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做时代的生意,总归是不会亏的。
其实随便找一个有点见识的大学生就能看出来,李云奇家这种家族式企业的模式在现金流和创新力上的问题巨大,只是凭借着此前积累的人脉与关系,即使内部裙带关系、腐败滋生,企业也能维持下去,就是一句话:面儿光。
时代的浪潮之下,信城的中型企业一时间如过江之鲫,李巍和自己的乡人在信城成立了商会,觥筹交错之间维系感情、达成交易。李巍在商会里混得如鱼得水,被众人推举成为商会的副会长,李巍自认也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借着这个副会长的噱头,他也能和其他信城不大不小的企业家见见市长,一起吃个饭,看看能否在一些关节上便宜行事。
李云奇多次随父亲出入这些场合,他是李巍的独子,受尽了父亲的宠爱,李巍对他从来是有求必应,李云奇还是很谦虚的,即使父亲在饭桌上不时吹嘘自己儿子是个小天才,李云奇也会适时驳一句,表示自己就是个普通孩子,当然,他这么做并不是真的觉得自己平庸,无非是谦虚能给他带来更多赞誉罢了。
安晴并不乐意李巍带李云奇去参加这样复杂的饭局,在她看来,李巍多数应酬不过是和一群酒肉朋友互相吹捧,既没有从官家那里得到多少好处,反而还要自己倒贴上不少钱财,她怕李云奇沾染了李巍那些狐朋狗友的恶习,不时告诫李云奇得有点眼色。
安晴这么想实在是不出奇,李巍和那些朋友都是四五十岁的所谓中年成功男性,颇有点臭味相投的意思,饭桌上无非就那三件事:怎样搞钱,女人,相互吹嘘。
李巍将饭局视为自己权力和地位的象征,只要一天有饭局,不管是他请别人还是别人请他,都意味着他还有被人仰视的资格。不管安晴怎么唠叨自己身上的烟味酒味,李巍该打麻将还是照样打,该去应酬还是照样去,这总比在家里看这个婆娘好吧,李伟想。
和高官吃饭,有时候是为了得到一些新的政策信息,有关地方污染排放是什么新章程、厂子给周围居民带来的污染问题怎么和居委会解决,这些都得在饭局上揣摩各种上司的意思,有些饭局李巍就是个捧人的太监角色,不过为了更好地做生意,他也只能全部接下。
安晴最恨的就是饭局上一群男人谈论女人的事情。李云奇二年级的时候,李巍以开开眼界为名,把儿子带到一个都是自己生意伙伴的饭局上,那时候李云奇懵懵懂懂,回来开口就是问:“妈妈,为什么杨叔叔有三个老婆?“
安晴一听脸都黑了,儿子不知道李巍认识的那群人是什么货色,她还不清楚么?
就说这个杨奇叔叔,和老家的老婆结婚后就出来混饭吃,赶上好时候开了个设计公司,一时间很是赚了些钱。有钱在身上,杨奇这心思就活泛了起来,他本就嫌弃老家那个黄脸婆生不出儿子,于是在信城和一个工作上认识的销售姑娘搭上了关系。销售姑娘倒也不是不知道杨奇有老婆,只是抱着自己是最后的赢家的幻想,她半推半就的就跟了杨奇,在信城帮着杨奇一起做生意。
既然有了第一次,就肯定有第二次。杨奇很快就腻味了这个销售姑娘,转头又在公司里哄骗了一个刚进来的年轻姑娘小云。等到小云成为三个女人之中首个怀上杨奇儿子的人的时候,杨奇便用生不出儿子压着家乡的老婆不来闹事,用去母留子骗着那位销售姑娘,至于小云,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还不是任杨奇拿捏?
