金栏杆，巨大的身体已经探出了牢笼大半。它的琥珀色眼眸死死地盯着沈砚，眼神里充满了疯狂的戾气，涎水从它的嘴角滴落，砸在地面上，发出“滴答”的声响。

　　“沈研究员，快撤离！隔离舱门即将关闭！”

　　沈砚没有犹豫，拔腿就往隔离舱门口跑。他知道，以这头巨兽的力量，想要彻底冲破牢笼只是时间问题，一旦被它追上，后果不堪设想。但就在他即将跑到门口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巨兽粗重的喘息声。

　　他能感觉到，那股强烈的压迫感已经笼罩了自己。他甚至能闻到巨兽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雪后森林的清新气息，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他握紧了腰间的麻醉枪，准备随时转身反击。

　　可就在这时，隔离舱顶部的应急电击装置突然启动，几道粗壮的紫色电弧从天而降，精准地击中了巨兽的身体。巨兽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巨大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重重地摔回了牢笼里，溅起一片尘土。它在地上挣扎了几下，雪白的长毛被电弧烤得有些焦黑，冒出袅袅青烟。

　　沈砚的脚步也骤然停下。他下意识地回头望去，正好看到巨兽蜷缩在牢笼里，身体因痛苦而微微颤抖，琥珀色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却依旧倔强地望着他的方向。那眼神里的痛苦、委屈与不甘，像一根细针，猛地刺进了沈砚的心脏。

　　一股尖锐的刺痛感毫无预兆地从心口传来，让沈砚忍不住闷哼一声，抬手捂住了胸口。这股刺痛感来得莫名其妙，既不是生理上的疾病，也不是外力撞击造成的，更像是一种……感同身受的痛苦。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痛苦的源头，就是笼中那头正在承受电击的巨兽。

　　“沈研究员，您没事吧？”通讯器里传来关切的询问声，“隔离舱门已关闭，支援人员马上就到。”

　　沈砚没有回答，只是死死地盯着笼中的巨兽。那巨兽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艰难地抬起头，对着他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然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巨大的身体彻底蜷缩起来，不再动弹，只有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证明它还活着。

　　心口的刺痛感也随之慢慢消退，但那种闷闷的、堵得慌的感觉却久久不散。沈砚放下捂着胸口的手，指尖还有些发凉。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一头陌生的实验体产生这种奇怪的感应，更不明白，这头性情暴戾、极具攻击性的巨兽，为什么会对自己表现出截然不同的态度。

　　支援人员很快赶到，他们穿着厚重的防护装甲，拿着各种束缚工具和医疗设备，小心翼翼地靠近牢笼，对巨兽进行检查和处理。沈砚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头雪白的巨兽。

　　“沈研究员，07号实验体只是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生命体征平稳。”一名支援人员检查完后，对沈砚汇报道，“高压线圈需要重新更换，我们会尽快完成修复。”

　　沈砚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辛苦了。后续的观察记录，我会亲自跟进。”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隔离舱。走廊里的冷白色灯光依旧明亮，但沈砚的心情却再也无法恢复平静。他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刚才的画面，巨兽温顺地蹭着栏杆求抚摸的模样，被电击时痛苦挣扎的模样，以及那双蓄满泪水、倔强望着他的琥珀色眼眸，一一在他眼前闪过。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巨兽目光注视过的灼热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