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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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后半夜了，天还阴沉地黑着。
越是这时候，月光越是黯淡，雷纯慢慢出了巷口往回走，拐角处有道身影无声肃立。她略停了半步，星眸定定地分辨着对方。
与此同时，那人也似乎觉察到她的审视，主动从暗处踱步而出。月光下，他身形挺拔，却低着首，沉默得像一抹幽魂。
绣鞋轻抬，雷纯继续走过去。
她愈是靠近，狄飞惊愈是压低脖颈，甚至到了一个诡异的弧度，让人不禁思考与关切:他会不会很痛苦？可是这样的角度，谁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他浑身遮得严严实实，简直可谓是一丝不苟，连双手都戴着副黑色皮质手套。右臂上挂着条既柔软又美丽的毛毡，那是属于雷纯闺房中的衣物。
雷纯垂眸，好像笑了笑，又好像没有。
她没有表示拒绝，于是狄飞惊恭恭敬敬为她披上了薄却暖和的毛毡。为她衣领处系上结扣时，他沉稳且灵活的指尖微不可察地抖了一抖。
然后他立即退到离她一步远的位置，这距离不远也不近，很适合忠心耿耿护卫主人的下属——尽管上半夜，他还曾躺卧在小姐的黄花梨木床榻上。
“狄大哥，你生我的气了么？”少女伸出手，轻轻去拉他的手。她的指尖很秀气，在黯淡的月光下仍白得不可思议，与她触碰到的东西形成鲜明的对比。
“因为我抛下了你出来见他？”她紧接着问。
狄飞惊屈着腰脊，几乎有种想将头埋进尘埃里的趋势。顿了顿，却蓦地低声道:“他还没有走。”
雷纯微怔，下意识回首。
往来路望去，远远的，恰瞥见红色衣角一闪而过，被狭窄甬道里的杂物遮挡完全。这回，他才是真正地离开了。
金风细雨楼的苏公子，当然不屑于做那等暗中尾随之事，他跟在身后却刻意放轻脚步不教她知晓，只有一种可能……为着确保她的安危。
雷纯秀气的拇指上戴了只碧眼绿丽的魔眼翡翠戒指，原本属于六分半堂的掌权人雷损，狄飞惊自然识得，那正是他自旧主手上恭敬摘下奉予新主的。
而现在，这枚戒指将他硌得微痛。
隔着厚实的衣衫，戒指的新主人将手压在他胸口:“狄大哥的心跳得好快……”雷纯抿唇，轻笑幽幽:“莫非是以为，今夜会与苏公子打一场么？”
“纯儿。”狄飞惊克制着语调，涩声道:“你……”他想问她，是否当真那般喜欢苏梦枕？自小到大，他一直深知她心里眼里满满都是红袖刀的主人。
但现在一贯有着深思远虑的狄大堂主竟看不懂，他不知道他的小姐在想什么，不知道纯儿为何会那样……对待自己？她无疑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意，难道那权且算是一种奖赏？
狄飞惊其实很庆幸事情未能有更多的进展。彼时他全无准备、惊愕下方寸大乱，倘若纯儿当真放任继续，还不知会有怎样难收的覆水泼在两人之间……
——至少他决不想脏了她的手。
雷纯凝视着眼前的墨衣男子，语声冷得像梅梢上晶莹剔透的雪:“我爱他，更恨他，如果未来的某一天他将要死去……”
“刺进他心口的那柄剑，当为我所执。”
闻言，狄飞惊耸然一惊，眉宇微微蹙起。
可他是个深沉的人，深沉的人自有深沉的爱。彻底清醒后，那些隐秘的窃喜与潜藏的失控，都被低首神龙妥帖地收拢起来。
他原本就已做好准备，此生决不会再提起这件事，他不需要理由，亦不需要解释——对他，她当然可以想怎么做便怎么做。
“狄大哥还想问我什么？”雷纯终于收回手，她的神情看起来有些冷淡，这份冷淡让她幽艳的眸子愈加深邃。
在这样的眼神中，狄飞惊只能再度俯首。
“苏梦枕是个很好的对手。”他以对待雷损那样恭敬的姿态，向着自己深爱的心上人低低道:“这样的人很难对付，我们恐怕还需要借力。”
“你觉得，该借谁的力呢？”雷纯的神色缓和下来，她以赞许且信任的目光注视着他，鼓励着他:“狄大哥教教我罢，像辅佐爹爹一样帮我。”
措辞像是位撒娇的少女，如果她的眸光不是那样坚决到会刺疼人，如果她后头并未极有主见地说出一个令人有些错愕的名字:
“你觉得白愁飞这个人怎么样呢？”
“此人对权势有着深切的欲望，为博名利失意数次，却仍能斗志昂扬，他不是能久居于人下的心志……”
狄飞惊不动声色，只客观地给出自己思量下最稳妥的回答:“可他是苏梦枕的结义兄弟，恐怕只要苏公子还有一口气，二弟纵然再渴望一飞冲天，也休想越过自己的大哥。”
“那么，你并不看好他？”雷纯温柔地问。
狄飞惊动了动唇，很谨慎地沉吟着道:“至少，只有白愁飞一个，要对付苏梦枕，还远远不够资格。”
雷纯微微笑了，笑得真好。
“苏公子真的以为父亲被你送去了江南养老。”天色渐渐亮起来，她似乎终于感觉到冷，拢了拢身上披着的毛毡:“父亲走了，北方那些生意……由谁来接管呢？”
狄飞惊迟疑着，没有作声。
因为有些人不适宜被说出来。
像是已得到足够满意的回答，雷纯疲乏地微微合目，再睁开时，她脸上的神情十分平静:“回去罢……”
她轻轻道:“我有些困了。”语声柔婉。
“好。”这个音落下时，天空浮出鱼肚白。
朝晖静放光芒，混着黎明前的硝烟味儿。
——真教人心生向往。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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