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门婢》清欢慢

58、痴男怨女 “陛下有旨

　　尉迟嫄没有做声，只静静打量着他，赵槐年的心不由得提到了嗓子眼。

　　她的打扮含蓄内敛，简约的螺髻用玉拆绾着，鬓角各簪一朵小巧珠花，头戴皂罗帷帽，薄纱搭在宽檐上，露出一张熟稔到心悸的面孔。

　　可服饰却不像从前那般娇艳鲜亮，月白夹襦外罩浅青绫衫，紫罗裙上压着一组白玉禁步，就连鞋面也是素锦，通身不见彩绣，淡雅的得像青苔中的小花。

　　“是我。”尉迟嫄眉头不觉蹙起，语含讥讽道：“看来我不在的日子，你过得很好。”

　　赵槐年有些心虚，不敢抬头看她，讪笑着缩回手嘟囔道：“谁说的？我都难过死了，还好虚惊一场……”

　　方才手掌中触到的血肉是真实的，就连说话强调和语气都跟从前如出一辙，想来不会有假，他心里百种情绪翻江倒海，也不知该说什么，慌忙朝右边林子瞟了眼，失意她跟上。

　　尉迟嫄脸上的讥诮顿时消失，有些紧张地提着裙角相随。

　　小径几乎被荒草掩埋，幽深荒僻，行走期间颇有些狼狈，可她哪里顾得上这些，一把摘下碍眼的帷帽，原本想丢下，又怕成为线索，只得紧紧捏在手里。

　　穿过一片栎树林，眼前逐渐开阔，她刚抬起头，就看到一个挺拔的身影。

　　安王白衫黑巾，临风而立，仙姿卓然。

　　身后四名侍卫皆戎装带剑，她甫一出现，他们便迅捷如鹰，闪身隐入暗处。

　　清风习习，拂动两人的衣袂。

　　他比她记忆里清瘦许多，也忧郁了许多，往日的温润宁和之感尽褪，看上去既锋利、沧桑又深沉，她有些迟疑着顿住脚步，可那双眼睛望过来时，她心里不由得一热，眼泪毫无预兆漫上来，顺着粉腮堕下，手中紧握的帷帽无声掉落。

　　“珠珠……果真是你？”他迈开腿，步履有些踉跄，像踩在云端，眼里的温柔和亲昵几乎要将她融化。

　　她一时如饮醇酒，整个人都有些晕眩，不知道怎么的，就置身于那个温暖单薄却令她沉醉的怀抱。

　　“兄兄……”她用力环抱住他，急切地唤道：“兄兄，你……还怨我吗？”

　　“应该改口了，”他有些羞赧地搂着她，一面轻抚她冰凉的颈项，一面柔声道：“以后就叫如意吧！”

　　她感到无比惬意，慢慢放松下来，原来被人抚摸后颈这么舒服，难怪会有人让他一直摸……

　　陡然想到天子，这让她没来由打了个哆嗦，随即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不由得扬起脸，惊诧地望着他。

　　再一次看到这双魂牵梦萦的眼眸，他胸中一阵悸动，指尖微微发颤，一点点拢紧了手臂，将她牢牢圈进怀里。这个瞬间，空旷荒芜的心房似乎终于被填满了。

　　他从来没有这样抱过她，以前总是小心翼翼，哪怕在退省斋，明明已经动情了，却还是瞻前顾后，缚手缚脚。

　　她喜欢这种罕见的带着掠夺意味的拥抱，在他的怀里时间似乎都变得缓慢，而她也变得迟钝而慵懒，好半晌才想起来要说什么，待要出口却又感到难为情，只得低下头去。

　　而他也不曾见过她这般羞怯妩媚的样子，胸腔里压抑的颤鸣不住地激荡着，急喘了几口气，才终于哑声道：“珠珠，对不起，我是在负你良多，只要你肯原谅后，往后我一定百倍千倍的补偿。”

　　这一定是在做梦，她把脸埋在他衣襟之间，深深吸了口气。

　　熟悉的气息丝丝缕缕沁入肺腑，一点点抚慰着她的惶恐、惊惧和不安。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从大福殿被赐死，到离魂梦游中的流窜，再到莫名其妙从净云寺醒来，改换门庭从安王府婢女成为尉迟家侄女，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别人安排好的，迄今不曾有一个人向她言明真相。

　　无数次午夜梦回，她都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早就死在大福殿外了，后来发生的一切不过是怨念和不甘编织的梦幻？

　　看今日看到了他，触摸到了他，也嗅到了他的气味，她终于可以确定一切都是真的。

　　“我不要补偿，我只要和你在一起。”话未说完，无数心酸悲苦涌上来，她在也忍不住泣不成声。

　　“好，只要你愿意，我这就带你离开。”他稍稍松开一些，曲起掌心拍抚着她的后背，声线因为激动有失往日的沉稳。

　　“我……我愿意，”她哽咽着抬起头，用力点头道：“我愿意，我愿意，就算是死也……”

