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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0.拿下与放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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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半个月,直到六月下旬,高专室外训练场几乎成了沈清荷的“每日受难地”。
与五条悟和夏油杰的单方面对(nian)练(ya),从偶尔为之变成了固定项目。其频率和强度让身为旁观者的硝子、七海和灰原都忍不住心生同情。
有时是五条悟开着无下限,用各种刁钻的角度和层出不穷的恶作剧式攻击。美其名曰:“训练空间感知与极限反应”
有时是夏油杰,召唤出特性各异的低级咒灵,组成配合精妙的围攻阵势,冷静地分析她每一个应对选择的得失,用实战告诉她“力量不足时,情报与策略才是生存关键”。
更多时候,是两人兴致来了的“混合双打”。一个用绝对防御和瞬移制造无法触及的绝望感,一个用咒灵海和精妙战术编织无处可逃的天罗地网。沈清荷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前后都无法移动。
沈清荷的体力与精神力被压榨到极限,但她在这期间不仅增长了耐力,还日益精进在绝境中寻找那一丝渺小反击的本能。
“左边~破绽~”
“重心太高了,沈同学。”
“攻击意图太明显哦~”
“配合咒力流动的假动作,要学会分辨呢。”
两个人的声音交替响起,一个轻快带笑,一个温和提醒,内容却同样精准的戳中她的薄弱处。
沈清荷身上的训练服几乎没干过,她摔倒、爬起、调整、再攻、周而复始。
以接受这份“混合双打”为代价,沈清荷的进步肉眼可见。
对战斗节奏的把握、对“气”的感应与运用,都在一次次摔倒与爬起中变得愈发纯熟。甚至在某几个瞬间,她隐约能捕捉到那两个人普通体术的攻击轨迹。
但距离“碰到”他们,对她来说依旧遥不可及。
这天下午,烈日当空。
训练场地面被晒得发烫。
沈清荷又一次被五条悟用“苍”微弱的引力戏弄地原地转了几个圈,好不容易停下来时,整个世界都在眼前晃动。
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的喘气。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落在地上时,瞬间被吸收。
半个月了。
半个月的摔倒、爬起、被戏弄、被剖析、被夹击。训练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青紫叠着青紫。
芥子空间的温泉能够缓解身上大部分伤痕和酸痛,也让她有足够的精力应付两位最强的戏弄,但这两个家伙
沈清荷抬起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两个人。
五条悟单手插兜站在那里,无下限术式让他的白发在热浪中依然纹丝不乱,墨镜后的蓝眼睛带着几分戏谑,像是在欣赏有趣的表演。夏油杰则是一贯的从容姿态,刚刚收回一只咒灵,正在低头整理着袖口,额前的刘海随风晃动。
“游刃有余”四个字蓦地浮现在沈清荷的脑海中,她心里那根绷了半个月的、名为“理智”的弦,在这一刻一下就断了。
她猛地直起身,胸口剧烈起伏,也顾不得擦汗,伸手指着五条悟,又指向夏油杰,清亮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疲惫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响亮:
“鸡掰猫!腹黑狐狸!你们就知道欺负我!”
夏油杰刚指挥一只咒灵消散,闻言微微侧头,语气平淡,“沈同学,这是必要的训练。”只是那微微上挑的眉梢,怎么看都带着点置身事外的调侃,仿佛他自己不是那个“混合双打”的主力之一。
五条悟更是直接瞬移到她面前,弯腰凑近,墨镜滑下鼻梁,露出那双苍天之瞳,眼底的戏谑几乎要溢出来。
“怎么能叫欺负呢?”他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股欠揍的愉悦,“老子和杰可是在用心良苦的‘栽培’你哦。”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清清妈妈。”
那个故意拖长的称呼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砸在沈清荷的神经末梢。
“不然你那个‘揍我们一拳’的伟大目标。”五条悟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嘴角的弧度变成一个张扬的笑容,“岂不是要等到下辈子?”
沈清荷气得跺脚,眼神变得锐利,“你们就是合伙戏弄我!以为我会那么容易认输吗?”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露出一个笑来,那笑容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儿,和她平日里那副温和模样判若两人。
“我告诉你们,今天我非要给你们一个教训。”
话音刚落,她身形猛地前冲,却不是直接攻击五条悟或夏油杰,而是目标明确的一个扫堂腿,重重踢向两人身后那片干燥的沙土地面。
训练场边缘的地面顿时被踢起一片混合着细小石子的沙尘,劈头盖脸地朝着离得最近的五条悟扬去!
这可不是什么优雅的招式,纯粹是打急眼了下意识反应,带着街头打架的蛮横与出其不意。
五条悟显然没有料到她会来这招,虽然无下限自动隔开了沙石,没让他真吃一嘴土,但视线还是被那突如其来的沙尘遮挡了微秒。
就是这微秒的间隙。
沈清荷踢起沙尘的腿尚未收回,另一只手已经迅速地从地上又捞起一把沙子,根本不管什么章法,朝着五条悟的方向又是一扬!同时脚下步伐不停,矮身就想要从他侧方滑过去,目标是后方的夏油杰。
“喂!”沙尘里传来五条悟拖长了的尾音的叫声,带着点难以置信的好笑,“清清妈妈!你耍赖!这算什么招式?!”
