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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分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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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突然?
蒲勉面上不显露半分,沉默一会儿,说:“可是臣不善修缮一事,怎么能替陛下监督?”
赵丰白倾身拉住他的手:“但是朕只相信勉郎,身边也只有你。郊庙事关夏祭,如今又正逢万寿节,马虎不得。”
蒲勉垂眼去瞧两人交握的手,他低声道:“臣知道了。”
“不要不开心,朕那日要你再也不离开朕的身边一步,不是假话”赵丰白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蒲勉的脸颊,“但细想下来,只有勉郎为朕分忧。”
蒲勉任他摸了两下后偏脸躲过,赵丰白也不恼,他收回手指,状似无意问:“勉郎回燕京时受的伤可好了?侯府里缺什么,尽管派人到宫里来取。”
“没什么大伤,”蒲勉忽觉赵丰白话里有话,他心思一转间,“只是应仙君说秽气入体,汤药要喝上半月才行。”
赵丰白心满意足听到蒲勉主动提起应问璩,继而转瞬急下又控制不住嫉妒起来,他在心底发了疯似的念着师兄,清楚地听见自己语气温和:“从前在昆仑山,师兄的医术总是最好的那一个,勉郎尽管听师兄的话,想来一定不会留下影响。”
“是,”蒲勉应下,他犹疑问,“陛下能告诉臣,那时是因何下昆仑山的?”
赵丰白默然许久,久到蒲勉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问,正想起身告退时才听见皇帝像是叹了一口气:“母妃来信,信中写父皇病危,为人子自当要榻前尽孝。”
他说着,看向蒲勉:“勉郎,若日后再见到师兄,记得替朕好生款待。”
蒲勉起身应是,提出告退。
赵丰白没有再留他,似漫不经心道:“你今日离京,凡事不必心焦,赶在万寿节之前回来便好。”
蒲勉踏出养心殿,这才发现乌云层层盖着,雨势渐大,又有些雾气,隐约看不清一旁的宫殿,他向福满要了把伞,谢绝福满相送,把着披风撑伞走进雨里。
雨滴拍打在头顶的伞面噼啪不绝,蒲勉仔细回想着赵丰白的话,回想着赵丰白关于应问璩的提起,渐渐拧起了眉,好怪。
蒲勉难得敏锐了一次。
他近年越来辨不清自己对赵丰白的感情里,究竟是爱多,还是敬多。年少时初遇赵丰白时是因为误会,但他彬彬有礼进退有度的举止,见着自己畸形的身体也没有大惊小怪,以及几次交谈之下彼此信念的契合,一点一滴都让蒲勉难免也不得不知慕少艾。
毕竟不再是无忧无虑的少年郎,他时常会觉得好累,无论是年少时的自己,还是现在的,关于这场禁忌的感情,隐隐约约察觉到只怕是无疾而终了。
他为脚下的这片土地做得足够多,只等赵丰白放他自由,好再也不为大雍操劳。
雨势渐急,打湿了他半边衣裳,蒲勉回神,手中的伞微微一倾,遮挡住了像是从这宫墙之中扑面而来的风雨。
松端不能入宫,焦急地在神武门外等候,看见了熟悉的身影连忙举起伞疾步走去:“公子,怎么不叫太监们……”
蒲勉抬手,打断他的话:“去刑部知会子游。”
松端一愣:“周大人今日不值班,正在咱们家马车里等公子。”
周宣捧着车厢里备下的暖炉哈气,蒲勉撩开帘子,疑惑偏头看了眼外面:“这么冷?”
“你以为都像你们武官一样不怕冻啊,昨夜里有案子审,我今早直接从那里过来的,”周宣没什么形象缩着,“到午门时还未下雨,也没带斗篷,啧,是新来的小太监么?怎么打的伞,瞧把你淋的。”
蒲勉脱下湿了半边的朝服:“没叫太监送。你冷先回府,在我马车里待着找苦吃吗?”
周宣眨眨眼:“哟哟哟,这么冲,谁给你找不痛快了?告诉哥哥,哥帮你找由头给他不痛快。”
他换好衣裳坐好:“是陛下。”
“那还是算了,这位真惹不起。”
蒲勉笑了下,又叹气:“京畿的郊庙正在修缮,陛下命我去‘监督’。”
“你,”周宣欲言又止,弱弱问,“有必要吗?”
虽说蒲勉从军几年修过战车,挖过战壕,垒过房屋,但工部匠人颇多,修缮郊庙着实到不了他,蒲勉与周宣心知肚明,他说:“皇命不可违,我这一去,虽说就在京畿,但在万寿节前,范天良一事帮不上什么忙了。”
周宣理解点点头:“我明白。”
两人之间一时静默下来,周宣时不时往手心里哈气取暖,而蒲勉迟疑良久,问他:“子游,昨日我去了曲院街,遇到了不成器的蒲文诚被春雨馆的人推出去,他告诉我,春雨馆里有一幅画,画中人与我笑起来时长得很像。”
周子游错愕地抬首:“我怎么不知道?我在春雨馆吃酒没十次也得八次了,从未见到过什么画像,那里挂着的都是山水画啊。”
“蒲文诚是在一个叫窈儿的房间里看见的,一个伎馆的姑娘,为何会挂别的人的画像呢?”
