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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问计(小修) 姜氏虽为婢 ...
就算是鸿门宴,如愿也不能推拒,只能去找安王商议。
因他私下不喜妖艳,她便洗净脂粉,换了条银红杂石青高腰间色裙,随意披了袭鹅黄轻容纱衫,将那封烫金请柬笼在广袖中,迤迤然去找他。
拐进月洞门后,整个世界为之一静。
墙下那丛湘妃竹映着葳蕤兰草,在晚风中沙沙作响。
第二进便是安王的内书房,青砖地上落了几片梧桐叶,檐角的素纱灯刚刚挂起,月晕般透出融融暖色。
这边当值的,大都是安王从封地带过来随从,对如愿再熟悉不过,因此她如入无人之境。
阶前僮仆见她走来,立刻抢步上前行礼:“姜娘子来了?”
“阿砚,大王可得空?”如愿一到这边,不由得就心平气和。
“得空,得空,”叫阿砚的僮仆点着头,转身奔上阶去推门,“姜娘子稍候,容奴进去通禀。”
不过缓口气的功夫,僮仆便笑着转出来,弯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大王小憩初醒,姜娘子请进。”
如愿提裙跨过门槛,沉水香裹着翰墨之气扑面而来。
安王常年浸在故纸堆里,这味道让她觉得熟悉而心安。
**
五间上房一通到底,只以四根朱漆楠木巨柱分明间与次间。
正中紫檀大案是批阅公文的主位,案后立着一架八曲墨漆屏风。
东次间靠墙是高大的楠木书橱,里面垒着文书卷宗和往来信函。
东稍间的矮榻上搁着凭几和隐囊,是他读书休憩处,榻旁矮柜上散落着几卷看到一半的书。
西次间摆着花草,另有一张书案,是两人练字时共用的。
西稍间以湘帘隔断,帘后隐约可见琴台、棋坪和茶炉等。
此时东稍间灯火通明,就连博山炉里丝丝缕缕的香烟都依稀可见。
安王轻袍缓带,正徐徐步出,压皱的袍摆和大袖还没来得及抚平。
如愿盈盈一礼,见他犹带几分睡态,便笑着打趣:“我来的真不巧,打扰兄兄好梦。”
安王伸了个懒腰,澄静如秋水般的眼眸在她脸上掠过,不动声色道:“你去哪里玩耍了?”
“我去南曲找徐姨……”她忽然一顿,歪头笑道:“兄兄怎知我出去了?”
安王不语,掀袍落座后,含笑打量着她。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大抵便是如此。
看着她从幼学之年的懵懂孩童,长成风姿绰约的娉婷少女,总忍不住感慨流光易逝。
他的眼神虽如常,可如愿想到日间和小姊妹们的玩笑话,雪玉般的双颊却不自觉浮起胭脂色,几乎灼到他的眼睛。
他只得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抚弄衣褶,温声道:“你若在家,看到请柬便来找我了,又岂会等到现在?”
如愿神情微愕,转念一想,宫里给他的婢女下帖,岂能不知会主人?
想到他或许一直在等自己,心头不由得雀跃,快走两步跽坐在他面前,拿出请柬嘀咕道:“真是稀奇,我从未见过皇后,她为何突然邀我进宫?难道偌大教坊司就没人了?”
安王接过请柬细读了一遍,沉吟道:“措辞委婉,温和得体,字里行间看不出异常。但皇后究竟有何意图,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如愿心里当然有数,只不好明言。听说裴婧姝那日笑着走的,因此外人并不知道偏厅的龃龉。
她膝行半步抓住他袍袖,撒娇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定不怀好意,兄兄要为我做主。”
安王轻笑着挣出衣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以示安抚。
指尖触到高耸的发髻时,忽意识到她早已及笄,不再是当年的天真孩童,遂将手抵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皇后并非跋扈专横之人,虽说位分尊贵,可早失圣心,又与太后有嫌隙,自个尚处境艰难,何来余力为难你个小丫头?”他从容分析,语态平和,似乎压根不能理解她的紧张和惶恐。
两人一向虽亲密,可安王无论在封地还是来了长安,回家都从不说宫中之事,如愿也无兴致了解,自然不懂宫中形势,只倔强道:“她到底是皇后,想拿捏我,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凡事皆有缘由,你为何会怕她?”安王眼中泛起狐疑。
如愿顿时语塞,以裴婧姝的家世,的确堪配安王。
就算戳到她的痛处,她又有何资格动怒?绿珠,绿珠,这是裴婧姝对她的诅咒吗?
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1】
想到这些难免心生哀怨,不觉眼眶泛热,泫然欲泣道:“就当是直觉吧,兄兄为何不信我?”
虽有做戏的成分,但惶恐发自内心,安王岂能不动容?下意识便要拥她入怀安慰。
俯身之际,一缕幽芬侵入鼻端,他又生生顿住,喘了口气道:“珠珠别怕,大不了我陪你走一遭。”
如愿微微一震,这是独属于他的昵称。
只是随着她日渐长大,尤其是及笄之后,他便很少再用这个名字。
“其实往长远想,进宫赴宴,未必不是好事,你又何必这般抵触?”他若有所思道。
如愿回过神来,见眼前一空,才发现他抽身坐回原位。
她虽怅然若失,可心绪也平复大半,“兄兄此话何意?”