沈清荷已经趁着他说话分神的刹那,从他和夏油杰之间空隙钻了过去,虽然立刻就被夏油杰早有预料的伸出的手轻轻按住肩膀,止住了冲势,但她脸上却毫无计划失败的沮丧,反而扬起头,对着五条悟露出一个格外明亮甚至有点小得意的笑容。
“听过一句话吗?”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回荡,带着一种奇特的、理直气壮的意味。
“儒家说,拿起!”她做了一个拿起的动作。
“佛家说,放下!”她做了个抛开的动作。
然后,她看着五条悟,又瞥了一眼按住她肩膀、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的夏油杰,笑容扩大,一字一顿,斩钉截铁,“道家说,拿下!”
管他沙子石头,管他招式雅不雅,能干扰对手、制造机会、就是好方法!
空气安静了一瞬。
随即,硝子毫不客气地笑声从场边传来,手里的那罐饮料差点拿不稳。她靠在栏杆上,笑得肩膀直抖。
夏油杰按在沈清荷肩上的手微微一顿,看着女孩因为激动和运动而泛红的脸颊,以及那双清澈眼底毫不掩饰的狡黠与不服输,他脸上温和的笑容似乎深了些许,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原来如此”的笑意。
连场边观战的七海建人都忍不住别过脸,肩膀可疑地抖动了一下。
灰原雄则是满脸崇拜,“沈前辈好厉害!还能这么厉害!”
观战台上,幼年悟“切”了一声,抱着胳膊扭过头,像是在说,“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可他嘴角那一点点上扬的弧度,却怎么藏都藏不住。
幼年杰站在他旁边,无奈地摇了摇头,眼神却不知何时软了下来,像是看穿了什么让人忍不住纵容的小把戏。
五条悟则是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大笑,笑得弯下腰,眼泪都快出来了,“拿下?!用沙子拿下?!清清妈妈,你这歪理从哪里学的!太有意思了!”
他笑够了,直起身,苍蓝眼眸透过镜片,重新看向被夏油杰按住,却依旧梗着脖子一脸“我没错”的沈清荷。发丝间还沾着没抖干净的沙粒,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狼狈,却倔强得有些耀眼。
“不错嘛!”五条悟的声音里还残留着笑过的尾音,却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意味。
“虽然手段糙了点。”他拖长了尾音,嘴角扬起,“但想法,倒是挺有趣的。”
他偏过头看向夏油杰,挑了挑眉,墨镜滑下一点,露出那双带着笑意的蓝眼睛,“杰,看来我们的‘教学’好像把清清妈妈逼出来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了哦。”
夏油杰按在沈清荷肩上的手松开,收回侧身。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和,“确实。不拘泥于形式,善于利用环境,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垂眸看向正在拍打身上沙土的沈清荷,眼底那点淡淡的笑意又深了一分。
“下次,”他的声音温和地几乎听不出是在调侃,“或许可以考虑更优雅的一点方式?”
沈清荷后退几步,拉开距离,手上拍沙土的动作没停。
她没说话,只是在低头的瞬间,嘴角飞快的翘了一下,又压了下去。
不管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
“清清妈妈晚上吃什么?”五条悟不知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那张脸毫无预警地闯入沈清荷的视线范围,弯着眼睛笑眯眯地问,“老子今天想吃牛肉面。”
沈清荷双手叉腰,鼓起腮帮子,“鸡掰猫,我看上去像是很好说话的样子吗!”她瞪着他,声音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还带着点沙哑,却中气十足,“你凭什么认为刚刚训练结束之后,我就要负责给你做牛肉面!”
“诶~”五条悟拖长了调子,一脸无辜,“可是老子和杰本来就是在很认真的帮你特训啊,这不是好让你早日实现揍我们一拳的目标吗?”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又上扬几分,“你最近进步是很明显嘛。”那语气像是在表彰自己的功劳。
沈清荷深吸一口气,忍住再往他脸上扬一把沙子的冲动。
“牛肉面没有,今天是硝子要的虾仁馄饨,我今天早上现包的。”
说完,她几步走到看台边,顺手接过幼年杰递过来的水杯。小家伙仰着脸看她,紫眼睛亮晶晶的,沈清荷冲他笑了笑,仰头灌了一大口。
“人渣就是人渣,只知道逗你玩。”
硝子的声音懒洋洋的从旁边传来。她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随手递到沈清荷面前。
沈清荷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接话,“没错!鸡掰猫和腹黑狐狸没一个好东西!只知道欺负人!”