周家家规严厉,周宣一向不近女色,与同僚们吃酒只偶尔曲赏舞,他难以想象:“是啊,难道是哪位大家画的?可我并未看见过,哎呀雪中,不过是一幅画,你若是觉得怪,哥哥去春雨馆替你看看,不过我还未去过春雨馆的三楼呢。”
蒲勉因为自己的身体缘故,对这些事情不免敏感,他呼出一口浊气,不愿往下细想了:“你忘记了一件事,你曾提到遇到范天良那晚,他是要下楼的。”
周宣登时愣住:“三楼有他的相好吗?”
“……你去查查?我是不放心,你也知道我的身体异于常人,”蒲勉捡起滚落下的手炉递给他,“你再替我去看看画里到底是谁。另外,查查这伎馆的老板。”
周宣点头,又听蒲勉道:“我派了两个人这几日一直跟着范天良,午后我让他们去周府找你。”
皇帝命他今日离京,蒲勉回府收拾好包裹,与近卫松端穿着蓑衣各骑一马,带着一众侍卫,赶在日落之前出了京城。
一行人策马不停,路过之前被妖物毁于一旦的客栈时,蒲勉勒马稍稍停下,他看向夷为平地的那处:“楼问非竟然也没有再找过你了解此事。”
松端就在他身边,听得真切:“楼大人是明察秋毫的青天大老爷,自然清楚公子和我不会犯这种杀人灭迹的事。”
蒲勉闭了闭眼,那股腥臭作呕的古怪的气味仿佛仍萦绕在鼻尖,仿佛他一偏头,就能借着闪电看见鲜红诡异的肠子
若是应问璩没有出现,兴许真的交代在此处了。
“继续赶路。”
当夜戌时三刻,一行人赶到郊庙不远处的驿站,刚下马,便有人凑上前来:“小人李清见过侯爷。”
“你是?”
“小人乃工部郎中,”李清恭声道,“侯爷一路赶来辛苦了,驿站里已经备下热水,待明日雨停后,小的再带侯爷去郊庙。”
蒲勉点点头,进了驿站,松端落后几步安排好几个兄弟,上楼时蒲勉已经换好了衣服,他看了眼房间:“这驿站倒是收拾的干净。”
“小松哥明日便回去罢,”蒲勉关窗回首,“挺无聊的。”
松端说:“我等明日午后再回去,公子快歇息。”
幸好松端没有再坚持,他回家当晚,妻子柳娘肚子提前发动,经过了一个多时辰的努力,生下了个女儿。
松端抱着女儿两天了仍旧回不过神来,还是柳娘在一次喂奶后想起来,推他:“有给侯爷写信报喜吗?”
“忘、忘了!”
“先把孩子放下!”
蒲勉也在写信。
这两天内,他跟着工部郎中转遍了几座郊庙,甚至手痒也向工匠学了几招,因着这是正儿八经的差事,他每天都要一本正经写折子,再派人送去宫里,表示自己没有偷懒。
他在给卜青文等人写信。
闲暇时想了很多,他和周宣心照不宣,明白赵丰白是随便找个差事将他支出京城,可到底是为什么?他在燕京就是个闲散侯爷,如今朝上所谈的不过是万寿节和春耕农时。
但与他相关的只有旧部下。
蒲勉拧眉写着让卜青文放缓脚程,招来人送信后又在房间里待了会儿,午后下了楼。
工部郎中李清见着侯爷连忙站起:“侯爷是要去哪儿?”
蒲勉接过侍卫递来的披风,瞥他一眼:“去周围跑马玩儿,你不去郊庙整日跟着本侯做什么?”
李清讪笑弯下腰:“小的这就去,侯爷注意安全……”
话未说完,一阵风带过,蒲勉带着侍卫阔步踏出了驿站,马蹄声响起,李清在扬起的风沙中目送侯爷远去。
蒲勉纵马逍遥了阵儿,这四周开朗平阔,他稍稍低下身体拍拍马脖子,马儿便小跑着,颇具灵性地寻起水源。
身边不远处有侍卫跟着,胯/下的马儿步律平稳,蒲勉趴在马背上,摇摇晃晃中睡着了。
等蒲勉缓缓睁开眼,天际布满云霞,南方是茂密的果林,他的马沿着河边小步走着,时不时低头啃一口草,蒲勉挥散侍卫,让他们猎点吃的,自己下马,牵着马走了一段停了下来。
这马亲昵地凑过来,大头将要蹭到主人的脸上时,蒲勉下意识抬手一挡,抹了一手的草糊。
蒲勉:……
幸好就在河边,蒲勉蹲下身伸手去拨弄,只是手指还未碰到水面,一旁横空出现一只骨相极佳的修长的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蒲勉惊得跳起来,那只手力气大得出乎他的意料,蒲勉没能挣开,却是被人一拉,跌在了那人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