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雪》鹰飏

3、第 3 章

　　一年后楼倚回到家乡，他的父母半年前忽染大病，双双离世，临终留下遗言，要他以自身所学，辅佐锦王李泽，登临大业。他父亲本来官居高位，为官数十载，看透了普璃皇室的荒诞享乐，一气之下辞官，自知普璃已不可救，遂让他去望仙山寻寒宵子先生学武，将来辅佐一位有志之人，还天下一个繁华盛世。
　　父母遗愿不可违，他也相信父亲看人的眼光，遂投奔李泽帐下，寻了一个恰当的时机，发动起义。
　　几年光阴一晃而过，他在军中闯出名气，大江南北皆知有一少年将军，名曰——谢亭归。是的，他叫谢亭归，楼倚，是假名。与他齐名的，是普璃国的一位年轻将军，名叫宋玉溪。据说，宋玉溪的父亲是普璃国一位大儒，但他在其父死后失踪，几年后重回皇城，并未做文官，反而成了武将。
　　有意思，这是楼倚看完宋玉溪资料后的想法。他明日将有一场战役，对手正是那个和他齐名的宋玉溪，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他提前让人搜集了宋玉溪的情报，这一看，倒看出些意思来，不知他这对手，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挥手熄灭了油灯，躺在床上。再过半年，就是他和师兄约定的日子了，无论如何，也要赶过去。
　　第二日，两方各带着大队人马在一处平原汇聚，楼倚把昨晚制订的作战计划又想了一遍，看到对方的将领时，猛然愣住：“你是宋玉溪？”
　　正低头和副将交谈的萧玉听到这个声音一愣，抬头，便看到了楼倚，两人俱是愣住。半响，楼倚方才苦笑：“是假名吗？”
　　萧玉垂眸：“是，你不……也是一样。”说来奇怪，再望仙山上那五年，他们从没有问过对方的父母是谁，想来，是怕对方也问起自己时不好解释吧。本以为再次相见是在姑苏城外，却未曾想到，会是兵戈相向。
　　楼倚看着萧玉，沉默良久，对一旁的将领下令：“退兵。”
　　“将军，这……”将领有些犯难。
　　楼倚重复一遍：“退兵，我现在，没办法打仗。”他的心很乱，在战场上，心浮气躁是大忌，他不能拿这么多将士的性命开玩笑。
　　楼倚在军中素有威信，将士们虽有些疑惑，还是井然有序的撤退。
　　楼倚回头，萧玉恰好看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交汇，师兄二字，滚在喉咙里，却始终未曾吐出来。两军对垒，他们各属一方，他已……不再是他的师兄。
　　萧玉身旁的副将问：“将军，我们不追吗？”
　　萧玉摇摇头，温和的眉眼间染上倦怠：“不了，退兵吧。”
　　很诡异的一次对屹，两方军队未动一刀一剑，也未伤一兵一卒，先后退兵。

　　两人都很清楚，纵使这次退兵，他们之间的战争，终究不可避免。不过三个月，两人大大小小进行了多次战役，各有胜负。
　　离他们约定的五年很快就要到了，楼不顾李泽的阻拦，将兵权交予自己的副将，骑一匹快马，直奔江南，萧玉亦是如此。此时，正是春季，姑苏城外，姹紫嫣红，草长莺飞。这里没有宋玉溪和谢亭归，只有萧玉和楼倚。楼倚看着萧玉，静静地笑道：“师兄。”谁也没有提战场上的事，谁也没有提对方真正的名字，只是携着手，在姑苏城内，游玩，赏景，吃酒。抛却平生烦恼事，惟愿一生一世一双人。却只呆了十天，他们的部队中发出急报，要他们速归，两人手中各拿一份信纸，默然不语，他们要分别了，等到再次相见，依然是战场，依然是敌人。
　　楼倚看着萧玉，忽然站起来，抱了他一下：“师兄，不要逞强，好好……活着。”
　　萧玉沉默半响，低声：“你也是。”战场上刀剑无眼，他们分属于不同的阵营，注定兵刃相见。