腮帮子鼓鼓的,也不知道是因为糖,还是因为气。
“先回去换身衣服,你头发都湿透了。”硝子说着就拍拍她的肩膀。
沈清荷低头看了看自己,训练服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的粘在额角,还能看见细微的沙粒,确实狼狈的可以。
她弯起眼睛,冲硝子笑了笑。
“等我二十分钟,回头给你下馄饨。”她顿了顿,“要加紫菜和虾米对吧。”
硝子看着她点点头,她的目光里有一点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柔软。
晚餐时分,食堂里飘着热气腾腾的鲜香。
沈清荷下了一大锅的虾仁馄饨。白胖的馄饨在沸水里翻滚。
五条悟、夏油杰、七海建人、灰原雄每人二十五个。
她和硝子每个人二十个。
幼年五夏坐在旁边,眼巴巴的等着,面前的汤碗里各盛着十个。
“里面是一整颗虾仁。”硝子咬了一口,抬眸看向沈清荷,脸上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当然。”沈清荷理所当然的扬了扬下巴,“你们咒术师那么辛苦,肯定要补补,纯手工馄饨哦~”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正在埋头吃馄饨的五条悟,脸上浮起几分揶揄的笑,“五条少主家友情提供的黑虎虾。”
她故意把“少主”两个字咬的格外清晰。
“怎么样,五条少爷?”她歪着头看他,眉眼弯弯,“这虾仁馄饨是否还合您的口味?”
“哈?”
五条悟猛地抬起头,墨镜滑到鼻尖,露出一双瞪大的蓝眼睛。
“你在说什么鬼话呢,清清妈妈!”他的声音陡的拔高了半度,“不许称呼五条少爷,老子才不是!”
话虽如此,那从耳根开始蔓延的一层薄红,却没能逃过任何人的眼睛。
沈清荷眉眼含笑,从善如流地改口,“哦。”她点点头,语气乖巧地不像话,“那五条同学,虾仁馄饨好吃吗?”
五条悟低下头,筷子戳着碗里的馄饨,声音闷闷的,“马马虎虎。”可他却吃得比任何人都快。
夏油杰在一旁安静地吃着,闻言抬起头,面色温和地开口,“沈同学的手艺很好,辛苦了。”
那语气平平淡淡,却莫名让人觉得是真心的。
沈清荷弯着眼睛看他,“看在我这么辛苦的份上,你们要把馄饨都吃完哦。不然,”她故意拖长尾音,“可对不起这份馄饨。”
说完,她也夹起一个馄饨送进嘴里。
她吃着馄饨目光一一掠过还在和馄饨奋斗的几个人。
五条悟还是那个嚣张又欠揍的五条悟,夏油杰此刻还怀抱着“正论”,没有走在偏执“大义”的那条路,硝子虽然懒洋洋的,但眼底有了笑意,七海仍旧是一板正经的模样,脸上却多了几分笑意,灰原仍是那个元气满满的学弟。
她会努力用这双铸出龙渊的手拉住他们,不让他们任何一个人走向“故事”的那个既定轨道。
她眯起眼睛,满意地点点头。
晚餐过后,食堂渐渐安静下来。
沈清荷带着幼年五夏回宿舍,他们自己去公共浴室洗澡,而她则是进入芥子空间学习。
这半个月以来,她白天是高专的学生。
坐在教室她认真听讲,实战课上咬着牙应对两位最强同期花样百出的“指导”,偶尔和硝子凑在一起吐槽,或是在七海、灰原请教体术问题时,给出简洁精准的建议。
所有的一切看起来,她正在努力地融入这个以咒力为核心法则的世界。
但是每到夜晚,她会进入芥子空间跟随师父欧阳冶一起学习属于自己的道,属于她的根,属于她的传承,这是她在这个世界里赖以生存的根。
“清儿,你是为师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弟子。”欧阳冶看着沈清荷眉眼间带着几分赞许。
“你的符箓、剑术、机关傀儡之术、岐黄之术,都在日益精进。你比你大师兄的天赋还要高。”说着就摸了摸她的脑袋,“看见你进步,为师很开心。”
沈清荷看着欧阳冶,唇角一勾,“都是师父教的好,不然徒儿不会进步这么快。”
欧阳冶笑了出来,又拍了拍她的脑袋,力道不重,却带着说不清的纵容,“就知道说漂亮话哄为师开心。”
“那师父开心嘛?”沈清荷歪着脑袋看着欧阳冶。
他低下头,对上那双清澈的眼睛,“看见你进步这么快。”他的声音低沉温和,一字一字落在沈清荷的耳边,“为师非常开心。”
沈清荷静静地看着他,笑意在眼底蔓延开来。
“所以我会努力让师父更开心。”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这双手白天握过笔,扬过沙子,在摔倒时撑住滚烫的地面。此刻摊开在芥子空间里,掌心还残留着练剑留下的薄茧。
“我虽然是因为意外才来到这个世界。”她的声音轻下来,却一字一句都清晰,“但我不会忘记自己的根。”
她抬起头,目光投向不知名的远方,又落回师父身上。
“我是炎黄子孙,我的祖国是神州大地,我学了十五年的太极拳,这是我刻在骨子里的骄傲。”
她顿了顿。
“师父,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她的声音里有一点点迷茫,却又被什么更坚定的东西托着,“但是我想试试。”
欧阳冶看着她,目光温和。那双阅尽世事沧桑的眼睛里,此刻只倒映着一个小小的、倔强的身影。
良久,他伸出手,再一次揉了揉她的脑袋。
“清儿,你会成功的,因为是你,因为你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