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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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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琴箫一曲醉人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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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李寻欢的心是静谧而柔软的。尽管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依然是狂乱而激烈的。
就像这一室的宁静祥和,烛火是温暖的,床褥像入夜了的海浪一般安宁柔和。
远远地从议事大厅还传来筵宴的笑闹声,仍有人尚未尽兴、夜深了犹在推杯换盏。不知是谁在灌谁的酒,惹起了一阵喧哄。
他说,光明顶上许多年没有这般热闹过了。
外面喧嚣,屋里却很静。他的心很静。
静得连风吹过檐前风铃的声音,都能清晰地听到。
风铃叮叮,心跳怦怦。双臂紧紧拥住的火热躯体,真实得不再是梦。
“今日你与我拜过天地、就是我的人”——我看得到你眼中毫不掩饰的由衷的喜悦、踏实的幸福、炽烈的快乐……我心里,和你的感受是一样的。
三百年的孤独寂寞,三十年的漂泊无依,终有今朝,梦有所归。
一阵风,较急,吹过风铃,一串叮当乱响。
仿佛夜的精灵们在争相道贺,抢着说话。说到后来,风渐渐小了,它们还耳语了几句。
月华纷照,大地如洗,花园中的一树红梅映着月色,出奇地艳。
仿若他绯红的脸颊、淤红的唇瓣。
来自于【……】,将他温凉的身体熨烫得炙热起来。【……】
【……】
一阵急风又过檐前。
风铃在急响,在狂摇。
他在【……】,【……】,仿佛将身体交给了那一阵风。
遥远的地方,有人依然在喧闹,他听得到那喝酒猜拳的声音。还有花瓣被风吹得飘落地面的声音。
正因为有这些声音,才令他分外感到静。
如果没有这些声音,那是寂。寂是可怕的,静却并不可怕。
静是平和的、安稳的、充盈的、踏实的。就像船静泊在港湾。
【……】
帐外的烛火闪了一闪,最终熄灭。淹没一切的黑暗里,那风又来了。由远及近,铺天盖地。
急风呼啸,刮过花园中的古树,掠过房檐下的风铃,席卷起各式各样绝妙的声音,合奏出一曲狂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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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他醒来的时候,又听到了风铃的声音。他知道有风正悠悠拂过。
不徐不疾一阵清脆的铃声使得时光也变得从容闲适起来。
屋里隐隐有梅花很清很淡的香气,是他轻轻开门出去时被风送入室内的么?
连太阳都这么倦迟。他的唇犹埋在软枕里、不愿醒来。
——没有了昨夜那一阵急、一阵缓的风……
——议事大厅中那场夜宴是何时散去的呢?
他舒展了一下身体,眼角余光瞥见枕上的几绺发丝纠缠在一起,有的黑直,有的卷曲。身边的床褥还留下依稀的人形,看得心里一阵温暖,又一阵感动。
——昨日抢回圣火令,救回狮王,还扣了波斯总教一干人,今日有好多事等着处理,你却不忍惊扰我的美梦,是以才独自悄悄起身离去、没有像平日一般等着为我束发。
——有谁知道你狂傲霸气的外表下,还有如此温柔体贴的一面?而你把所有的似水柔情,都给了我。
——我不知道这一生,还有何求?
满足地一声叹息。这时,熟悉的敲门声忽然响起。
他知道是谁,脸禁不住红了,忙起身穿衣,又将锦被胡乱铺好,这才走过去开门。
“少爷,你醒啦?”迎面正是铁传甲那张笑得欣慰的脸,手里捧着打好水的铜盆。
“嗯。”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应了一声,心知一定是他吩咐了传甲。因为自二人住到一起,都是他亲自照顾自己,已有些时日没用传甲服侍了。
铁传甲一边伺候他洗漱一边神神秘秘地说:“少爷,我听说了一件事,是关于庄大哥的。”
“哦?”他心中一动,忙问,“何事?”
“庄大哥有心上人。”他嘿嘿一笑。
“你知道是谁?”
“我也不确定,只是猜。”
“是谁?”
“可能是……方门主。”他咧嘴笑了。
“是庄铮亲口说的?”
“不,是辛燃。他倒也没直接说,我猜的。”
他微微一笑:“你有什么想法?”
“如果是真的,我当然替庄大哥高兴啊,方门主有才、武功又好、长得又俊……”他呵呵笑着,忽又敛起笑容、搔搔头道,“就是……冷傲了一些。不瞒你说,我现在还有点怕他。方才经过花园看到他,我都没敢打招呼,远远地绕开走了。”
他闻言即问:“昊阳现在花园里?”
