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寺隅私晤 他以为她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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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听到他们继续商讨撤退路线以及善后事宜时，赵槐年再也忍不住汗流浃背，颤声问道：“大王这是……”
安王面色如常，和声道：“一旦确定她是如愿，我便会将她送出长安。”
赵槐年双膝一软，不自觉跪倒在石桌旁，惹得众人嗤笑连连。
“可是……大王，这是欺君之罪啊……”赵槐年结结巴巴道：“且不说陛下，尉迟大将军……右龙武军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你担心的是事败后，可若事成，他们谁也无话可说。”安王神色沉稳，语气笃定道：“这件事牵连甚广，一旦如愿的真实身份暴露，无论是对陛下，还是对尉迟家而言，都是天大的丑闻，为了息事宁人，他们不仅不会追究，还得设法置身事外。”
赵槐年早就吓破了胆子，战战兢兢道：“那大王呢……您走不走？”
安王淡笑道：“总得有人留下来与他们周旋，只要能送如愿远离长安，我就再无后顾之忧。”
见赵槐年吓得面无人色，他便安抚道：“你若害怕的话，就跟着如愿一起。不要舍不得身外之物，等尘埃落定后，我定将百倍补偿。”
赵槐年大喜，忙不迭爬起来道：“多谢大王，小人这就回去收拾。”
安王点头，再三嘱咐道：“切记要小心行事，不可惹人注意。”
“大王放心，小人明白。”赵槐年道。
***
出发前一夜，气温骤降。
鸣犊原上北风呼啸，炉中炭火噼啪。
安王拥衾独坐，隔着窗板听着外边肆虐的风声，思绪不由得回到了几日前。
由于尉迟氏身份特殊，想要见她比登天还难，即便侥幸得逞也会打草惊蛇，所以为了验证那个猜测，只得退而求其次……
次日晚上，他带着苏长史和赵槐年，趁着月黑风高，悄悄挖开了他守护数月的那座坟。
柏木棺上漆色尚新，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可在撬开棺盖后，三人却齐齐倒吸了口冷气。
哪怕过去一百年，他也不会忘记她最后的样子，青绿色婚服如荷叶般铺展，在狭小的空间内宛如一汪碧水。交叠于胸前的双手下，压着一柄华美的团花却扇，上面用金线绣着十六个字：榖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予不信，有如皦日【1】
覆面的丝帛下，双颊如醉，绛唇如血，与额间的花钿相映成辉，是这世间最美的新娘。
可如今棺中安睡的，却是一个鸡皮鹤发的老妪，从体态来看，至少年过七旬。即便不用找仵作验看，也知道这绝不会是如愿。
赵槐年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半晌说不出话来。苏长史倒还冷静，举着灯笼仔细查看棺椁，末了得出结论，“王府守卫森严，想要盗尸绝不可能，依下官看，应该是出殡途中或到了墓地时，连同棺材一起被换了。”
“那……那我妹妹呢？”赵槐年捂着嘴干呕了两声，带着哭腔道：“难道真被尉迟家给偷走了？”
苏长史摇头道：“单凭尉迟家，恐怕还做不到。”说着招呼赵槐年起来，将棺盖合上，重又拿起铁楸填土，将一切恢复如初。
安王站在惨淡的月色下，望着忙碌的两人，心里翻涌着一种近乎荒唐的释然和平静。好像这段时间压在头顶的阴霾，忽然间全都散开了。
入殓那日，他亲手替她插鬓整衣，她的肌肤温软细腻，容颜静谧安详，看上去宛若沉睡。
他当时心里就存了疑，却不敢多想，因那会儿心力交瘁，再也经不起刺激。
守墓的那些日子，夜里翻来覆去，她却始终不肯入梦。他以为她怨他，不愿再搭理他，也曾为此肝肠寸断华发早生，可如今方知一切都是圈套，包括他在内，都不过是一枚棋子。
可他无比欢喜，这辈子都没这么欢喜过。
她还活着，定然是披荆斩棘，经历了千般坎坷，万种磨难，哪怕身不由己，却也没有把他忘记。
他早就该想到，她那样的人，怎么会死的悄无声息？如果真的要死，那必也是轰轰烈烈，万人震惊。
等土填平了，一切恢复如初，三人踏着晨曦往草庐走。
赵槐年哭丧着脸，苏长史眉头紧皱，安王却恍若新生。
“很晚了，大王怎么还不睡？”阿砚的声音响起时，安王这才回过神来。
“都安排妥当了吗？”他温声问道。