“以后你就明白了。”他目光躲闪,神情颇不自然。
如愿早习惯了他的含蓄内敛,便不再费心琢磨,微仰着脸半信半疑道:“皇后真的不会害我?”
她向来暴躁强势,偶尔才会流露楚楚之态,他是分外珍视的,忙安慰道:“你是我的人,若在中宫出了事,那不是存心与我结仇?皇后又不傻,何故要无端树敌……”
如愿心头猛地一跳,却见他神色如常,想来未意识到话的歧义,亦或是心怀坦荡?
她默默低下头,将刚升起的妄念按了回去,复又粲然笑道:“那我可得打起精神,不能丢了安王府的脸。”
“你的箜篌独步长安,《绿腰》舞更是艳惊四座,怎么会丢脸呢?怕是这次献艺后,就要成为教坊司的座上宾了。”安王打趣道。
如愿脸皮再厚,耳根也发烫了,嗔道:“兄兄就会拿我取笑。”
“我从不打诳语。”安王径直起身往外走去。
如愿正一头雾水,却见他走到门口轻轻击掌,吩咐道:“传膳!”
若无宾客,晚食便不设大案,只在东稍间摆一张漆面食案。
他盘膝坐在一头,如愿陪坐在下首。
初愿是负责膳食的,带人上完菜便退到廊下,室内只有他们二人。
他吃饭很安静,筷子碰到碗沿都不出声。
如愿小时候憋得难受,后来学会了在夹菜的间隙故意碰响碗沿,让他抬头看自己一眼。
此番如法炮制,他果然抬头,无奈地笑了一下,又低头继续用饭。
安王暗中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见她连喜欢的菜品都没动,便明白她把进宫之事看得很重,奈何他是外男,又身份特殊,不好真的随她去中宫。
而帝后成婚多年,貌合神离,皇后又无子嗣,说起来也是可怜人,他虽可代如愿婉拒,但未免太不尊重皇后。
思忖再三,心下很快有了主意。
食案撤下后,如愿起身请辞,他含笑瞟了眼西次间,“能否帮我研墨?”
“才用过饭就写字,小心积食。”她嘴里抱怨着,却仍走向那边,并亲自掌灯,铺纸研墨。
隔着垂落的薄幔,似乎觉察到他温柔的目光,如愿心头一颤,回身望时,他却已别过了头。
真是莫名其妙,她暗自嘀咕着。
他旋即过来落座,牵袖执笔,一个个清隽秀逸墨字如花绽放。
臣珩顿首再拜,奉书皇后殿下:
承蒙殿下不弃微贱,垂恩召臣家婢姜氏如愿入宫献艺,臣惶恐感激,不知所言。
姜氏自幼长于藩邸,性本愚钝,未尝谙习礼仪。
臣念其幼弱,疏于管束,致其举止狂放,言辞率直,实不堪登大雅之堂。
然殿下之命不可违,臣已嘱其谨言慎行,毋负殿下宽仁之恩。
姜氏虽为婢,然随臣多年,形同手足,微臣不才,于家中亦不曾以婢仆视之。
此番入宫,恐言辞不当,举止有失,臣深以为忧……
如愿掌灯的手微微发颤,惊喜交加道:“多谢兄兄!”
有了这份手书,她悬着的心总算落回了腔子。
再一寻思,觉得他的话也有道理,进宫赴宴未必不是好事。
她倒没有存攀龙附凤之心,而是想开开眼界,顺便探探裴婧姝的虚实。
长安贵女如云,皇室为何非得和裴家结亲?
其实想知道真相,直接问安王即可,但她就是张不开嘴。
安王二十有二,宗室中这般年龄的早就儿女绕膝,偏他仍无意向。
太后实在看不下去,着内廷挑了几个美人送来,原是教他通晓房事的。
可他只留下来一个,也未收用,只让她掌床褥帷帐、铺设洒扫等事。
许是怕太后面子上过不去,便又挑了两个得力婢女,和如愿一起划到西跨院,分掌衣食住行,并为她们改名承愿、嘉愿和初愿。
承愿仗着太后撑腰,又是宫里出来的,自不把如愿放眼里。
而嘉愿自恃有几分姿色,也不服同为贱籍的如愿,便常和承愿凑一起以诋毁如愿为乐。
好在初愿从不参与这些,只尽心当值。
如愿知道想压住别人,就得有真本事。
若此番进宫能博得满堂彩,承愿再不忿也得乖乖闭嘴……
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安王搁笔道:“那边住的若不顺心,迁出来如何?”
【1】金谷园
杜牧(唐代)
繁华事散逐香尘,流水无情草自春。
日暮东风怨啼鸟,落花犹似坠楼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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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问计(小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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