他点头道:“是啊,在赏梅。”
他笑问:“你为何会怕他?当初在平江时,你不是与他相处很好?”
他禁不住黑脸一红:“那时我还不归他管啊。”
“传甲,你听我说,昨日你已正式入教、当了坛主,从今往后凡是教中的事,一概要向昊阳请示报告,要尊重他,万不可因为与我的关系坏了规矩,知道么?”他严肃地说,“他虽然性子显得清冷些,但其实心是火热的,待人是极好的,你要多关心他、多与他亲近才是。”
他重重点头:“少爷,你放心,我懂得。”
“那就好,”他迈步向外走,“我有事正要找他,你去忙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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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花园,一眼就看到方昊阳驻足在梅树下。蓝的天,黄的树,红的梅,青的衣,四种颜色交织在一起,使得这严寒的冬日平添了一份冷艳绝美的意境。
“好一株梅。”他缓步走到他身边,手指梅花赞叹。
“右使。”他向他行礼,面无表情。
“昊阳,我早说过,你对我而言是知己、是挚友,我更希望听你喊我一声‘大哥’。”他微笑着说。
“若真是知己,昨日就不会不信任我。”他的眸中闪过一抹郁色,“你是右使,我再不服也会尊你的号令;你是大哥,我便无法接受你的羞辱。”
他当然知道他所指何事。他来找他正是为了这件事。
“你误会我了,我怎会不信任你?我也丝毫没有轻视你、羞辱你的意思。”
“那为何要阻我出战?在你眼中,我是没有能力替明教赢下一场比武的吗?我甚至不如两个女子、只配在你手下捡一个现成的功劳吗?”他的言辞犀利,眸光寒冽。
“不,我绝无此意,昨日只是因为知道你有伤在身。”他不急不恼,温言解释道,“倒是你,若真拿我当大哥,为何瞒着我不说呢?是不想让我感觉欠了你的情?”
见他沉默不语,他猜到了他心中所想,又补充道:“你不要怪他,他不是有意要将你受伤的事昭告天下,只因昨日事发突然,他是担心你的身体才偷偷拜托我的,别人都不知情。”
“看来,你都知道了。”他的语气淡淡的,仿似说的是别人的事,眼神亦恢复了往日的云淡风轻。
“我还是那句话,这是你的私事,我无权干涉,但作为朋友,真心希望你能快乐、幸福。”他重复自己的观点,又强调道,“无论你怎么想,在我心里永远会把你当作知己、至交。江南处处有好琴,你完全可以任选一架交差,却为了我去向温老索琴挑战、还被他所伤,尤其是……彼时我还在令你伤心。是以这份情意我会铭记一生。”
“你想多了,你没有令我伤过心,任何人也都不会令我伤心。”他平平静静地说。
他了然笑道:“那更好,那我们之间就更没有芥蒂了,你更该叫我一声大哥了。”
他抬眸与他目光相触,在一瞬间,相互都读懂了彼此眼中所有的千言万语。
于是他说:“教规中对礼仪要求甚为严苛,我可不想因此受罚,有别人在时我还是叫你右使罢。”
知他这是默认了,释怀了,他舒心一笑,伸手揽住他的肩:“好,就这么说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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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光明顶上琴声悠扬。晚风夕霞,山谷幽寂,古韵声声,空灵清远。听在耳中,如闻仙乐,每个人都感到尘思涤尽,烦忧远逝,精神不由为之一振。
琴声乍响之时,杨逍唇边便勾起了笑意,对众人说道:“今日到此为止,明日继续。”
庄铮会意,率先起身:“是,恭送左使。”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起身返回自己的房间,推开门,琴音即止。
“叫我回来有什么事?”他看着他笑,“才几个时辰不见,就想我了?”
他白他一眼,轻声道:“昨日的事还没说,都怪你。”
他哈哈大笑,走过来拥住他的肩,在他的额上吻了一下。
“什么事,说罢。”
他先问他:“屠龙刀在流云使他们手上吗?”
