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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陆 ...

  •   尚书府内外,狗仗人势的东西着实不少。

      雷纯乘着一顶鸦青色的小轿,孤身求见傅宗书,引路的侍女毫无顾忌地打量她,琢磨着这是哪位娘子,这般容色竟从未见过。

      美貌有时是块敲门砖。

      甚至无需事先通报,确定她身上并未携带任何利器或毒药,雷纯凭着自己这张脸便跨入了官邸大门。显然主子贪色,手下人皆知。

      但傅宗书倒不至于完全不认识她。

      他眯着眼仔细端详她的脸,挥退了为自己捶肩捏背的侍女,奇道:“你是雷损的女儿?”侍女们无声地退到外间去,却并未离开。

      雷纯答“是”,施施然端坐下来。

      “你爹让你来的?”傅宗书愈加迷惘,他连眨了数次眼,皱眉道:“雷损到底在搞什么鬼,再没个解释和章程,蔡相可就要遣人上门责问了!”

      “蔡相动气,自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少女身披黑丝银线的斗篷,即使在被碳烧得温暖如春的室内也并未脱下,至多不过放下兜帽。

      “那么,尚书大人又是怎么想的呢?我爹所经营的北方的生意,是为了‘天下间流淌的黄金’……现在库房爆炸消息外泄,迟迟不能解决,蔡相当然会急、会气,毕竟是事关身家性命的大事……可您、不该……喜么?”

      说到最后二字,声已低不可闻。

      傅宗书的神色微冷,他瞪着印象里总被雷损养在深闺中的少女,发福鼓胀的腮狠狠地一抽搐:“什么意思?这话是谁教你说的!”

      雷纯坦然地面对这样的审视。

      傅宗书任刑部尚书,与奸相蔡京早有勾结,两人却在朝上装着毫不相干,甚至会针对些微末小事各抒己见演戏给皇帝看。

      傅势微,蔡权重。平时在底下,傅宗书常做出唯唯诺诺的模样,蔡京如何吩咐,他便如何做,可事实究竟如何?

      一个恋慕权势又拥有较高地位的人,是否会甘心多年来始终被旁人压一头?

      这种问题,白愁飞早已给出答案。

      “你小孩子家家的又是个女娃,懂个屁啊!”傅宗书咬牙,烦躁地将候在外间的侍女斥退,随后小心地压低声音,却摆出怒极咆哮的架势:

      “你爹、我、蔡京……整个有桥集团的所有人,都是捆在一根线上的蚂蚱!假如你们六分半堂真生了反心……雷损、或者狄飞惊,以为投了苏梦枕的金风细雨楼,一起列罪告发给官家,就能把自己摘干净了?我告诉你,做梦!”

      雷纯敛了笑意,仔细地听着。

      傅宗书走来走去,唾沫横飞,一副万分激动的模样,不论真情流露还是假意夸张,至少她确信自己所说的话题——深深戳进了对方隐匿已久的不驯之心。

      “你六分半堂连后路也不会有,最先死的、就是你爹雷损……”说到最后,穿着深红色官袍的男人站立着,颤抖的食指直直地指向她的眉心:

      “我现在就可以派人把你给抓起来!”

      在这样居高临下的当权者的压迫中,雷纯慢慢地、缓缓地站起来——说来有些好笑,她的父亲是雷损,未婚夫是苏梦枕……江湖霸主之声势惊人,岂是傅宗书一介文官的色厉内荏可比?

      或许在高官厚禄者眼里,某些江湖人再是名声赫赫,也像碾死一只蚂蚁那般简单。他们高高在上惯了,甚至倨傲到不肯弯腰看看如今风雨飘摇的大宋江山。

      “谁都不想死啊,尚书大人。”雷纯微笑着,像汴京最文静典雅的闺秀那样微笑,语声柔和:“东窗事发,我爹自知这将沉的船自己是下不得的,因此已决意破釜沉舟取了苏梦枕的首级,在蔡相跟前将功折罪……”

      “哦?”傅宗书的面色似缓和下来:“那么,你今日来,是想代表你爹递来好消息,求本官在相爷面前美言,宽限些时日么?”

