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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失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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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下葬后,老家的事算是告一段落。
可她的解契还没彻底。
陈阿婆说,她这契只解了一半,不算真正的解契。父母的意思是让她再多留几天,把这事办妥了再回去工作。可谢岫玉实在待不下去了。
这次回来,本以为只是几天的事。
谁知道会这样?
解契那天被针扎出血,奶奶突然去世,接二连三遇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山上的事她只跟谢秀敏说了。爸妈那边,她一个字都没提。偷偷上山这事说出来挨骂是小事,关键是怕他们担心。要是让他们知道自己撞了鬼,还不得用各种法子给她辟邪驱鬼?
爸妈已经被奶奶的事忙得焦头烂额了。奶奶名下那些地、那些钱,要跟几个叔叔家重新掰扯清楚。这个时候,她不能再给他们添乱。
面对谢秀敏愧疚的眼神,她只能强打精神说自己没事。
她想,也许是她跟老家八字不合。这地方太邪性了,早点离开才是正理。
走之前,爸妈让她去手算子家送还礼。
她想了想,没拒绝。
正好,她也有事要找手算子。
手算子家还是老样子。
孤零零地立在空旷的荒地里,四周的杂草比人还高。风吹过来,荒草起伏,不知从哪儿飘来的塑料袋在半空打着旋儿。天灰蒙蒙的,压得很低。
她上前敲门。
开门的还是那个傻儿子,谢云生。
四十好几的人了,眼神还像孩子似的,圆溜溜的,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不带拐弯。他一见是她,视线就黏上来了,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手里,又慢慢移回她脸上。
“我是来还礼的,”她示意手里的两只活鸡,“恒叔在吗?”
谢云生的视线缓慢地在那两只鸡上扫过,又缓慢地移回她脸上,点了点头。
“在……在……”
他把门打开,让她进去。
谢岫玉跨进门槛,走过他身边。
身后那道视线一直跟着她。
她知道他在看她。没有恶意,只是那样直勾勾地看着。可那种缓慢的、黏稠的扫视,让她浑身不自在,像有什么东西顺着脊背往上爬。
她加快脚步,往正厅走。
正厅里没人。
两只活鸡拎得手酸,她先把鸡放在靠近堂屋的墙根下,直起腰来,正要去找谢云生问一声,忽然听见有人在说话。
是从堂屋里传来的。
手算子的声音。
那水泥墙不厚,挡不住他的话音。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飘出来:
“做过的孽……我也很后悔……那时候糊涂……无济于事……需要……我帮忙……”
后悔?
听起来像是在忏悔什么。
谢岫玉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不该站在这里听墙角。可这会儿出声又不好——打断人家说话,多尴尬。
正犹豫着,堂屋里的声音突然停了。
然后门被推开。
手算子站在门口,看见她,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除了惊讶,居然还有一点——愧疚?
那表情太快了,快得她来不及细看。
“恒叔好。”她赶紧打招呼,“吃饭了吗?打扰您真不好意思。我爸妈让我拿两只鸡和一些东西给您,说是还礼。”
手算子低头看了看墙根那两只肥鸡,摇摇头。
“不用,拿回去吧。”
“怎么能不用?”谢岫玉说,“每个随了帛金的人家我们都要还礼的。您不收,我回去不好交代啊。”
手算子还是摇头,坚决不肯收。
两人推了几个来回,谢岫玉说得嘴都干了。她想起自己来的另一个目的,揪着说话的间隙就开口:
“恒叔我想——”
“对了,”手算子打断她,“你等会儿。”
他转身进了另一间里屋。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物件。
是个香囊。
小小的,土黄色的布面,看不出什么质地,捏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装着东西。针脚很细,封得严严实实。
“拿着,”他递给她,“这个可以驱邪定神。平时带在身上。”
谢岫玉一愣,随即面上一喜。
她一点没客气,道了谢就接过来。
本来她这次来,就是想求个辟邪的东西。护身符也好,什么都好,只要能让她安心一点。没想到这话还没说出口,手算子倒是先给了。
难不成这也是他算出来的?