　　他心头升起一股惊恐，慌忙捂住了她的嘴，阻止她说不详的话。

　　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就绝对不会让她死。

　　她吸了吸鼻子，握住他的手轻轻咬了一下，不料牙齿被硬物硌到。

　　“嘶，这是什么？”她这才发现他戴着一枚錾花嵌珠金约指，奇怪的是竟反着戴，将那颗小巧的随形玛瑙珠朝着掌心。

　　“……信物。”他声气有些低弱，玉面不觉腾起两抹红晕，像是不愿多说，本能地想抽回手。

　　她隐约明白了，顿时来了兴致，将那只手紧紧贴在唇上，连同指根咬住不放。

　　他一下怔住了，整条手臂霎时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

　　垂眸望去，见她正眨巴着眼，得意地叼着他的手，笑得狡黠又调皮。

　　他不明白此举何意，如果是泄愤的话，应该狠狠咬出血才对，为何只是这般轻轻衔着？

　　可是不知道为何，耳根一点一点烧起来，平缓的心跳也跟着激烈起来，撞得胸口又闷又痛，那只手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珠珠，"他轻轻挣了一下，喉咙有些发紧，"快松口，仔细又硌了牙。"

　　她勾起唇角，眼底笑意愈深……

　　他不敢再挣了，喉结滑动了一下，别过脸有些不自然地低笑：“怎么跟小孩子一样咬人？”

　　她既好气又好笑，怎么经历了这么多，还是像根木头一样不解风情？有些沮丧地松开唇齿，但手依旧抓着，故意板起脸问：“同谁的信物？"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低头翻开她的手寻找什么，眼神有些焦急。

　　她正想问他找什么，却被他一把拉住，沉声道：“此地不宜留久，过后再细说。”

　　马已经备好，就在附近。

　　她也不再多言，跟他翻身上马，突然想起赵槐年，环顾四周却早不见了人影，想来是和暗卫一起撤了。

　　马蹄碾过枯枝，向东奔上官道。

　　两人并辔而行，逐渐放缓了速度。

　　“我们要去哪里？”她好奇的问。

　　“出潼关。”他回头望了眼延兴门的方向，见一切风平浪静，这才稍微放下心，“洛阳有人接应，周奉提前去安排了。”

　　她没有再问，其实她一点儿都不关心，她甚至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赶路上，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哪怕上刀山下火海，哪怕只有一天或一个时辰死也瞑目。

　　才奔出数里，后边突然传来弓弦震动的轻响。

　　她不由发出一声惊呼，他连忙安抚道：“别怕，是我们的人。”

　　可他想起尉迟嵩身边那些咄咄逼人的家将们，还是感到一阵紧张，唯恐他们这么快就追上。

　　“站住！”一声暴喝响起，紧接着马蹄声如雷，甲光刺破树影，一排排军士合围而出，抬着上好弦的弓弩层层逼近。

　　安王猛地勒住缰绳，坐骑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尔等是何人？”他的声音压着惊怒，扫过两边严阵以待的甲兵。

　　可是没有人回话，甲兵依旧在逼近，步伐整齐，不带半分迟疑，眼看就要被包围，他连忙从怀中摸出一面小旗，高举着晃了三下。

　　就听得风声簌簌，数条黑影如鬼魅般疾驰而出，寒刃出鞘，一眨眼便扎进了甲兵阵前。

　　不等安王下令，为首那人便率众往步卒侧翼切进去，连盾带人掀翻在地，血珠子甩出去老远。

　　后头几个跟着散开，两人一组，一个用刀背拨开弩箭，一个贴身去砍弩手胳膊。

　　盾墙被撕开一道口子，弩手来不及调转弩臂，被近身砍倒好几个，阵脚顿时乱了。

　　“大王先撤，这里交给我们了。”为首那个横刀立在缺口处，头也不回地喊道。

　　安王神色复杂，回头深深望了她一眼，打马往缺口冲去。

　　她深知他骑术不佳，唯恐他受伤，连忙一踢马腹紧紧跟上。

　　才冲出去十几丈，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鼓点，短促而沉重，带着无形的威力。

　　后排弩手齐刷刷前压，前排步卒重新合拢盾墙，脚步声震得人耳畔嗡鸣。

　　先前喝令“站住”的声音重又响起，带着冲天怒火，吼道：“陛下有旨，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两人齐齐勒住缰绳，不敢置信地回过头去。

　　箭雨骤然破空而来。呼啸着射向奋力砍杀的安王府亲卫，这些人个个赤胆忠心，都是跟着他从均州过来的。

　　眼见着面前血肉横飞，他们一个个倒下，他再难平静，几乎滚下马，嘶声喊道：“住手、快住手……”

　　“大王……快走，别管我们……”为首那个见他下马，面上满是惊愕，扯着嗓子喊道。

　　可是这种情形下，他如何再能走脱？原本以为要对付的也就尉迟家十来个人，谁成想他们居然出动了军队？

　　此刻得到命令，这些人立刻调转目标，举盾围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