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门婢》清欢慢

54、赤心如烬 整个长安，

　　“究竟是谁？”安王不觉抬高了嗓音。

　　“右龙武军大将军尉迟家的……小儿子。”赵槐年道：“小人虽觉得古怪，可也没怎么在意，毕竟这没头没尾，连信都算不上，何况小人位卑，也进不了大将军的府邸去问……”

　　他缓了口气，继续道：“直到昨日去酒肆会友，听闻尉迟家有个投亲的侄女，不知走了什么大运，即将入宫为妃，回去后越琢磨越不对劲，这才赶来向禀报大王。”

　　赵槐年的话基本可以坐实苏长史的猜想，但这实在过于凑巧，他也不得不怀疑二人私下是否有勾连。

　　其实想要验证真假很简单，只需见一见这位尉迟娘子即可，但近乡情怯，经历了一场生死离别后，他的心已经千疮百孔，再也承受不起任何有关她的刺激。

　　见安王沉吟不语，似乎并不相信，赵槐年便有些急了，“大王，您说句话呀，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阿愿她是不是……借尸还魂呀？除了她，真没人知道以前的事。”

　　“你先回去。”安王打断他，声音平静无波，“设法请温家老仆传个话，问问写信人可否见一面？”

　　赵槐年悚然一惊：“大王，您、您别吓我，万一真是闹鬼……”

　　“就算是鬼，那也是你的亲妹妹。”安王无端着恼，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

　　赵槐年咽了口唾沫，爬起来连声道：“是、是，小人这就去办……”

　　***

　　这日黄昏，尉迟嵩从国子学回来后，连住处都没回，便一路小跑去找尉迟嫄。

　　可到了院外却被两个健壮仆妇拦住，一个是后厨杀鱼宰羊的，一个是偏院浆洗衣物的，硬闯的话是没有胜算的。

　　尉迟嵩只得笑着作揖，“烦请两位婶婶行个方便，我有事相见妹妹。”

　　后厨的周二婶两手叉腰，冷哼一声道：“我等是奉夫人之命，在此守护小娘子。她入宫在即，琐事缠声，闲杂人等不能随意进出。”

　　“我是闲杂人吗？”尉迟嵩指了指自己鼻尖，又好气又好笑，“我是她二兄！”

　　周二婶偏头不语，刘三婶忍俊不禁，索性把话挑明了，“二郎还不明白吗？我等防的就是您！”

　　尉迟嵩气不打一处来，转身跑出几步，仰头扯着嗓子喊：“阿嫄，阿嫄！有信儿了——”

　　里头很快传来脚步声，一名婢女奔出来探头一瞧，又笑着转了回去。

　　片刻工夫，一个袅袅婷婷的身影就走了出来。

　　尉迟嫄淡淡瞥了眼两尊门神，语气轻柔却不容置喙，“让他进来。”

　　“哎，娘子……”周二婶有些为难，正欲解释却刘三婶扯住。待尉迟嵩欢欢喜喜奔进去后，才小声道：“夫人的命令固然要紧，可未来的皇妃咱们得罪的起吗？”

　　一想到宫中流水般抬进来的聘礼，两人都不觉噤声。

　　尉迟嵩进了院子，只觉得眼花缭乱。

　　廊下挂满晾晒的彩色绢帛，西厢门口垒着一排樟木箱子，箱盖上新打的铜锁亮的晃眼。

　　东厢门口围坐着几名年轻仆妇，结丝绦的结丝绦，打络子的打络子，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石板地上的细竹席上又铺了一层毡摊，两名年轻仆妇正在折叠崭新的锦衾。

　　尉迟嵩四下张望了一番，觉得这份喜气张扬又浓烈，逼的他心里发闷。

　　尉迟嫄见他停下了，回眸笑问：“怎么了？”

　　她身着鹅黄半臂，石榴长裙，银青绘彩披帛随风飘荡，像春日最绮丽的花朵，可面上却没有待嫁新娘的娇羞和喜悦，仍和往常一样清澹，甚至有些漠然。

　　“没事。”尉迟嵩低下头，重又迈步跟了上去。

　　院中里外都在忙碌，尉迟嫄便引他进了偏厅，招呼婢女奉茶。

　　落座之后，她见尉迟嵩仍有些怔忪，不由笑着将茶盏往他面前推了推，微微倾身道：“是不是有消息了？”