手算子像是看出她的疑惑,解释了一句:
“前段时间听说你解契不太顺利。这个里面装着辟邪的东西,多少也能图个心安。”
谢岫玉点点头。
保不准是她妈发微信告诉他的。现在村里的老人都会用微信,她妈更是人手一个,谁的微信都有。时不时就在微信上问手算子这个要避忌什么、那个要避忌什么。她这点事被她妈抖搂出去,也不奇怪。
目的达到,礼也送了,她该走了。
手算子没有挽留的意思。
她告辞出来,走过院子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堂屋。
门关着。
始终没有人出来。
谢岫玉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手算子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身后,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长腿迈过门槛,一个修长的身影走出来,站到他身边。
那人也望着谢岫玉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而复杂。一如那晚山间的天色,昏暗难辨。眉目如水墨,却与平日那温润的模样大相径庭——冷峻,深沉,带着说不清的情绪。
手算子在他身边,气势竟弱了一大截,像个恭敬的奴仆。
他低下头,又叹了口气。
“当年……是我的错。”
那人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良久,才开口。
“事已至此,”他说,声音很轻,“也于事无补。”
当谢岫玉站在出租屋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门,忽然有些恍惚。
不过是一周没回来,怎么就感觉像隔了很久?
她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的瞬间,她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玄关处,一双高跟鞋横七竖八地躺着。不是她的。客厅里,沙发上扔着一条裙子,艳红的,也不是她的。茶几上摆着两个酒杯,杯底还残留着没喝完的酒。
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脑子里出奇的冷静。
其实回来之前,她就有种微妙的预感。
现在预感成真了。
房间里传来若隐若现的声音。女人的,娇媚的,令人面红耳赤的。
她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音,脸上的表情始终很平静。
太平静了。
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门猛地被推开,一个男人衣衫不整地冲出来。
李梳。
他看见她,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怎么回来了?”他脱口而出,语气里全是埋怨,“不是说好了回来之前先告诉我吗?你怎么偷偷回来了?!”
谢岫玉把行李箱放好,不冷不淡地看了他一眼。
“这是我住的地方,”她说,“我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倒是你——”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客厅的狼藉。
“偷偷这个词,留给自己用吧。”
李梳的脸色更难看了。
房间里传来女人的声音,娇滴滴的,喊着“阿梳”。他立刻换了副面孔,温柔地应了一声,把沙发上的衣服捡起来,送进屋里。
谢岫玉站在客厅里,听着他在屋里低声哄那个女人。门没关严,偶尔飘出一两句:“别担心……我会处理好的……你先穿好衣服……”
她忽然想笑。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穿戴整齐地出来。
那女人年纪不小了。眼角和颈部的纹路暴露了她的年龄,比李梳大得多。可衣服和首饰都价值不菲,往那儿一站,浑身上下都写着“有钱”。她看向谢岫玉的眼神,带着高高在上的审视,像在看一只挡路的蚂蚁。
“李梳早就跟你感情破裂了,”她开口,语气轻飘飘的,“别缠着他了。好聚好散吧。”
她用那种不认可的眼神打量着谢岫玉,仿佛谢岫玉才是那个死缠烂打的人。
“你要是想要补偿,”她顿了顿,“我也可以理解。”
谢岫玉笑了。
冷笑。
她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也能成为电视剧里那些可以要分手费的女主。更没想到李梳有这么大出息,居然勾搭上了一个富婆。
“是吗?”她挑了挑眉,“我要你就给?”
那女人轻蔑地看着她。
“那我要八百万,”谢岫玉说,“给我吧。”
女人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别太过分!”她声音尖起来,“好聚好散,别闹得太难看了。李梳对你已经没感情了。”
谢岫玉正要开口,李梳已经拎起女人的包,把她往门外推。
“别跟她计较,”他低声安抚那女人,“我会跟她说清楚的……放心……”
门关上。
他转过身来,脸上那点温柔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我们分手吧。”
谢岫玉看着他,讥讽地弯起嘴角。
“李梳,”她说,“这就是你的担当?劈腿还理直气壮?”