      他的面色虽略略平和,然眼底却泛起狡猾阴冷的精光——这丫头根本就是雷损派来拖自己下水,好将水搅浑,这个老狐狸,实在缺德!

      “不,这样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说服了爹爹……釜底抽薪。”雷纯竟摇头,语声幽幽:“兔子急了还咬人呢,何况我爹可是相爷座下……养不熟的老狼王。”

      傅宗书的呼吸急促起来,死死瞪着她:
      “你是甚么意思?”他重复了之前的问题。

      “船是要沉了,可还没沉,这时只要将最重的那个人踢下去……”她容颜平静到近乎冷酷,抿唇道:“其余人抓紧修补漏洞,非但可以活命,船舱也更充裕,能装载更多的……天下间流淌的黄金!”

      六分半堂的新主抬手:“我以为自己已说得足够清楚。”纤细秀气的手指自黑斗篷中伸出,拇指所戴的魔眼翡翠戒指,绿莹莹地闪烁着光芒。

      这光芒晃到了傅宗书的眼球上。

      他再度自上而下审视着她,但这回不再把她当作是——雷损娇弱的女儿、或狄飞惊暗推的领袖傀儡。眯起的臃肿眼皮,剧烈地跳了跳:“你不怕我告发?不怕我现在就将你抓起来?”

      “临行前,狄大哥说已在周围安排好死士,不论如何,总能救我出去的……”在傅宗书如临大敌的目光中,雷纯秀气的眉目微微蹙起:

      “可普天之下,我一个半点武功也不会的弱女子,能逃多久?又能逃到哪里去?与其颠沛流离,不如让尚书大人陪我一遭,死了岂非一了百了?说不定了却蔡相的烦心事,还能饶过我爹一条性命呢!”

      傅宗书咽了口唾沫。

      “那么……”他的目光看起来想要夺路而逃,但最终,对权利的野心还是让他脚步生根似地一动不动,连连问道:“你们预备怎么做?现已准备了多少?需要我如何配合?”

      雷纯垂眸,轻轻转动着过松的戒指。

      “大人要么不问,一问便问了最紧要的关窍,倒让我真有些担心,会不会明日堂内便大难临头,瞧见相爷所批示的抓捕公文啦。”

      “只言片语也不说,本官如何配合你们?”傅宗书讨了个没趣,略挺直腰板,粗声粗气道:“想将那山一样‘重’的人给沉到水里,你们的份量可还差得远!”

      “顽笑而已。”雷纯直视对方,却又露出顺服的目光:“我既求见,自已做好周全的准备与计划;大人既开口相问,便代表信任我堂。只是共商大计,却也不急……不妨双方各立一张切结书,您看可稳妥?”

      傅宗书原本被奉承得还挺舒坦,听了末句,额角青筋狠狠一抽:“你考虑得……未免也太多了!”话是这样说,但他竟当真去铺纸磨墨。

      雷纯低首,唇角微微勾起:
      “——不多,刚够保护自己而已。”

      *

      写了名姓并按下红手印后,等墨迹稍稍干透,雷纯便将薄纸卷起,妥帖地塞入窄袖之中,然后辞行,低调自侧门离去。

      她进去时神色尚算平静,待不到一刻便很快出来,瞧着恍恍惚惚,像极了一位遭逢大难走却苦求无助的可怜少女……

      外头根本没有六分半堂的好手埋伏。
      连送她来时的鸦青小轿都不见踪影。

      就这样一路魂不守舍地沿着道旁走,走过两派中央,过了桥,面前是熟悉的果脯小店。怔了怔,本就失去血色的唇瓣愈加泛白,雷纯慌不择路般地扭头便跑。

      路过金风细雨楼的药堂时,少女狠狠跌了一跤,更连累了位看面相就极不好惹的老妪的生意,将其摊子上卖的鱼虾水产弄翻了大半。

      老妪破开大骂,立即抓住她要求赔钱。

      “对不住,我出门太急,忘了带银钱……”雷纯努了努唇,涩声道:“我将这根簪子赔给你,好么?”