兜兜转转到现在,杨奇已经在三个岳父岳母家如鱼得水,几个女人为了过年时杨奇去谁家闹得不可开交,至于离开杨奇?天可怜见的,这些被爱情迷昏了头的女人,可不觉得杨奇不好。
就杨奇这种货色,李巍他们那个饭局上起码有三个,安晴对这些人是再恶心不过的了,但是她也是个被一点点爱就锁死了的女人,感叹别人的命运的时候清醒,但要她自己真和李巍离婚,恐怕也是不愿意的,不说其他,就他们那个圈层的唾沫星子,就能把安晴淹死。
对李巍无可奈何,安晴只能加倍地督促李云奇,但是她自己的工作也忙,再怎么想当一个兼顾家庭和事业的圣人,也无能为力。
李云奇打小成绩就不算差,父母都是商人,脑子都很灵活,给李云奇的基因也好,李云奇长得不错,成绩在四年级之前也算名列前茅。只是李云奇实在没什么爱好,家里人逼着他学钢琴画画搏击,他什么也没坚持下来,要他说,自己也没什么喜欢的,虽说喜欢和老师对着干吧,但多少也是因为老师的毛病,想和父母说说话吧,父母一年忙得都不见人影,奶奶又只会一味的夸李云奇乖孙,他自己有时候真的感觉到一种孤独。
李云奇调皮是调皮,但他知道自己当不成真正的混世魔王,他不过靠这些手段博得一点大人的注意,有时候拼完了一盒限定款高达,他就感到一种由内而外的惆怅,他也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感觉,总归是不太得劲的。
曾恩是李云奇的好朋友,他俩从幼儿园的时候就互相认识了,后来常常约着一起去电玩城、去真人CS俱乐部,也时不时谈谈自己家里的情况。曾恩父母都是医生,也是常年不着家,李云奇曾有幸吃过曾恩母亲做的饭,后来直接握着曾恩的手声泪俱下,“兄弟,你实在是太苦了,这么难吃的饭你都吃得下去”,惹得曾恩哭笑不得。
日子就这么混着过,其实李云奇也挺满足,他小小的虚荣心能在自己的厂子里被满足,尽管升上四年级之后的成绩不理想,有时候回家也会被父母训,但他想着自己家有钱,再不济也能让他继承自家的产业,也觉得没什么所谓。
总之李云奇现下就是个心大无脑的五年级混子,不过他最近总觉得,自己家氛围有点不对劲。
“我说了多少遍了,不能开新的厂房,咱们之前从来没做过这个类型的产品,你看现在四个厂子,咱们的钱怎么维系的了?”
安晴对顽固的李巍造就不抱希望了,虽然她总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因为“爱”这一个字给李巍投钱,但是李巍这样刚愎自用的人,压根就不听他的话。
“你有没有一点眼光的?我做的这些都是深思熟虑的结果,你看之前我那个朋友袁政,他和我一个时间开了这条产线,人家现在都快做上市了。”李巍对安晴的质疑不屑一顾,尽管实际上厂子的核心资金都来源于安晴,但是李巍觉得自己的正确决策才是成功的灵魂。
“你有了解过人家产业的方向吗?我们做的是国内市场,人家做的是出口贸易,不说其他的,现在这个新的环保政策下来,人家搞到了环保证,我们拿到了吗?”
李巍并不说话。
“你就听我一句劝吧,咱们这个生意已经没法继续往前一步了,现在实体多难做,咱们这些年也攒下了几套房子和一点积蓄,还有几年我们就要退休了,现在退出去,哪怕和你之前的合作伙伴把债务理清了,咱们也能全身而退啊!”
安晴很清楚自家企业的花架子,别看李巍一副我最大的样子,其实他连厂里的财务状况都说不太清楚,安庆在场子里安插的会计眼线早就告诉她账面的状况了,这么不乐观的经营情况,一准又是那些吃里爬外的李巍朋友蒙蔽了李巍。
“你这个女人懂什么?钱又不是你一个人赚的,我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李巍摔门而去,一场谈话又不欢而散。
徐奶奶当然觉得自己儿子有理,她一直觉得安晴就是自己儿子身上的吸血虫,这个没什么见识的老太太常常对安晴冷嘲热讽,逼得安晴是无可奈何,徐奶奶也致力于给李云奇洗脑,现在在李云奇心中,安晴就是家里对他最坏的人,他觉得自己的妈妈又啰嗦又没什么用,虽然他隐隐感觉他们说的事情很复杂也很重要,但是他还只是一个提线木偶。
安晴早就心灰意冷了,她知道李巍的一意孤行迟早害死这个家,她早早地就开始转移自己的财产,以防万一,但是她始终不能走出和李巍离婚的那一步。
但这一天还是到来了,随着全国产业结构的转型和国家对环保问题的重视,李云奇家的厂子要进行全面的整改,还得花大价钱购买排放量和环保证,一时间厂子的资金链断裂,新旧债务全部找上门来,厂子既收不到自己下游的钱,又没法给自己上游的合作对象交钱,十年构筑的高塔一瞬间就坍塌了,只留下满地鸡毛,和数千万的债务。
徐奶奶只会在家里哭,她和李巍逼着安晴把她名下的房子车子都卖掉了,也还剩下一千多万的债务没钱填上,一时间家里愁云惨淡,幸亏李云奇的学费早早就全部交完了,否则李云奇一时间连书都读不了。
家里的事情李云奇根本管不了,他只是知道天塌了,突然一下子他什么鞋子都不能买了,每天回来就是父母和奶奶的唉声叹气,时不时有债主找上门来,门口有时候还有被泼的红漆。
半夜里,李云奇常常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哭,他不知道发生什么了,那些曾经亲近他的远方兄弟姐妹现在要到他面前来说,“你家现在没钱了,我妈妈说不让我们和你玩”。
他从未感到金钱如此重要。
李云奇每天都在祈祷家人能把别人欠的钱收回来,可是他的愿望盼来的不是还钱的人,而是失去理智的债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