“大王放心，”阿砚躬身道，“苏长史说万无一失。”
安王点了点头，心里却仍觉得忐忑，这世上哪有万无一失的事？
可他面上却不好流露出疑虑，只吩咐阿砚回去休息。
一想到明天就能见到她，便兴奋难奈，半点睡意也无，只想天快点亮。
北风渐歇，天边露出一线灰白。安王推开窗，就着天光自行梳洗更衣，转头看到案上供花枯萎了，心头咯噔一下，这才想起最近都在忙着筹谋今日之事，竟没顾上捣鼓那些。
一想到她活的好好的，自己却在那里诵经上香烧纸，就觉得无端好笑。
他抬手轻抚供桌上的箜篌，恍惚一笑，柔声呢喃：“珠珠……”
***
尉迟府。
小院梧桐树上，几只鸟雀在枝头扑棱棱闹着。
尉迟嫄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姣好的容颜，眉眼生春，颊晕胭脂，就连唇色也泛着莹莹粉光。
“娘子今日气色真好，都不用上妆了。”朱弦笑着恭维道。
“人逢喜事精神爽，”尉迟嫄拿棉纸沾去胭脂上的浮色，剩一层浅红后，才轻轻往腮上点了点，边揉开边曼声道：“很快就要进宫了，一想到能飞上枝头当凤凰，怎么能不开心呢？”
白玉凑上来，手里捧着几支花钗，“娘子今天要戴哪些？”
尉迟嫄从镜中看到两人眼中的向往，唇角不由得撇了撇，偏过头随手点了两支，”今儿去寺里上香，不宜太过花哨，还是简约些好。”
白玉应声称是，朱弦会意，忙转身去挑衣裙。
两人对于梳妆打扮这些原本一窍不通，全靠她耐心提点，经过这些时日的历练，如今也能配合的不错了。
收拾停当之后，尉迟嫄起身问道：“二兄起了没有？”
“二郎早起了，在前厅等着呢，派人催了两回了。”白玉道。
尉迟嫄听罢，便摆手搁下手里的棉纸。
“咱们也走吧！”尉迟嫄起身道。
“可是，娘子还没用朝食呢！”朱弦道。
“我不饿，你们要是饿的话，路上可以买些吃食充饥。”尉迟嵩说着往外走去，两人急忙跟上。
角门外朝日初升，尉迟嵩已经候在那里，一反往日的书生打扮，竟是一身劲装，腰间还佩着刀。
一辆宽檐青帷大车停在最前，后面跟着一辆稍小的辎车。
八名护卫分列两侧，皆着劲装戴护甲，佩刀负弓，身下坐骑高大威猛，蹄铁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一派威严肃杀。
另有两名仆妇立在辎车旁，是负责香烛纸钱的。
“阿嫄。”尉迟嵩冲她晃了晃缰绳，清澈的眸中盛满笑意，“快上车吧！”
尉迟嫄心头升起一丝愧疚，定了定神，勉力一笑道：“多谢二兄。”
“举手之劳而已，谢什么？”尉迟嵩有些纳闷。
她快步走过去，悄悄往他手中塞了巴掌大的一个小包。
“这是……”尉迟嵩有些纳闷，却又难掩惊喜，悄悄握紧了。
“昨天陪伯母外出，路上遇到行脚僧化缘，我拿食物换的。”她悄声道，“二兄日夜读书，课业劳神，戴着可以清心安神，也预祝你无忧无患，富贵百年。”
尉迟嵩也摸到好像是手串，一时受宠若惊，还没来及的道谢，她已经转身登车。
白玉、朱弦紧随其后，也相继爬进车厢，两名仆妇则轻手轻脚挪上后面那辆小车。
尉迟嵩翻身上马，一抖缰绳，沉声道：“启程。”
队伍顺着坊巷往外行，迎着旭日，浩浩荡荡往青龙寺方向去。
***
约莫未时，尉迟嫄携带二婢从大雄宝殿走了出来。
红日搞挂，透过高耸入云的柏枝落下，碎成一块块晃眼的光斑。
尉迟嫄伸了个懒腰，若无其事道：“跪了半天，腰酸腿疼，你们别跟着了，我想自己转转，过会儿在精舍会和。”
两人对视一眼，神色有些犹疑。
尉迟嫄失笑道：“怎么？把我当犯人？”
“娘子息怒，奴婢不敢。”两人慌忙躬身赔罪。
她这才冷哼一声，挽着披帛冉冉而去。
绕过义冢外围的石幢，避开往来香客与寺中僧众，她努力回忆着路线，往悲田院的方向走去。
行了约莫一里路，果然看到那片残破陈旧的院落。
外墙大半倾颓，缝隙里荒草萋萋，她转往西北角，看到那处厢房早就朽坏坍塌，窗棂断折，门板消失，大片蛛网随风摇晃，在阳光找不到的地方恍如鬼影。
一想到幼时曾短暂栖身，便感到一股说不出的恶寒。
“阿愿……”斜刺里窜出一道黑影，她吓得一个踉跄，不觉往后退了两步。
赵槐年踉跄着扑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臂，难以置信地嚷道：“你真的是阿愿？”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寺隅私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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