      她刚从湿滑的地上爬起来,手腕处火辣辣地疼,却立即道歉,并预备拔出做工精致的木簪。

      雷纯向来并不如何佩戴首饰,这些日子以来惶惶不安,自然更无心打扮,何况她生得极美,本也无需外物添花。

      “谁要这木头做的破玩意儿!”但老妪却瞧不上这看似朴素实则名贵的木簪,重重拍开少女的手。

      没等雷纯想出个解决的章法,又眼尖地将她戴在颈间的暖玉勾出,转着浑浊的眼珠子道:“真心要赔……就拿这个赔我!”

      雷纯面色煞白,眼圈也立即似被红霞晕染,周遭人渐渐围拢过来,指指点点、嘈杂不堪。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抓住她,唯恐她逃跑似的,很疼,想挣脱却无法。

      于是闹剧吸引了更多人,里三层外三层。

      纤弱的少女咬唇,她小声地吸着气忍耐痛楚,仍试图好声好气地同对方解释:“你遭受的损失,我愿百倍赔付,你若不信可随我回家去拿银两,但这是我心爱之物……”

      但那老妪不依不饶,甚至在地上撒泼打滚,就是不肯让她走,还大声嚷嚷着些难听的谩骂,围观者竟有不少看热闹不嫌事大频频附和的。

      在这样简直可称耻辱的境况下,任是哪一位柔弱无助的少女,恐怕都会面临崩溃。雷纯的身形也是摇摇欲坠,被那老妪拉扯着连站都站不稳。

      “你们在做什么啊?”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来自一位热忱善良的青年,他挤开人群走进圈内,轻轻喊了句“雷姑娘”,没得到应答,也不尴尬。

      ——王小石。

      金风细雨楼的三当家。
      苏梦枕的结义好兄弟。

      他不爱名利权势,医术又上佳,平日有空了就喜欢在细雨楼属地的药铺里帮忙。外头吵吵嚷嚷闹得那么厉害,王小石当然不会错过,更不会不管这闲事。

      ——尤其他几次想挤进去,发现不用内力根本无法时,正听见外圈的行人看客议论纷纷:

      “听说那惹事的女子姓雷,自称是……道那边儿的大小姐?”
      “嗬,这种谎话也敢编排!”
      “你还别说,纵然是真的,难道要这老妇人跟着她回六分半堂不成?那焉有命在!”
      “从前借八百个胆子也不敢,可如今倒也不至于这般吓人……不是说那头的雷老总输了,苏公子预备要接手了么,怎地没动静……”

      王小石没将闲言碎语放在心上。

      只是,依照他的嘴皮子工夫与宽厚的个性,又怎么抵得过混迹市井多年的老妪?他给了银子,但在地上撒泼的妇人掂了掂,没要,继续不依不饶。

      幸而很快,王小石的救兵到了。

      当街闹得沸沸扬扬,又事关敌对势力六分半堂,且据说事主还是位貌美惊人的妙龄少女,莫说是正巧在外帮忙的王小石,近处的楼里弟兄自要抓紧上报。

      雷纯已低头许久,手紧紧攥住掌心中圆润饱满的黄色暖玉,像是要将它藏起来,最好藏到心底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去……

      苍白的下唇已咬得快要出血,整个人也几近脱力,她等待着、无比耐心地等待并期盼着。

      “雷纯。”王小石的结义兄弟姗姗来迟。
      在被轻唤这一瞬,她星眸中暗染愠色。

      因为来的人是白愁飞。
      ——这大大脱离了雷纯的计划。

      不过没关系,或许,反是意外之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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