“那你想我怎么样?”李梳不耐烦地皱眉,“事已至此,我们也不可能继续了。本来我就想等你回来后再摊开说的,既然你已经撞见了,那倒也干脆。”
他这副冷淡的嘴脸,跟当初追她时判若两人。
“你也刚回来,”他说,“明天再搬出去吧。但不要太晚,我怕小雅会误会。”
小雅。
那个女人的名字。
谢岫玉觉得更可笑了。
“你要是没地方去,多待两天也行,”李梳还在说,“但是不要让小雅撞见——”
“够了。”
她打断他。
这个屋子是李梳租的。当初他强烈要求她搬过来一起住,说是增进感情。她想着离公司近,就答应了。两人一直分房睡,说是给彼此空间。她喜欢这种距离感,不黏糊,不查岗,各自有各自的生活。
现在想想,真是讽刺。
这距离感,大概正好方便他带女人回来。
她一分钟都不想在这儿多待了。
“我会回来收拾东西。”她拎起行李箱,冷冷地看着他,“不过我回来的时候,不会避着你的小雅。最好让她避着我。”
说完,她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李梳还在喊什么,她已经不想听了。
走出那栋楼,站在街边,她才发现自己没地方可去。
这座城市很大,她在这里工作生活了好几年,可此刻站在街头,竟不知道能去哪里。
最后她找了家酒店,开了个房间。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她问自己:你难过吗?
难过的。
胸口堵着一口气,闷闷的,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可要说有多难过,又谈不上。哭不出来,也不想死。脑子里想的全是明天几点起床、上班要穿什么、科长会不会问她老家的事、该怎么回答。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
睡吧。
回去上班的几天,果然不好过。
每个经过她工位的人,都要问一句:回来啦?老家的事办完了?什么时候结婚呀?
她一开始还应付着笑,后来笑不动了。
复印文件的时候,隔壁办公室的小王凑过来,一脸八卦:“岫玉姐,听说你回去是准备结婚的?什么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
她按着复印机的手顿了顿。
“不结了,”她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分手了。”
小王愣住了。
“啊这……”
她脸上那个尴尬的表情,谢岫玉看在眼里。
她笑了笑,拿着复印好的文件回工位了。
一下午,整个办公室都知道她分手了。
那些目光,同情的,八卦的,小心翼翼的,一道道扫过来。她装作没看见,该干嘛干嘛。
下班的时候,同事约着去聚餐。几个人站在她工位旁边,面面相觑,互相推着让谁来开口。
最后是小李鼓起勇气问:“岫玉姐,晚上聚餐,一起去吧?”
她抬起头,笑了笑。
“不用了,”她说,“我晚上还有点事。你们玩得开心点。”
“那……那好吧。改天再约啊。”
他们走了。
临走前那些目光,比下午更同情了。
谢岫玉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忽然想笑。
她明明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就已经被他们认定为失恋后失魂落魄的可怜女人了。
做完最后一份文件,办公室已经空了。
她关了灯,站在门口,看着黑漆漆的走廊,忽然不想回酒店。
两点一线。
家,公司。公司,家。
这么多年,她的生活好像就是这样。除了这两个地方,她不知道还能去哪儿。
今天她要去个不一样的地方。
酒吧。
震耳欲聋的音乐,错乱的灯光,舞池里摇晃的人影。她坐在吧台前,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挺好的。够吵,够乱,没人会注意到她。
“喝什么?”
酒保是个年轻人,笑眯眯的,递过来一杯酒。
她接过来尝了一口。
苦的。
“这是什么酒?”她皱眉。
“酒要慢慢喝才有滋味,”酒保笑着说,“你喝太快了。”
她没理他,一口干了。
“再来一杯。”她把杯子推回去,“要烈一点的。好喝一点的。刚才的太苦。”
酒保挑挑眉,打量她一眼。
“一个人来的?”他问,“失恋了?”
她无所谓地点点头。
反正已经人尽皆知了。
“行,”酒保笑了,“给你调一杯女孩子比较喜欢的鸡尾酒。”
他转身去调酒,动作花里胡哨的,酒盅在他手里上下翻飞。谢岫玉看着,也没什么兴致,就是看着热闹。
音乐太吵,吵得她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散了。
她端起新来的酒,小口小口地喝。
甜甜的,带着点果香,比刚才那杯好喝。
喝到第三杯的时候,身边忽然多了个人。
那人趴在吧台上,离她很近。她以为是来点酒的,没理他。
一只手伸过来,在她眼前晃了晃。
她转过头。
撞进一双桃花眼。
那眼睛弯着,含着笑意,在昏暗的灯光里亮得惊人。右眼下方,一颗小小的泪痣,恰到好处地缀着。
“hi,”他说,声音带着笑意,“好巧。又遇见了。”