“是,现在已经拿回来了。”他在他身旁坐下,说道,“我跟狮王谈过了,去年他乘船离开王盘山后遭遇大风浪,漂流到一个无人海岛,被迫在那里生活了一年多。不久前波斯总教的海船经过,发现了他,他不敌三使联手,被刺瞎了双眼,屠龙刀也被抢。只不过三使并不知屠龙刀有‘号令天下’的威力,只当是普通兵器。狮王言说一年来苦苦思索,也未想明白屠龙刀的秘密究竟为何。我与鹰王、庄铮一起仔细看过,那刀除了锋利至极、无坚不摧,并看不出有什么特殊之处。明日你也看看。”
可他想说的却是另一件事:“那日昊阳在此处提过,狮王和屠龙刀一旦回了光明顶,只怕中原武林各大门派不肯善罢甘休。你还记得前次在圣湖畔,昆仑派已经出手。我也问过庄铮,你派去少林给空闻方丈回话的信使至今未归,传甲的事迟迟未有定论……我总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心里有些不安。”
“嗯,你说的是,不过也不必担心,明教现下的实力不怕任何门派挑战。”他拍拍他的肩,安慰道。
“我并不是怕,”他幽幽一叹,“只是一旦开战,又是一场武林浩劫,血雨腥风,不知又要有多少无辜伤亡?是否可以想办法与各门派消除误会、化解恩怨,让他们知道明教的宗旨、并非他们以为的‘魔教’?”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不动声色地瞅着他,心里其实早猜到了七八分。
“龙大哥……还有赵正义、秦孝仪那些人,你就打算一直扣押吗?这样做岂非令误会越结越深?毕竟在少林、昆仑各派眼中,他们是侠义之士。”
他长叹一声,抬手轻抚他的发,耐着性子说道:“我就知你准又是为了龙啸云。我早跟你说过,仁慈要分人,你还记得麦正那小子吗?对屡教不改的恶人,必须用非常手段‘以恶制恶’,稍一慈悲,便是万劫不复。这些人到底是不是‘侠义之士’,你我心知肚明,我扣着他们,正是为了有朝一日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找上门时好将他们的真面目公诸于世。我知道你是担心林诗音母子,所以才屡屡宽恕姓龙的,但对我而言,我决不允许任何人再伤害到你,或者可能伤害到你。所以这件事,无论你怎么说,我都不能答应。”
“我对诗音没有别的想法,你不要误会,只是因为我亏欠了她,我是……为了你。”他迟疑着说,不知他能否理解自己的意思,涉及天机又不能泄露。
“我想,我大概能明白,就好像我是不是也亏欠了纪晓芙?”
他心下一宽,连忙点头。
他握住他的手,盯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寻欢,听我说,自从你下定决心要找到我的那一刻,你就该知道会有很多人、很多事随之发生改变,对不对?那你有没有想过这本身就是另一种天意?我从前是不信这些的,但现在我信了,老天既能让我们在一起,不可能不安排林诗音与纪晓芙,所以才会有龙啸云与殷梨亭的出现。林诗音会嫁给龙啸云,这其中固然有你的帮忙,但若非她自己愿意,谁也勉强不了她,不是吗?就像纪晓芙会选择殷梨亭一样,你在紫竹林时不也劝不动她吗?她们自己做出的选择,自己承担后果,你不要总把一切都背负到自己身上,我会心疼。”
他一怔,万没想到这次他会这样说,没有再使出往日惯常的霸道手段。
“可是……”
“别可是了,你既代替不了她们做选择,同样不能代替她们幸福或不幸。何况龙啸云罪大恶极、阴险毒辣,为了屠龙刀可以与圆真、百晓生串谋拿林诗音当人质,你认为你表妹再跟着这种人会幸福吗?只怕性命都难保。我相信是天意让姓龙的落到我手中,为的就是保护林诗音母子免受恶人伤害,当然也是为了保护你。”他将他拥在怀中,嘴凑到他耳边柔声道,“别的事我都可以让步,比如你偷着去找韦一笑回来,我都不与你计较。唯独龙啸云这一件事,你必须听我的,别忘了昨夜你亲口说过的话——你是我的。”
【……】
“不理你了。”他轻轻推开他,修长的十指重新拂上琴弦。只听琴音雄壮高亢,仿若身处高山之巅,眼前奇峰俊秀,白云缭绕,一览众山皆小。
片刻,身后忽有箫声响起,盘旋激越,深邃高远,如云雾山岚,起承转合,配合得天衣无缝。
唇角不禁向上勾起,一转音律,刹那间如珠落玉盘,淙淙铮铮,琴声流水一般自指间淌出。耳畔只听箫音跟着一变,连绵充盈,清越宛转,时而如清泉击石,时而如飞瀑奔腾,百转千回,行云流水。
四目相对,情意无限暖人心。琴箫缱绻,知音一曲醉人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