　　尉迟嵩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压着嗓门道：“温家那边回话了，说赵槐年派人传了个口信，想约写信人见一面，问什么时候方便？能否约个地方？”

　　尉迟嫄身形微僵，眼眶蓦地潮热，嘴角发颤，尉迟嵩以为她要哭，不觉慌了手脚。可她脸上却浮起笑意，并一把抱住了他的手臂，亲昵地晃了两下，甜甜道：“多谢二兄，我就知道，整个尉迟家，甚至整个长安，你是唯一能帮我的，真的太感谢了，你简直像天神一样无所不能。”

　　尉迟嵩受宠若惊，一时间有些飘飘然，心里既甜蜜又惭愧，因他实在没做什么，送信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对上她盈盈如秋水般的眼波时，忍不住脱口而出：“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暂时还没有。”她收回手坐正了身体，慢条斯理地整着衣袖。心下暗忖这信早送去数日，为何如今才有回应？定然是赵槐年去找了安王商量……

　　一想到这里，她就难掩兴奋，可碍于外人在场，还得保持端庄。

　　尉迟嵩盯着空空的手臂，只觉得无限怅然，不由得叹了口气。

　　尉迟嫄转过头，纳闷道：“你怎么了？”

　　尉迟嵩别过脸，目光落在窗边兰草上，嗓子眼像被堵住了，闷声道：“没什么。”

　　尉迟嫄很快明白过来，笑着推了他一把，用戏谑的语气道：“怎么，我要出嫁了，你舍不得？”

　　尉迟嵩没想到她如此直率，先是吃了一惊，继而又觉得恼恨，皱眉道：“你这人也太冷心冷肺了，都什么时候了，还来打趣我？”

　　尉迟嫄依旧笑吟吟，轻抚着下巴道：“不是舍不得？那就是巴不得我快些走……”

　　尉迟嵩无比懊丧，忍不住转过头打断了她，“你再胡说八道，我可就生气了。”

　　尉迟嫄白了他一眼，嘟哝道：“男子汉大丈夫，有话就说，何故遮遮掩掩？”

　　她这般做派，竟是让尉迟嵩无法生出半分旖旎心思，只得无奈的叹了口气，心下无比烦闷。

　　尉迟嫄抿了口茶，目光悠悠瞟向窗外，她知道暗处一定有人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如今的自己不是笼中鸟，而是蛛网里的小虫子，凭借自己的力量无处可逃。

　　见她好端端的，眸中竟开始泛起泪光，像冷冽冰河中倒映的寒星。

　　“喂，”他心里一软，不由得放缓了声气，硬着头皮悄悄问道：“你是不是不想进宫？”

　　尉迟嫄猛地一震，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他，眼中思绪千回百转。

　　尉迟嵩胸中热流涌动，只觉得猜中了她的心事，一时间满是自豪。

　　“别怕，”他鼓起勇气道：“我可以帮你。”

　　她像是受惊一般瑟缩了一下，乌浓睫毛轻轻一颤，一颗滚圆的泪珠顺着雪腮落下，直直跌碎在他心上。

　　他感到肺腑中翻涌着咸涩，大概是眼泪的味道。如果对她的处境坐视不理的话，他会感到绵延无尽的痛苦。

　　“你帮不了我。”她将无意流露的悲伤尽皆敛去，哪怕啼痕未干，却仍笑得粲然，若无其事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一个孤弱女子，承蒙伯父伯母深恩厚德，长思不知如何回报。如今有了这个机缘，说什么都要替家族尽一份力，否则，那真是……禽兽不如。”

　　尉迟嵩顿时如坠云雾，有些茫然地望着她。

　　“再说了，你十年寒窗，苦读圣贤书，不也是为了功名么？等我进了宫，若寻着机会，在陛下面前替你美言几句，对你将来的仕途大有裨益。到时候你金榜题名，簪花游街，我隔着重重宫阙哪怕看不到，心里也是高兴的。”

　　尉迟嵩的脸慢慢变红，又红转白，沉默半晌后，坚定地摇了摇头，凄然一笑道：“如果用牺牲你作为代价，那这大好前程不要也罢！”

　　“说什么傻话？”她蹙眉道：“可别让伯父伯母听到。”

　　“我再问一句，你是不是不想进宫？”他紧紧盯着她的双眸，语气缓慢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