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门婢》清欢慢

55、乞祭先慈 虽说金屋藏

　　霞光从西窗斜照进来，为偏厅一隅染上了融融的橘红，院中仆妇婢女们的说笑声随风飘来，一切都显得静谧而美好。

　　可尉迟嫄面上却满是凄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牵出一丝苦笑，半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披帛上的花纹。

　　尉迟嵩想起她骑马时的飒爽英姿，心里无端难受起来，胸口像是压了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快要喘不上气。

　　他再也忍不了了，猛地拍案而起，沉声道：“阿嫄，你甭管旁人怎么想，也甭管阿耶阿娘怎么打算。你只消说一句，要我做什么，我但凭驱使，绝不多问！”

　　尉迟嫄被他这一举动吓了一跳，不由得抬起眼皮，见他面红耳赤，青筋暴起，目光炯炯逼视着她，好像一定要她给句话。

　　她轻轻叹了口气，起身拍了拍他紧绷的臂膀，声音软如春风：“二兄这话，我记下了，你容我再想一想。”

　　尉迟嵩有些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头，讪讪地望着红袖掩映下的纤指，像皎白的梨花。

　　他一时有些失神，莫名其妙地叹了一句，“你若不是我的堂妹该多好！”

　　尉迟嫄早就看出了他的心思，故而也并不吃惊，缓缓收回手整理着衣袖，悠悠道：“是与不是，重要吗？”

　　尉迟嵩没有言语，端起那盏凉透的茶仰头灌下，抬起袖子擦了把嘴角的水渍，低声道：“我先回去了，还有功课要做。”

　　尉迟嫄点了点头，将他送到了门口。

　　院中仆妇婢女早就散去大半，未做完的活计也收了起来，看着有些萧索。

　　尉迟嵩走到院门口，回头望去，见她静静倚在斜阳里，石榴红裙像半融的胭脂，凄艳地有些夺目，可脸上的神情却模糊不清，就像她那深不可测的心。

　　***

　　天黑透后，院中复又归于寂静。

　　阁中灯火通明，案上铺着宣纸，砚台里的墨泛着蓝汪汪的光。

　　尉迟嫄正低头奋笔疾书，伺候笔墨的婢侍立在侧，耐心的等候着。

　　她写完之后封好，重又裁了一块宣纸，匆匆写了几个字，递过去道：“一定要交给家主。”

　　婢女接过来，郑重道：“娘子请放心。”

　　绣幔起落之间，烛焰晃了晃。

　　她偏过头，盯着橙红色的火苗出神。

　　如果母亲还活着，这些天也应该会忙的脚不沾地，必要亲自过目每一样嫁妆，并亲手为她缝制新衣吧？

　　可她若是知道自己将要嫁给天子，又会作何反应？

　　也不过十来年的功夫，为何童年的记忆会变得那般遥远而飘渺？就好像上辈子一样。

　　她重又执笔，顺了顺笔尖，在左掌上一笔一划写了三个字：姜春柔。

　　若是死后有知，她早就该来找自己。

　　若死后无知，那岂非太过残忍？

　　她有千言万语想倾诉，如果能再见一面该多好？

　　许是近来经历过于离奇，让她有种堪破一切的空虚，如今回头想想，即使没有遇到安王也无所谓，只要能在母亲身边长大，哪怕陪着她颠沛流离，也好过在安王府的锦衣玉食。

　　退一万步讲，即使仍是贱籍那又如何？草有草的活法，树有树的活法，只要她能够长大，就一定能把母亲照顾的妥妥帖帖。

　　可事实上她到底都在为自己犯愁，否则说什么也不会把自己托付给襁褓中分离早没有瓜葛的赵槐年。

　　想到这里，那股被她压制许久的痛苦和仇恨重又苏醒。

　　婢女回来时，尉迟嫄正在洗手，铜盆中浮动着几缕墨云。

　　“娘子，信已经交给家主了。”

　　“伯父怎么说？”她头也不抬的问。

　　婢女递上汗巾，轻声道：“家主并未言语，只传话让您好生休息。”

　　***

　　次日，晴空万里。

　　散朝之后，百官从宣政殿两侧鱼贯而出，朱紫银青混杂，靴声橐橐，一派威严气象。

　　尉迟烁刻意放慢脚步，等前头的人走得远了些，这才折返回来，在殿门外静候。

　　郭永正指挥小阿监整理御案上的奏疏，抬头瞧见他的身影，忙笑着迎上来：“大将军，可是有事？”

　　尉迟烁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劳烦中贵人通传一声，微臣有件私事，想面见陛下。”

　　郭永眉开眼笑道：“大将军的私事，便是陛下的私事，您稍等，陛下正在里间更衣。”

　　片刻之后，尉迟嵩便被领到了偏殿。

　　落地罩后暗香浮动，暖意如春。

　　天子身着常服，正执朱笔批阅奏疏，看上去心情不错。

　　“微臣尉迟烁参见吾皇！”尉迟烁恭恭敬敬跪下道。

　　天子摆了摆手，和声道：“赐座。”