　　之后的两年，两人进行战役无数，普璃国气数已尽，朝中佞臣作乱，前线的粮草大多供应不上。萧玉一向治下颇严，绝不允许士兵去百姓家中抢掠，更何况，白姓为战争所苦，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又哪来的粮食。
　　没有粮草，怎么打仗？萧玉带着军队东奔西走，却仍挡不住普璃国的土地被一点点蚕食。他终于兵败，被楼倚以声东击西之术打的大败，被包围在一处山谷。萧玉抬头，看了看山谷上方站着的大梁国士兵，募然想起韩宵子为他行冠礼时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历史是在不断前进的，仅凭数人之力，螳臂挡车，不可阻挡历史之步伐，做人，要学会向前看。”师傅早已料到这个结果了吗？他说记住了，却终究没能记住。况且，就算记住了又能如何？他父亲一生为普璃国鞠躬尽瘁，他承父愿，也当为普璃尽臣子之职。
　　楼倚坐在军帐中，手指不大规律的敲着桌面，“嘭嘭嘭——”一如他此刻烦躁不安的心情。
　　他前几日用计大败萧玉，将他包围在山谷中，普璃国的皇帝已于李泽三个月前围攻皇城时被捕，他将消息传给萧玉，却始终未等到他的降书。
　　这次，他派出一队人马，将他包围在山谷中，一切已成定局，他现在，只等那队人马回来。可心里始终不大安定，他对常熙说了，要他留下萧玉的性命，却仍有些害怕。
　　营帐的帘子被人掀开，常熙大踏步走进来，跪下行礼：“将军，末将幸不辱命。”
　　他的铠甲上还沾着血。楼倚猛然站起：“师……宋玉溪呢？”
　　“已被俘，末将快马来向将军报喜。”常熙恭敬道。
　　楼倚又等了大约一刻钟，他看到萧玉被绑着，被押了进来，他的发冠应该是方才脱落了，满头青丝披在肩上。他瘦了，楼倚想。
　　士兵要让萧玉跪下，被楼倚阻止，“不必了。”他走上前，两名士兵自觉退开，他拿出匕首，割开了萧玉身上的绳索。而后，站在萧玉面前：“师兄。”
　　萧玉抬头看他，却忽然想起了他们的初见，那个少年，笑着和他说：“我叫楼倚，明月楼高休独倚的楼倚。”少年的面孔在火堆的映衬下，像发着光。只是，往事如烟尘，他们早已——不复少年时。
　　萧玉推开楼倚，转身跑了出去。
　　楼倚听到军帐外拔剑的声音，他大踏步走出去，厉喝：“都住手！”他站在那里，看着萧玉跑出营地，北方的风吹乱了他鬓角的发，楼倚就那样站着，看不清表情。
　　萧玉又回了望仙山，望仙山一带气候森寒，比中原更早迈入冬天，此时，大雪纷飞。
　　萧玉在山脚下徘徊，不敢上山。
　　他忽然又看到了楼倚，他穿着黑衣，肩上却覆了一层白雪，他嘴角噙着笑，披着漫天飞舞的雪花，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楼倚在萧玉面前站定，笑道：“师兄，我辞了官职。”萧玉一愣，楼倚接着道：“你不是说你喜欢江南的草长莺飞，绿提杨柳吗?我已拖人去江南购了一处宅院，所以……”楼倚对着萧玉伸出手：“师兄，和我回家，好吗?”他记得他喜欢江南，也记得他喜欢青色，他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
　　漫天的雪花纷飞，萧玉伸出手，与他十指交握，青衫，黑衣，俱隐在漫天的大雪，中渐渐远去……

　　“师兄，‘萧玉’二字，从何而来?”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师兄没有背完，我记得最后一句是‘众里寻他千百度，暮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是啊，慕然回首，那人仍在灯火阑珊处。
　　他们在望仙山蹉跎五年，又在战场上耗费七年，整整十二年，回头之时才发现：那个人，依然在原地等着自己，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