　　尉迟烁连忙谢过，规规矩矩地在御案丈许外坐下。

　　虽说尉迟家所做的一切都是听从天子安排，可他并不知道天子和尉迟嫄的情分，主动替她传信还是头回，怎么想都有些冒昧，因此进来时竟出了汗，这会儿后背还潮着。

　　“爱卿有何要事？贤侄女一切都好？”天子抬起手腕，左边侍奉的内侍忙将批阅过的奏疏拿起，右的内侍则将早就翻到阁臣票拟条目处的新疏徐徐展平，轻置御案静候圣裁。

　　天子目光徐徐扫过，指尖若有所思地虚点纸面，似在沉吟。

　　尉迟烁忙将袖中信笺取出，双手呈上道：“多谢陛下挂念，微臣并无要事，只是替嫄娘跑腿，这是她托臣转交给陛下的信，恭请陛下御览。”

　　天子骤然一喜，语声也变得欢快起来，“还不快拿来？”

　　尉迟烁身边的郭永忙笑着接过，趋步行至御前。

　　天子搁下朱笔，有些迫不及待地接过。

　　郭永躬身侍立在侧，眼睛时不时往上瞟一眼。

　　宣纸上的蝇头小楷整齐秀丽，开头几行字稍密，写到后头渐渐松了，末尾只两三行，落款像是一片浅红的痕迹，他也不敢多看，只得又将目光挪开。

　　天子看得很认真，似乎透过纸背，能望见佳人倩影。

　　“如愿顿首：臣女孤弱，蒙陛下天恩，得依尉迟氏，恩同再造，感激涕零。今入宫在即，唯一放不下者，唯亡母耳。臣女欲于入宫前，往青龙寺义冢旧地祭扫，以告慰亡母在天之灵。伏乞陛下恩准。若此举有违礼制，臣女先行请罪。”

　　落款处透着淡淡的胭脂痕，仔细辨认竟是一枚小巧的唇印。

　　因有外人在场，他只得绷着脸故作严肃，可心里早就泛起甜蜜的涟漪。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可爱的人？轻而易举就能勾的他魂不守舍。

　　虽说金屋藏娇指日可待，可一想到还要经过繁琐礼节，便觉心焦如焚。

　　“陛下……”尉迟烁有些忐忑地唤了一声。

　　“贤侄女可真是块宝，”天子轻笑一声，眼中满是关切：“她这几日在府里怎么样？”

　　尉迟烁起身道：“回陛下，嫄娘这孩子性子沉静，不怎么出门，每日在房中看看书、练练字，偶尔出来看婢媪们做活计……”说着又觉得这样过于敷衍，斟酌了一下道：“微臣听拙荆说，她近日胃口不太好，大约是有什么心事。”

　　天子沉默了一下，提起朱笔在旁边的空白宣纸上写了几个字，示意郭永递给尉迟烁。

　　尉迟烁接过来一看，见是“准其自往，切勿干涉”。

　　见他有些茫然，天子便道：“她想出城去青龙寺礼佛，朕已恩准，等她定好了日子，府上只需配合即可。”

　　尉迟烁这才恍然大悟，忙躬身道：“微臣遵命。”

　　***

　　尉迟夫人亲自带人将天子御笔亲书带来时，正值午后。

　　尉迟嫄正趴在窗前看人描花样，得到通报后连忙迎了出去。

　　“伯母怎么亲自过来了？”她微笑着上前见礼。

　　尉迟夫人虽怀疑她对自家儿子别有用心，可架不住儿子上赶着往她跟前凑，也明白多说无益，料想她心里应该有分寸，只得睁只眼闭只眼，若无其事的笑道：“我来替你伯父送样东西。”

　　尉迟嫄心知是天子的答复，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什么？”

　　尉迟夫人站住脚，身边婢女忙将衬着黄缎的紫檀木匣捧了出来。

　　尉迟嫄恭恭敬敬接过，忍不住问道：“陛下怎么说？”

　　“恭喜啊，陛下特许你去青龙寺礼佛。”尉迟夫人意味深长道。

　　尉迟嫄惊喜交加，不由得朝着皇宫方向拜了拜，朗声道：“多谢陛下。”又转向尉迟夫人道：“多谢伯母。”

　　尉迟夫人怔了一下，颇有些不自然，清了清嗓子道：“嫄娘，陛下待你算是一片真心。你入宫之后，莫要辜负这份恩典。”

　　“放心吧，”尉迟嫄面不改色道：“我知道该怎么做。”

　　尉迟夫人还要忙着准备她出阁之事，自不便久留，送她离开后，尉迟嫄便奔回房间，打开了匣子，看到那几个龙飞凤舞的字时，心头不由得大喜。

　　“娘子何故如此开心？”两名贴身婢女面面相觑，娇小些那个好奇问道。

　　她转身将宣纸展开，调皮一笑道：“你们认得这是什么吗？”

　　圆脸高个子那个念出了上面的八个字，纳闷道：“这有什么深意吗？”

　　“这是天子墨宝。”尉迟嫄得意的扬了扬下巴。

　　两人“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忙口称万岁。

　　“快起来。”尉迟嫄抬手道，将宣纸重又放回，落座后上下打量着两人，忽然问道：“你们想不想随我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